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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e43 医生,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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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海城位于荒原的垂直地下,那地方起初只是幽深狭长的矿洞,用于大灾害前的煤矿开采,但大灾害后,大批无法进入其他绿洲城的人涌入荒原,代价是成为矿工,于是,矿洞规模越来越大,随之而来的是频繁的塌方,之后,市政彻底接管,加固、扩宽、根据离地面的距离依次分出区域,逐渐有矿工长期居住下来,星海也由此变成了一个城区。
而与荒原间的往来,由一条垂直于地面、偶有弯曲的客运轨道完成,这就是市民们口中的“上升列车”。
祁阳给程遂准备的就是两张上升列车的票,不过,身为通缉犯,程遂只能屈身货舱中,甚至不能作为工作人员存在,而是藏在某个塑制货物箱内。
根据祁阳的安排,程遂二人用票伪装成列车货舱工作人员,以此避开蓝警的检查,进入列车后,跟一位皮肤黝黑、双眼失明但没装义体眼的人接上头,再由那位瞎子带他俩藏到货舱中去。
双眼失明却没装义体眼,这在荒原算是极罕见的情况,倒也确实算识别特征,正好免去被认出是通缉犯的风险。
只是之后,两人各藏在一只黑暗的货箱中,程遂只能靠声音辨别外界状况。
直到列车开始运行,巨大的钢索机械摩擦声响起,偶尔失重的感觉传来,十分钟后,有人进入货舱,走到程遂的箱子前,敲了敲塑制外壳,他明白这是那位接头的给的信号,才从货箱中出来。
属实有些窘迫。
不过看到凌正在自己对面,一个过道之隔的地方,噘着嘴有些不满地从塑制货箱中出来,又向他递来一个“你敢相信吗?”的表情,这份狼狈倒也没什么了。
他回以笑容,带着某种不太能察觉到的溺爱那种,同时缓缓靠着自己的箱子坐下。
程遂的疲惫感还在累积,刚才被那位接头人敲箱子的时候,他甚至想装作没听到,就抱着箱子里的营养块儿们睡一觉。
凌也以同样的姿势靠坐在刚才装自己的那只箱子前,货舱中没有其他人,光线很暗,只有地面墙角有微弱的路线指示灯,但程遂还是能看到面前的凌正忽闪着眼睛,上下左右地观察,或许也是某种职业习惯,程遂想。
“累吗,医生?”或许是察觉到程遂疲惫的眼神,凌在观察完环境后对他说道:“这儿看起来还算安全。”
程遂本就对凌陪同去星海的事有些过意不去,这是他自己的事,但祁阳又跟早早安排好了似的,指定他和凌:“等你们两回来”。凌自己的事或许已经处理完了,这时候他再要抛开众人单独行动,又显得动机太过生硬,似乎他是个幼稚的极力想要证明自己的孩童,所以从逻辑上考虑后,他只好接受了这样的现状。
于是此刻,他只能强忍住想就地睡会儿的冲动,尽力不让自己陷入被照顾的角色。
他垂着眸道:“不累。”
一开口,嗓音却因为疲惫的缘故,沙哑得吓人。
凌也听出这声音的意思,眼睛笑着看他:“体力挺好。”
程遂轻咳一声,又找话题说道:“我背后的货箱里是柠檬味的营养块儿,如果,”他看着凌道:“荒原和星海发生某种危机,例如天幕破裂,荒原暴露在辐射尘中,星海因为通风管道口在荒原也不能幸免,那这趟不上不下的列车反倒可以成为临时庇护所,到那时候,这堆营养块儿就能刚好派上用场。”
他很少一次性说那么多话,在心里想着,他是真累了。
但凌听得很认真,随后笑着回手从自己的货箱里掏出一只用塑料包装好的成品义体手臂:“我这儿是这个。”
“一整箱都是。”凌撇着嘴仿佛认真思考:“如果天幕破了,这堆手臂能派上什么用场?”
程遂无言,一堆义体手臂,不安在人身上,显然是无用的。
但凌莫名来了兴趣,又站起身来往箱子里翻着。
“医生,这箱义体都是成品,”凌道:“我的意思是,不是定制的。”
程遂有些感慨,星海的矿工们对义体四肢的需求量很大,原因很简单,常年不见天日,缺乏必要的微量元素和维生素补给,四肢坏得很快,身体也坏得很快,但四肢是最容易更换的。
这些他都知道,但他没想到,矿工们连定制义体都买不起,只能用同一个模具快速制成的成品。
他随即又想到蚁冢,那个几乎将凌抚养长大的组织,最初就是从矿工工会起家的地下帮派。程遂大概有些明白了为什么荒原的底层人一直视蚁冢为真正的“市政厅”,而对维森之流拥有如此天然的仇恨,人类确实从出生就可以有立场。
凌还在研究那堆东西,挑挑拣拣后重新坐下,修长的双腿自然地折出钝角,手上拿着一个义体手往自己胳膊处比划。
”啧,大号。”凌皱皱眉,似乎不太满意。
之后,杀手又比划了几下,放弃般笑笑,对程遂道:“医生,看来太大的不适合我。”
程遂挑挑眉,不置可否。他总是优先将凌的话和行为往错误的方向解读,像程序设定好的优先级,原因他想到了,或许确实是来自于基因的底层指令,但解决办法,暂时没想到。
但他确实有正确和正经的话要对凌说,他扯开领口,对凌道:“维奥莱,这个人,你信任她吗?”
