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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边尘 活着回来 ...


  •   正月十五,元宵节。

      兵部衙门职方司的屋檐下,冰棱正一点点消融。水滴砸在青石板上,声音清冷。

      明昭推开沉重的榆木门时,刘满正俯身在铜炉边拨弄炭火。炉烟有些呛,她侧脸咳嗽了两声,抬头看见明昭,眼神飞快地闪了一下。

      “大人今日来得早。”她放下火钳,手在衣摆上擦了擦,“衙门里今日当值的……怕是只有咱们职方司了。”

      明昭解下斗篷,左肩牵痛了一下,神色未变:“前日让你誊抄的蓟州卫军械核销细目,可抄完了?”

      “抄、抄好了。”

      刘满从怀中取出册子,递过去时指尖有些发抖。册子页角微潮,不知是手心的汗还是晨露。

      明昭接过,就着晨光翻开。册子第七页,景和元年七月廿三,蓟州卫报损腰刀二百柄,事由“日常操练损耗”。核销人:兵部武库司主事王腾。核准印:兵部右侍郎耿。

      “这批腰刀从哪儿出的货?”明昭问。

      刘满喉咙发干:“按、按常例,该是保定军器局。”

      “去调军器局近三年的出货账。蓟州卫三年的报损数一并调来,逐月对账。”

      刘满感觉后背瞬间沁出冷汗。调军器局的账,势必要惊动武库司,更会惊动那位如今正在“病中”、却依然手眼通天的王员外郎。她张了张嘴,那句“武库司那边”卡在喉咙里。

      明昭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职方司存档室有兵部年终汇总总册。先查那个。”

      刘满猛地一颤。存档室的总册,是各司年终上报的汇总,虽不详细,但出货大数都在。最关键的是——查总册,暂时不必经过武库司。

      这是明大人给她的窄路。

      她深深吸了口气,指甲掐进掌心:“下官……这就去。”

      辰时初,李茂进来时,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他今日穿了件新裁的靛蓝直裰,发髻梳得齐整,显然是预备散值后去赴宴。见到明昭,他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大人早。”

      “不早了。”

      明昭将一份文书推到他案前,“宣府镇去年秋粮转运的核销,账面损耗比则例多出七分。你签批时,可核对过气候记录?”

      李茂额角渗出汗珠:“这……卫所报的是‘雨雪加耗’,下官想北地秋日确有可能……”

      “宣府去年秋天只下了两场小雨。”明昭翻开另一本册子,“降雨记录在此,总雨量不足一寸。李主事,这七分损耗要么是卫所虚报,要么是有人借名目分润粮款。你签了这核销,就是担了责。”

      李茂脸色发白,深深垂首:“下官……下官失察。”

      “失察事小,误国事大。”明昭转向刚进门的赵诚,“蓟州卫段驿道修缮的账目,核得如何?”

      李茂转身离开,出门后袖中攥紧了拳。

      而赵诚,眼下有青黑,袖口沾着墨迹。他将一叠纸放在案上:“工部预算、兵部拨款、卫所开支,三本账对不上。尤其石料用量,账面数是实际勘察的三倍有余。”

      “标红对不上的条目,附笺说明疑点。三日,我要结果。”

      赵诚接过图纸,手指在卷轴上顿了顿:“下官明白。”

      午时,刘满回来了,怀里抱着几册账本,脸色有些发白。

      “武库司不肯给原件。但下官找到了年终汇总总册——抄了保定军器局景和元年六月到八月的出货细目。”

      她翻开一页,指尖点在墨迹未干的一行:景和元年七月初五,保定军器局出货腰刀三百柄,送蓟州卫。押运官:军器局大使周康。收货签押:蓟州卫军械库陈库大使。

      又翻开另一页:景和元年七月廿三,蓟州卫收腰刀二百柄。同日核销操练损耗二百柄。

      明昭凝视着这两行字。

      三百柄出货,二百柄入账。

      一百柄下落不明。

      “收货的陈库大使,如今在何处?”

