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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诗无邪 ...


  •   正月初七,人日。

      国子监明伦堂前的石阶还留着残雪。

      辰时刚过,车马便陆续停在牌坊外。今日新年诗会,依例向官员、师生及文人开放——自然也包括女官。

      明昭下马时,正遇见几位同年。

      “明师妹!”刑部主事崔焕拱手,“听闻你上月又破了大案?”

      “分内之事。”明昭颔首,目光扫过他身后——几个年轻官员中,有两位女子。一位着户部浅青官服,是同年沈沅;另一位绯袍修撰,她不太熟。

      当年同届考入国子监的女子共七人,如今还在朝中的,连她在内不过四人。

      “明姐姐。”沈沅走过来,低声道,“苏家那位还是学生,今日也来了。”

      明昭抬眼。左前方,苏若微正垂眸研墨。藕荷色襦裙,月白半臂,白玉兰簪子——素雅得格格不入,却又因这份素雅格外扎眼。

      周围有低语声。

      “那位便是苏博士的千金?”

      “听说琴棋书画俱佳,上月为太后寿辰献的那幅《瑶台春晓》,连陛下都称赞……”

      “可惜苏博士去得早,不然……”

      似察觉到目光,苏若微抬眸,与明昭视线一碰。她微微一怔,随即颔首致意,笑容温婉如画。

      明昭回礼,心里却浮起沈沅的话:“……苏家如今虽无男子在朝,可她那些诗画,比多少奏折都能入贵人的眼。”

      两种女子,两条路。无关对错,只是选择。

      明昭收回目光,翻开手边的诗题册。

      辰时三刻,鼓声响。

      闻渡步入时,满堂起身。

      他今日未着亲王常服,而是一袭深青襕衫,外罩玄色鹤氅,腰间悬着国子监山长的青绦银鱼符——太祖钦赐,象征学统独立于朝堂。

      “诸位请坐。”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命题诗环节波澜不惊。

      翰林们颂圣怀古,学子们抒写抱负。苏若微的诗第六个被诵读:“梅破雪初消,人间春又近。愿裁天边月,为灯照夜行。”笔致清丽,意境出尘,引来一片赞叹。

      明昭铺开纸,提笔又搁下。最终将空白宣纸折好,收入袖中。

      联句开始。击鼓传花,气氛活络。花球第三次传到明昭怀中时,鼓声骤停。

      满堂目光聚焦。按规矩,接不上要罚酒三杯。

      “明稽查使。”祭酒笑问,“可要饮酒?”

      她刚要起身,主位传来声音:

      “且慢。”

      闻渡放下茶盏。“诗会本为切磋才学,未必拘于诗词。”他目光扫过全场,在几位重臣脸上稍作停留,“明稽查使精于案牍推理,不妨分享一桩奇案的推演逻辑,权当别开生面。”

      堂内静了一瞬。

      白须老者蹙眉:“闻山长,这恐不合……”

      “治学如治水,堵不如疏。”闻渡打断,“刑名之术中的逻辑,与诗文中的起承转合,未必没有相通之处。”

      明昭起身。

      她讲“鬼市铜钱案”——从三枚铜钱的重量差异,推算出模具磨损周期,再找到私铸工坊。没有华丽辞藻,只有层层递进的逻辑,数据清晰如刀。

      讲到关键处,她顺手拿算筹在地上摆出图示。

      “……故嫌犯必是左利手,且惯用刻刀。”话音落,满堂寂然。

      片刻,兵部职方司的赵主事率先喝彩:“妙!”

      掌声响起。年轻学子们眼睛发亮,几位女官面露钦佩。

      明昭抬头,看见闻渡极轻地点了下头。

      中场休息,廊下备茶点。

      明昭刚端盏,就被兵部几人围住请教账目问题。她取出炭笔小本,低头演算时,没注意廊柱另一侧,闻渡正被学子包围。

      那些年轻人问题一个接一个。

      解答间隙,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缝隙,落在她微皱的鼻尖上——专注时的习惯表情。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下半场“即兴论政”。明昭抽到“漕运改河运之利弊”。

