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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遇刺 但我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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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十,大理寺死牢。
油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隐约的血腥气。
谢寻靠墙坐着,闭着眼,呼吸悠长平稳。右手自然垂放膝上,指间捻着一枚黄铜扣子,指尖若有若无地摩挲扣面,感受着内里机括精密的咬合。
牢房里很静。这份寂静是刻意营造的。
自从那夜从醉仙楼“回”来,这间囚室就被严密看守。
送饭的狱卒换成了生面孔,一日三餐精细准时,夜里有大夫来请脉。牢门外八个守卫轮值——四个大理寺的,四个宸王府的。
干净,有序,严密得如同铁桶。
可越是如此,那股潜藏的寒意就越发清晰。
甬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刻意放轻,却因人数不少而无法完全掩饰的杂沓闷响。
至少五人。步履沉稳,呼吸绵长。
谢寻缓缓睁眼。
脚步声在牢门外停下。铁锁转动,生涩的“咔啦”声。
门推开。
五个穿着狱卒皂衣的人站在门外。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左眉断了一截,眼神阴沉。
“提审。”
半眉汉子亮出一块黑铁令牌,边缘刻着螭纹——宗正寺的令。
守在门外的四个大理寺狱卒一愣,其中一人上前拱手:“此犯由宸王殿下亲命看管,非殿下手谕或圣旨——”
话未说完,半眉汉子身后四人已动。
两人如鬼魅般制住门口狱卒,捂嘴锁喉卸去兵器,一气呵成。另两人闪身进牢房,封死谢寻可能窜逃的路线。半眉汉子反手关门落闩。
不过两三个呼吸。
牢房内只剩下他们六人,以及地上四个昏迷的狱卒。
谢寻依旧靠墙坐着,撩起眼皮看向半眉汉子。
半眉汉子走到他面前蹲下,咧嘴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谢帮主,别来无恙。”
“曹管家费心了。”谢寻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曹四从怀中取出素白小瓷瓶,拔开塞子。
一股甜腻苦涩的怪异气味隐隐散发。
他将瓷瓶凑近谢寻嘴唇,声音压得极低:“鹤顶红兑箭毒木汁,见血封喉。您喝了,我们对外就说——漕帮帮主谢寻,畏罪自尽。”
另一只手按向谢寻肩井穴。
谢寻没看毒药瓶,微微偏头,像在嗅闻空气。然后看向曹四,笑了笑:
“曹四,你们进来前,没闻闻这牢房里还有什么特别的味儿?”
曹四一愣,鼻翼微翕。
几乎同时——他身后最左边那人喉咙里发出短促闷响,眼睛瞪大,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向前扑倒。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接二连三软倒在地。
曹四脸色骤变!
他想站起,却觉强烈眩晕砸向脑海,四肢酸软,眼前发黑,按在谢寻肩头的手滑脱。
“迷……香……”他从牙缝挤出两字。
话未说完,他也瘫倒在地,瓷瓶脱手滚落,被谢寻伸脚踩住。
几乎与倒地声同时——“砰!”
牢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门栓断裂,木屑纷飞。
真正的宸王府护卫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的年轻将领,甲胄上沾着未化的雪粒。他扫过地上昏迷的“狱卒”和曹四,最后看向安然无恙的谢寻,单膝跪地:
“属下护卫来迟,帮主恕罪!”
谢寻摆手示意起身,走到曹四身旁蹲下,用脚尖将毒药瓶拨到安全距离,伸手在他怀里摸索,掏出瓷瓶、宗正寺令牌、几张银票和一包刺鼻粉末。
他将这些东西递给年轻将领。
“问清楚。令牌谁给的?看守布防、换班间隙谁泄露的?潜入路线、接应谁安排的?”
“遵命!”