      “景和元年腊月,暴病身亡。”刘满声音压低,“接任的是指挥使耿荣的妻侄,叫耿顺。此人原在卫所管粮仓,未接触过军械。”

      又是死无对证。

      “你做得仔细。今日之事,莫与旁人提起。”

      刘满垂首应下,退出时脚步略显匆忙。

      申时,明昭将最后一份文书批阅完毕,取出柳如眉所赠的手绘图册,翻到“肃宁”一页。旁注的小字清秀工整:商队每月初五、二十北行,空车去,重载归。黑风峪有旧矿道,可通关外。

      她提笔在素笺上写:蓟州卫军械账存疑,恐涉倒卖。肃宁北行商队可疑,黑风峪或为私道。请查。

      折成小方块,唤来值守的小吏:“送城南永兴镖局,交谢镖头。说是明府的年货单子。”

      小吏接过,揣入怀中,转身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明昭目送他消失在廊下,又等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信会到谢寻手里。她知道。

      明昭收拾案头,左肩的痛感逐渐清晰。该回府了。但她没有。

      马车转向了城东的宸王府。

      戌时,宸王府。

      明昭被引至书房时,闻渡正在案前批阅文书。他今日穿了件月白常服,右臂衣袖下隐约可见包扎的痕迹——那是替谢寻挡箭留下的。

      “听闻你今日在衙门忙到申时。”闻渡示意她坐下,“上元节也不歇息?”

      “歇不了。”明昭在客座坐下,“账目有眉目了。”

      她将今日所查简要说了。听到“一百柄腰刀下落不明”时,闻渡的眸光沉了沉。

      “太后今日召了宗正寺卿。”他待她说完,才开口,“调阅了我府上近五年的贡赋记录,以及王腾一案的卷宗。”

      明昭心下一紧:“他们要做什么?”

      “宗室涉案,按例需避嫌。”闻渡语气平静,“最迟后日,宗正寺会奏请陛下,令我暂居府中,不得预闻朝政——直到王腾案审结。”

      “这是要困住你。”

      “困不住。”

      闻渡将茶盏推到她面前,“只是有些事,需加快些。蓟州卫那边,你想亲自去?”

      明昭抬眼:“你怎么知道?”

      “你方才说账目时,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三下。”闻渡看着她,“一下点在蓟州,两下点在肃宁。你想去。”

      明昭没有否认。

      “职方司巡查边镇,名正言顺。我带赵诚去,李茂留京。”

      “待此事了,记得给书吏们补休发奖励。”

      “谢山长提醒。”

      “耿荣不是善类。”闻渡从案屉中取出一枚铜符,“这是先帝特赐的巡察令,遇险时可调当地巡检司五十人以下弓手护卫。但愿用不上,但带上心安。”

      明昭接过铜符,入手冰凉沉重。符上刻着宸王府的印记,边缘已有磨损。

      她正要将铜符收进袖中,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侍从。是靴底踩在金砖上的声响,不急不缓,每一步都稳得像量过。

      闻渡的眉头动了一下。

      门被推开了。

      皇帝站在门口。

      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素带,没有带侍卫,没有随从,一个人。

      “皇兄。”闻渡起身,行礼。

      皇帝走进来,目光扫过闻渡,落在明昭身上,停了一瞬。

      “明昭也在。”他在主位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皱了皱眉,“茶凉了。”

      闻渡没有叫人换茶。

      “皇兄深夜来此,有何急事?”

      “急事?”皇帝放下茶盏,嘴角弯了一下,“朕听说你府上今日热闹,来看看。”

      他看着明昭。“上元节,明主事不在家陪祖母,跑来宸王府议事?”

      明昭垂眸:“回陛下,职方司有公文需——”

      “公文?”

      皇帝笑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朕记得,去年,朕在紫宸殿问你可愿嫁与宸王,你说‘臣不愿’。如今倒好,大过节的,往他府上跑。”

      殿内静了一瞬。明昭跪了下去。“臣有罪。”

      皇帝看着她,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起来。”他说,“朕没让你跪。”

      明昭站起身,垂手而立。

      “朕就是来看看。”皇帝看向闻渡,“看看朕这个九弟,平日里是怎么‘监理监务’的。”

      闻渡没有说话。

      皇帝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条从蓟州划向黑风峪的红线上。

      他看了很久。

      “北疆的事,朕知道。”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们在查什么,朕也知道。”

      他顿了顿。手指在舆图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王腾的案子,宗正寺要查,就让他们查。朕不拦着。但有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着闻渡,“你答应朕,活着回来。”