凌将那只义体手臂自然地搭在肩膀上:“维奥莱,她是维森的妹妹。”
程遂眉头皱起。
凌皱起眉,一副迷茫地神情道:“我那会儿很小,或许有记错的地方...”
“嗯,没关系。”程遂认真道。
凌看到程遂的反应,皱起的眉却骤然舒展开,他咧开嘴笑得很轻松:“骗你的,我记性很好。维森和维奥莱,确实是兄妹,维森大一些,但他俩都由我妈抚养过一段时间。”
程遂挑眉,没再说话。
凌继续道:“不过这是我长大一些后了解到的情况,维森和维奥莱,父母都是梵托的员工,死于一场爆炸事故,那会儿他们还在荒原,之后我妈将他俩带到天穹,维森那时大概十五六岁,总之,已经可以继续给梵托做事了,但维奥莱还小,她比我大四五岁的样子,据我妈说,她对科学研究很有兴趣,甚至亲眼看着我出生。”凌陷入回忆,声音难得越来越温柔,他浅浅笑了笑:“但显然,分娩的画面对她那么大的小孩儿来说还是太过震撼,而且,她似乎不太擅长打打杀杀,所以我妈将她送到启示录的学校,在我六岁之前,她每年大概会有一两个月和我们住在一起,六岁那年,我妈妈去世,我离开天穹,我和她也自此失去联系。”
程遂认真地看着凌讲完这一切,看着他温柔地说着小时候的事儿,斟酌着是否要告诉他自己的顾虑。
但凌的视线回到程遂身上,神情也恢复平日的洒脱,又接着说道:“医生,你信任她吗?”
程遂沉了沉眼神,深邃冷冽的眸子在黑暗中显得更加难以揣度,他只冷静地回答:“她很乐于分享素子的数据,但对我取得她那地方终端的权限很紧张,另外...”他看着凌,顿了顿。
“另外什么?”凌问。
程遂道:“她终端里有一些加密的资料,加密的方式是梵托的技术。”
凌难得没说话,也没多余表情,只又把搭在肩上那条手臂拿下来捏在手里,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只合成橡胶制成的手。
程遂见状叹了口气,他知道凌此前去处理的事情也和梵托有关,但凌似乎不太愿意在他面前说起自己面对的麻烦,在这一点上,他俩莫名地很默契,但他仍然知道。在crawler的工作间,凌的那两通接入信号,他不可能置之不理没去追踪,他知道对方约凌在公司贸易区见面,他知道对方从天穹来。
他不得不尽可能做最坏的逻辑联想,例如,维奥莱不是出于亲情的角度而想迫切地见到凌,也不是出于对玲央的思念而关心那把白隼。
但即使是同理心缺乏的他,也终究舍不得看到凌的真心被辜负。于是他又斟酌了半会儿,才对沉默的凌说道:“凌,无论她是谁...”
之后的半句他隐去没说,但凌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笑眼弯弯,最终拿着那只义体手臂的胳膊,将手那端递到程遂面前。
后者眉头微微皱起,有些嫌弃,但凌的眼神很坚持。
程遂叹了叹气,认命地牵住那只橡胶手,冰凉柔软。
凌的嘴角满意地上扬,就这样拿着橡胶胳膊,安心地靠在塑制货箱上闭上眼睛。
上升列车的结构类似于垂直的地铁,从上往下是一层又一层的客舱,客舱下方是程遂所在的货舱,再往下,是动力层。而在电子元件滥用严重的荒原,这上升列车的动力来源还是烧煤,巨大的锅炉在程遂二人脚下的铁板下隆隆作响,倒也让货舱的地面附上一层温暖效果。
在这样暖和又昏暗的环境中,强撑着保持清醒的程遂,渐渐将手里那只连接着凌的橡胶手捂得温暖了几分,意识也终于随之消退,沉沉睡了过去。
直到上方的客舱传来机械而生硬的广播声音。
[星海城-地下三区,下降到达。因警方管制,车厢将依次下降并接受检查,请乘客安静等待,感谢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