“还有,”谢寻顿了顿,目光投向牢门外幽深的黑暗,“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报与宸王。”
他收回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吐出:“告诉他——鱼已急不可耐,咬了钩。可以准备收网了。”
年轻将领眼中精光一闪,重重抱拳。
护卫上前将地上五人迅速拖走。
转眼间,牢房内再次只剩谢寻一人。
他走回墙边坐下,背脊贴上冰冷石壁。
摊开手掌,那枚黄铜扣子静静躺在掌心,金属的凉意丝丝缕缕渗入血脉。
这场刺杀来得太快,太急。
在他“招供”了“正月十六”之期后,在宸王和大理寺明显加强看守之后,在对方应该竭力避免打草惊蛇的时候——却有人迫不及待地动用埋在水下的棋子,不惜暴露宗正寺这条线索,也要让他立刻闭嘴。
有人比他更怕那一天的到来。怕到已经顾不上许多了。
远处传来新的、整齐的脚步声,正在向这里接近。
谢寻闭上了眼睛。黑暗之中,唯有掌心的铜扣,坚硬而真实。
此时,兵部库房。
明昭推开库房门时,墨衡和李铮已到了。
“戌时三刻换班,有一刻钟空隙。”李铮低声道,“应烽在外头望风。”
明昭点头,走到西墙第三排架子前。
蹲下身,指尖沿木板缝隙摸索,触到一个极隐蔽的凹陷。
墨衡递来那把根据沈沅提供的钥匙模子复刻的铜匙。
铜匙插入,轻轻一转——咔嗒。架子底层一块木板弹开,露出里面黑沉沉的暗格。
里面整齐码着十几本册子,封皮都是《卫所粮秣核销录》《边镇修缮账目》之类的寻常名目。
但翻开第一本,明昭眼神就凝住了——
不是粮秣账。是军械走私的明细。时间、数量、经手人、转运路线,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其中频率最高的三条线,终点都是蓟州卫。
而最后一页,贴着张小小的舆图残片,上面画着黑风峪的地形,旁边朱批一行小字:“矿道已通,货可直达关外。”
“找到了。”明昭声音发紧。
几乎同时,库房外传来应烽压低的警示:“有人!”
脚步声从前后两个方向包抄而来,至少十人,速度极快。
李铮闪到门边,短刀出鞘:“从西窗走,外面是马厩,我掩护。”
“一起走。”明昭将册子塞进怀中。
刚起身,库房门被轰然踹开。
五个黑衣人冲进来,手中钢刀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为首的是个蒙面汉子,目光如钩,死死锁定了明昭怀中微微凸起的轮廓。
“主人有令,东西必须今夜销毁!东西留下,人可活。”
墨衡挡在明昭身前,袖中机括轻响,三枚铁蒺藜激射而出。黑衣人挥刀格挡,叮当声中,李铮已扑了上去,刀光如雪,瞬间与三人缠斗在一处。
但对方人太多。又有五个黑衣人从后窗跃入,形成合围。
李铮独战三人,墨衡用机关牵制两人,剩下五个全朝明昭逼来。
混战中,李铮眼角余光瞥见库房高窗外的廊柱阴影里,有人影一闪。
他认出了那个手势——宸王府暗卫的“已就位”。
他没有声张,刀锋一转,将面前的黑衣人逼退半步。
刀光劈下时,明昭侧身闪避,左肩仍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剧痛传来,血瞬间染红青色官服,她死死咬着下唇,一声没吭,反手从靴筒抽出母亲留下的那柄红宝石匕首,格开第二刀。
但第三刀已到面门。
就在此时,库房梁上忽然跃下一道玄色身影。
刀光一闪,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那个挥刀砍向明昭的黑衣人僵在原地,脖颈缓缓裂开一道血线,轰然倒地。
闻渡站在明昭身前,手中长剑还在滴血。他没回头,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
“一个不留。”
宸王府的暗卫从四面八方涌出,像黑色的潮水,瞬间吞没了剩下的黑衣人。
战斗结束得快得像一场噩梦,只留下满地支离破碎的尸体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闻渡这才转身,看向明昭流血的左肩。她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牙关因强忍疼痛而不自觉地咬紧,脸色白得吓人。
“你——”
“皮外伤。”
明昭打断他,按住伤口,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抖——是后怕,也是剧痛。
闻渡没说话,撕下一截内袍衣摆,动作熟练却异常轻柔地为她包扎。
指尖碰到她冰凉皮肤时,两人都顿了顿。
她低下头。
能看见他手指上那道旧疤,是那年替她挡箭留下的。能看见他袖口的云纹绣线,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混着血腥气。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条渗进来,烫得她呼吸都轻了。
她没有抬头。她知道,一抬头就会撞进他眼里。
包扎完,闻渡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但目光仍落在她伤口上。
“册子呢?”