      展开题纸,心跳快了一拍。这不只是巧合。

      她起身走到堂中,环视四周——期待、不以为然、老博士明显的不悦,尽收眼底。

      “漕运之弊,首在损耗。”

      她开口,声音清亮,“景和七年至十年,洛口仓报损漕粮四万二千石,理由皆为‘河鼠啮仓’‘雨水浸湿’。然工部文书载,这三年黄河下游无特大汛情,洛口仓去年方新修防潮地窖。”

      席间低语。

      她继续抛数据:漕船规制、纤夫编制、税卡抽成……每一条都有卷宗可查。

      “故所谓损耗,三成在天,七成在人。”她总结,“不改人事,纵改河运,不过将损耗从水上移到岸上。”

      话音落,寂静。

      忽有一声嗤笑响起。

      右首第三位,一位紫袍中年官员——户部侍郎郑维,面皮下的筋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方才闲适搁在膝上的手,此刻已攥紧了袖中一物。

      他并未立即发作,反而短促地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后生可畏。只是这仓廪管理,千头万绪,人心幽微,岂是纸上几个数字就能一概而论?”

      他语速放缓,目光却如浸了冰的细针,在明昭与席间几位明显流露赞同的年轻官员脸上一一划过,仿佛在用眼神为这些名字打上无形的标记。

      “洛口仓事务繁巨,王淳此人勤恳多年,或有疏失,但仅凭笔迹与宅邸价昂便做此联想,稽查使是否过于武断,寒了天下务实办事之人的心?”

      这番话,已不止于辩驳,更是在划定阵营,暗示明昭的言行会打击整个官僚系统的“士气”。

      他转向闻渡,姿态恢复了部分从容:

      “闻山长明鉴,清谈数据易,实务平衡难。此中轻重,非局外人可知。”

      堂内气氛愈发微妙,许多原本只是听个热闹的官员,神色也凝重起来。

      满堂气氛骤紧。

      明昭转身,直视对方:“下官只论数据。洛口仓三年损耗率高达一成七,而同期太仓损耗率仅半成。两仓规制相同、河道相近,差异何在?”

      郑维脸色一沉:“仓廪管理,千头万绪,岂是几个数字能概之?”

      “正因千头万绪,才需数字厘清。”

      明昭不退反进,“下官调阅过洛口仓近五年交割文书,其中七成‘湿损’报在春秋两季——正是漕运淡季,雨水最少之时。此为一疑。”

      她往前一步,声音更亮:“其二,所有报损文书签字者,皆为仓监王淳一人笔迹。其三,王淳三年前购入城东宅邸,价八千贯——以其俸禄,需不吃不喝四十年。”

      数字如刀,一刀一刀,剥开华丽袍子下的虱子。

      郑维面皮涨红,还要再说,主位却传来声音:

      “好了。”

      闻渡随意搭在茶盏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叩了一下盏壁——那是他快速心算后确认其精准时的习惯动作。

      明昭在陈述间隙,目光曾掠过他,捕捉到了这个细微信号。

      满堂的喧哗或寂静仿佛退远,明昭知道山长要说话了。

      闻渡放下茶盏,盏底轻叩案几。

      “今日论政,旨在探讨利弊。明稽查使所列数据,确有可参之处。”他目光扫过郑维,又落回明昭,“然漕运牵涉甚广,非一时可决。诸位若有实证,可另具文书陈奏。”

      四两拨千斤,按下火星。

      明昭行礼归座。掌声再起时,比先前更烈。

      她看见沈沅用力鼓掌,看见苏若微投来复杂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钦佩,有一丝怅惘,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沈沅替明昭斟茶,低叹:“你今日之言,字字如钉,钉在了某些人的门面上。我听着都痛快,却也替你捏把汗。”

      旁边另一位女官低声接话:“昭姐有实绩傍身,自是不惧。可我们……有时连开口的机会都无,便是在账目上看出蹊跷,呈文也得经层层润色,最终棱角全无。”

      诗会散时,已近申时。

      望着苏若微被贵妇们簇拥离去的背影,一位年轻女史流露羡慕:“若微姑娘一首诗,胜过我们伏案半年。这条路,看似轻盈。”