      闻渡看着皇帝,许久,点了点头。

      皇帝转向明昭。

      “他要去北疆,你留在京城。蓟州卫的账,你继续查。查到了,直接报朕。”

      他顿了顿。

      “朕不是护着你们,朕是护着大周的江山。”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九弟,你方才说‘困不住’——朕听见了。”

      他的声音很轻。

      “朕也没想困住你。”

      他又顿了顿。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看不见表情。

      “他……”

      一个字。刚出口,就收住了。

      闻渡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蜷。

      皇帝没有说下去。他站在那里,站了片刻。

      明昭垂手而立,听不出那个字是什么意思。她只觉得皇帝今晚有些奇怪——说一半留一半,像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

      然后皇帝转过身,看着明昭,嘴角弯了一下。

      “你们俩,一个拒婚,一个装傻。朕当初指婚,你们都不乐意。现在倒好,上元节凑一块儿议事。朕这媒人,做得真憋屈。”

      明昭低下头。闻渡没有说话。

      皇帝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闻渡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明昭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山长,”她轻声说,“陛下……今晚好像有些奇怪。”

      闻渡沉默了片刻。

      “他一直是这样的。”他的声音很低,“从小就是这样。”

      他没有解释。明昭也不好再问。

      “去年赐婚,是他自己的主意。不是太后的,不是宗室的,是他自己的。”

      他转过身,看着明昭。

      “我一直不肯成婚,他猜我心里有人。”

      明昭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

      “后来他查过。”

      闻渡看着她,“所以他问你愿不愿意。你若愿意,他就成全。你不愿意,他就不勉强。”

      明昭垂下眼。“臣当时——”

      “我知道。”

      闻渡打断她,“你怕。怕嫁进来被困在后院,怕变成另一个苏若微,怕那些规矩把你磨成你不认识的人。”

      明昭抬起头。他看着她的眼睛。

      “现在呢?”他问。

      明昭没有说话,垂下眼,将铜符握紧。

      “现在,”她说,“臣要去蓟州了。”

      闻渡看着她,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他伸出手,从她掌心拿走那枚铜符,重新系了一根红绳。系得很紧,结打得很正。

      然后放回她掌心。

      “去吧。”他说。

      明昭握紧铜符,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她停下来。

      “山长。”

      “嗯。”

      “陛下方才说——臣也是。”

      她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闻渡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窗外,烟花炸响,映得窗纸一片斑斓。

      门外传来长随的声音:“殿下,宗正寺的公文到了。”

      “放下。”

      他没有回头。

      站在窗前,看着明昭的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没有动。

      皇帝方才站过的位置,还留着一个浅浅的脚印。舆图上那条红线,还映着烛光。

      “他好。”他低声说。

      收回目光,走回案前。宗正寺的公文摊在桌上,字字句句都是“避嫌”、“不得预闻”。

      他拿起笔,在公文末尾批了一个字:“准。”

      笔尖离开纸面时,他的手很稳。

      窗外,烟花又炸开一朵。映得满室流光。

      他没有再看。

      明昭走出宸王府时,长街上的花灯还亮着。舞龙灯的队伍刚刚过去,满地碎红纸屑。孩童提着灯笼嬉笑跑过,空气里满是硝烟与糖糕的甜香。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那枚铜符。红绳系得很紧,结打得很正。

      她把它收进袖中,和那方帕子放在一起。

      马车驶来时,她忽然想起去年上元节。

      闻渡站在文灯巷口,手里拿着一盏六角琉璃灯。

      他说“走吧,送你回去”。

      她说“顺路?”

      他说“不是送你,顺路”。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特意来的。

      现在她知道了。

      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断了一街的灯火。

      明昭回到府里时,祖母还在花厅等她。

      “还以为你又要宿在衙门。”老人见她回来,松了口气。

      “去宸王府议事。”明昭解下斗篷,“祖母怎么还未歇息?”

      “上元节,总要等你回来。”祖母看着她,“伤口可换药了?”

      “换了。”

      祖母仔细看她神色,缓缓点头。“宸王殿下……是个稳妥的人。”

      明昭没有说话。

      她扶祖母起身,送她回房。

      廊下,月光如水。她站在檐下,看着远处零星炸开的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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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冤种兄弟之女尊求生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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