明昭从怀中取出,递给他。
闻渡快速翻阅,在看到黑风峪那张舆图残片时,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王腾完了。”他合上册子,“但今夜的事,绝不能外传。李铮。”
“在。”
“清理现场,尸体处理干净。对外就说——兵部库房遭贼,值守击毙数人,余者逃窜。”
“是。”
“墨衡,你护送明昭回去。”闻渡顿了顿,目光在她苍白的面容上停留一瞬,“伤要仔细处理,别留隐患。”
墨衡点头。
闻渡最后看了明昭一眼,那一眼很深。
随即他转身,玄色披风在风中扬起,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幕里。
明昭站在原地,直到墨衡轻声提醒:“大人,该走了。”她才回过神。
左肩的伤口疼得清晰锐利。可心里某个地方,却比伤口更烫。
子夜,明府西厢。
明昭处理完伤口,换了寝衣,却毫无睡意。
左肩敷了金疮药,缠着干净布条,一动就牵扯出清晰的痛感。她坐到窗边小榻上,望着窗外飘雪。雪又下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像雪压断枯枝,又像猫儿踏过瓦片。
明昭警觉地坐直,手按向枕下的匕首。
窗子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道玄色身影跃入,落地无声,带进一股清冽寒气。
闻渡站在榻前,肩上落着未化的雪,眼神在昏暗烛光里沉得像古井深潭。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榻边,俯身查看她肩上的伤。
“殿下……”明昭想退,却被他轻轻按住未受伤的右肩。
“别动。”
他解开布条,仔细查看伤口。刀口不深,但划得长,敷了药仍渗着血丝。
闻渡眉头蹙紧,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些淡金色的药粉,重新敷上。药粉触肤清凉,疼痛顿时缓解大半。
“宫里的金疮药,比外头的好。”
他重新包扎,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这瓶留给你,每日换一次。”
包扎完,他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榻边坐下。
屋里很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和窗外簌簌雪声。
“今晚的事,”闻渡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是我疏忽。”
明昭摇头:“殿下及时赶到,已是万幸。”
“不是这个。”
闻渡看着她,眼神复杂,“我没想到,他们敢在兵部衙门里直接动手。更没想到——会让你受伤。”
明昭心跳漏了一拍。她抬眼,撞进他眼里。
那双总是疏离淡漠的眸子,此刻映着跳动的烛光,里面有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深切的担忧,压抑的自责,还有更深、更滚烫的东西,像冰层下汹涌的暗流,几乎要破冰而出。
“殿下,”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干涩,“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受伤,遇险,都在预料之中。”
“我知道。”
闻渡抬手,似乎想碰她的脸,却在半空停住。
他的手指悬在她颊边一寸处,微微发颤。
“但我还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怕。”
那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明昭心上。
她怔怔看着他,喉头发紧,说不出话。
闻渡的手缓缓落下,没有碰她的脸,落在她放在膝上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冰凉的,但触到她皮肤时,像被烫了一下,微微蜷缩,又慢慢展开,覆上去。
“明昭。”他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应。不是不想,是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正月十六,钦差要去清河县。王腾的事,会在这几天收网。谢寻的案子,也要在月底前了结。”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深得像要把她整个人装进去。
“然后——我要去北疆。”
明昭的呼吸停了一瞬。
“周世宏的信你看见了。朵颜三卫在往南移,关外在囤粮。黑风峪的矿道通向关外,王腾在往那边送东西。这不是查案能解决的事了。”
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收紧。
“我走之前,有些话必须跟你说。”
明昭看着他。他的睫毛上还沾着雪粒,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在烛光下闪着微光。他坐在她榻边,一身玄色,像从夜色里走出来的,随时会消失。