      沈沅意味深长地提醒:“轻盈?那恩宠如琉璃灯,照得亮她也困得住她。今日能因诗才得一句赞,明日也能因一字不慎而获咎。我们案牍劳形,苦虽苦,却是一砖一瓦自己垒的根基。

      一位年长女官点头:“明昭之锐,我学不来;若微之雅,我修不到。但求在本分之内,不出错漏,徐徐图之。这世道于女子,能站稳已是不易,未必人人都要做那破开风雪的梅,做一株耐寒的草,悄然延展,也是生存之道。”

      暮色渐合,天空阴沉欲雪。

      明昭与大家道别后独自往藏书阁走——早上案卷存那儿了。

      廊下空无一人。她正要推门,瞥见柱旁倚着一把伞。

      竹骨油纸伞,伞柄普通,伞扣却是青玉雕的云纹——她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这种纹样。

      脚步顿住。

      身后传来声音:“可是在找这个?”

      明昭倏然回头。闻渡站在三步外,手中托着她的缉盗令牌。

      “王爷。”她低头行礼。

      “不必。”他走近,递过令牌。

      交接刹那,指尖轻触——一瞬即分,却清晰得惊人:他指尖微凉,带着笔墨气息。

      她迅速收回手,令牌沉甸甸坠在掌心。

      “伞……”她指向廊柱。

      “老仆硬塞的。”闻渡拿起伞。

      话音未落,细雪飘下。

      转眼密了。雪花斜斜飘进廊下,落在青砖上,化成深色湿痕。

      闻渡撑开伞,自然往她这边倾了倾。“走吧,顺路。”

      明昭怔了怔,才想起宸王府与巡检司衙门同方向。她默默走进伞下,隔着一拳距离。

      伞不大,两人并肩已勉强。

      她尽量往外靠,肩头却还是会偶尔碰到他衣袖。每一次轻触,都让她背脊微僵。

      雪落伞面,沙沙作响。

      长街空旷,唯脚步声与雪声。

      远处宫门灯笼已亮,昏黄光晕在雪幕中模糊成团。

      “今日论政,”闻渡忽然开口,“数据很扎实。”

      明昭侧头看他。他目视前方,侧脸在雪光中清峻如刻。

      “下官只是据实而言。”

      “据实而言……”他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微妙,“朝中有些人,不喜听实话。”

      “那更该说。”明昭声音坚定,“若人人避而不言,弊端永无清除之日。”

      闻渡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伞又往她这边倾了些,他左肩已露在伞外,落了一层薄雪。

      “勇气可嘉。”他淡淡道,“但也需记得,剑越利,越易折。有时藏锋,是为了出鞘时更准。”

      “郑维门生,掌着京畿道三年漕运稽查卷宗。”

      明昭闻言,脚步未停,却立刻领悟了其多层含义:危险何在、对手可能如何发难、以及从哪里可以找到防御或反击的基石。

      心里不由一暖。

      快到宫门岔路,雪势稍缓。

      明昭停下:“下官在此拐弯,多谢王爷相送。”

      闻渡颔首,将伞递给她:“拿着吧。”

      “这怎么……”

      “我有马车。”他指向街角——青篷马车静候,檐下灯笼徽记分明。

      明昭接过伞柄,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雪天路滑,当心。”

      他最后看她一眼,转身走向马车。玄色鹤氅在雪中翻飞,没入车厢。

      马车驶远,碾出两道深深车辙。

      明昭撑着伞站在路口,看那盏灯笼消失在长街尽头。伞面积雪渐厚,她轻轻一震,雪花簌簌落下。

      怀里的令牌贴着心口,微微发烫。

      她转身,朝巡检司衙门走去。

      靴子踩雪,咯吱作响。

      夜幕彻底降临时,她回头望了一眼——国子监方向灯火阑珊,诗会喧嚣已远。

      但有些东西留下来了。

      比如伞柄上未散的余温。

      比如那句“藏锋,是为了出鞘时更准”。

      还有郑侍郎那双阴沉的眼睛——她知道,今日这番直言,不会轻易了结。

      雪还在下,覆盖足迹,覆盖车辙。

      但总有些东西,雪盖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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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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