“今晚在库房,看见刀砍向你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
“我以为来不及了。”
明昭的眼眶忽然红了。
“所以我想清楚了。”闻渡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只给她一个人听的,“有些事,不能等。”
他松开她的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铜扣。不是墨衡给谢寻的那种,是更大的,边缘刻着云纹,中间一个“宸”字。
他把铜扣放在她掌心,然后将她的手指合拢,包住它。
“这是我王府的通行令。不是借你,是给你。”
他看着她。
“等我从北疆回来,我有话要问你。在那之前——你好好活着。别受伤。别一个人扛。”
明昭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铜扣。
铜质冰凉,但他的手指覆在上面,把温度一点一点渡过来。
“你要问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哑。
闻渡没有回答。他看着她,久到烛火爆了一声,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站起身。
“殿下。”明昭叫住他。
他回头。
“你也要活着。”她说,“别死。”
闻渡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淡,淡得像雪地上转瞬即逝的月光。但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滚烫的,压不住的。
“好。”
他应了一声,跃出窗子。
窗子重新合上。屋里重归寂静,只剩烛火跳动,和空气里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龙涎香气。
明昭坐在榻上,很久没动。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铜扣,把它攥紧,贴在胸口。铜扣硌着掌心,有点疼。
但心里更疼。
此时,明府正院东厢的灯,也亮着一盏。
老夫人坐在窗边,望着西厢方向,手里捻着佛珠,久久不语。
明致远披衣起身,走到母亲身边,也看向西厢那扇刚刚合上不久的窗。
“母亲……”
“看见了。”老夫人声音很平静,捻动佛珠的节奏丝毫未变,“宸王殿下。”
明致远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夫人继续捻着佛珠,一颗,又一颗。
良久,才缓缓道:“昭儿肩上那伤,不轻。”
“是。”明致远低声,“但她回来时什么也没说。”
“她不会说。”老夫人抬眼,看向儿子,“就像宸王深夜探伤,也不会让人知道。”
母子俩对视一眼。
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情绪——深切的担忧,为她骄傲,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对未来的不安。
“致远,”老夫人忽然问,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夜,“你还记得你曾祖父是怎么死的吗?”
明致远一怔,声音低沉下去:“记得。景和初年,江北大旱,曾祖父时任知府,开仓放粮,得罪了当地豪绅。后被诬告贪墨漕粮,锁拿进京,病死在押解途中。”
“是啊。”
老夫人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明家的男人,总是这样。心里一旦装着了该装的东西——百姓、公道、良心——就往往忘了,自己的命也是命,自己的家也是家。”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儿子:“可现在,轮到昭儿了。”
明致远沉默,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
“宸王殿下今晚能来,说明他心里有昭儿。”老夫人继续道,“可越是如此,昭儿往后的路——就注定不会平坦。”
“母亲,”明致远喉头哽了哽,“我们……该怎么办?”
老夫人没立刻回答。
她继续捻着佛珠,捻到窗外天色渐渐由浓黑转为一种沉郁的黛青,雪势稍缓。
直到第一缕极其微弱的晨光挣扎着穿透云层——她才缓缓开口:
“什么也不办。”
她看向儿子,眼中是历经沧桑后的澄明:“她的路,让她自己走。我们能做的,就是站在她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让她知道,无论走多远,摔得多疼,家里总有一盏灯,是为她亮的。”
明致远望着母亲,良久,深深一揖。
窗外,雪渐渐停了。天地间一片皓白。
西厢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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