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破土 若无心仪之 ...


  •   工部后堂的窗格将午后的光切成方块,投在青砖地上。

      周安邦坐在光影交界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边缘——明昭进门时看见这个细节,想起闻渡说过的:贪官有两种,一种把钱藏在地窖里,一种把钱记在脑子里。

      周安邦两种都是。

      “明主事稀客。”他眼皮没抬,“演武堂诸事繁忙,怎有空来清水衙门?”

      “下官不敢称忙。”明昭坐了半边椅子,把文书推过去,“演武堂营建涉及工料,有几处账目疑惑,特来请教。”

      周安邦接过文书随手搁下,端茶慢饮。

      茶是上好的龙井,明昭认得那个茶罐——去年户部中秋送节礼,曹璋府上用的就是这种。

      他没喝,只是端着,等明昭开口。

      明昭没有催。

      她低头翻自己带来的文书,翻到某一页时,笔尖在上面点了一下。很轻,但周安邦的眼睛跟着那一点动了。

      “下官查了近三年石料底单。”她抬起头,“‘大青石’一项,永丰十六年采自房山,每方一两二钱;十七年转采西山,涨至一两五钱;去年景泰元年,又回采房山,却成一两八钱。”

      她顿了顿,“房山的石头,隔年再采,每方贵六钱。下官愚钝,不知是石料真有天差地别,还是另有说法?”

      周安邦的手指在账册上轻敲一下。

      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后堂里,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

      “明主事初涉工务,有所不知。”

      他声音平稳,“石料价格看开采难度、运输损耗、石材质地。同一石场不同矿层,价差一倍也正常。账面数目都是层层核验过的,绝无问题。”

      “原来如此。”

      明昭点头,又取出一张纸,“那下官还有一处不解。去岁修洛水东岸三号码头,‘人工’列支三千五百两。可漕运稽核所留存的力夫签领记录,实发不到两千两。”

      她抬眼,“余下一千五百两,用于何处‘人工’?”

      周安邦的笑容淡了。他把茶盏搁下,瓷底磕在木案上,发出清脆一响。

      “明主事,工部账目自有章程。”

      “你兵部演武堂核查武备营建,工钱发放细目……似乎不在职权之内?”

      “下官明白。”

      明昭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

      羊脂白玉,雕云龙纹,“景和”二字刻在背面。她什么也没说。

      周安邦盯着那枚玉扣,看了很久。他的手从账册上收回去,垂在膝上,指节泛白。

      “宸王殿下真是有心了。”他终于开口,笑意未达眼底,“只是明大人,有些事知道太多,未必是福。”

      “下官也常听人说,糊涂是福。”

      明昭迎着他的目光,“可若人人都求糊涂福,河堤谁修?漕粮谁运?边关城墙谁守?”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更清晰,“周郎中,今日我不是要掀桌子。是有人把桌子腿蛀空了,眼看要塌——坐在桌边的人,是等着一起摔,还是趁早换个地方坐?”

      铜漏滴水,一滴,又一滴。窗外鸟鸣清脆,衬得室内死寂。

      良久,周安邦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垮下来一丝。不是放下,是撑不住了。

      “明姑娘。”

      他改了称呼,声音疲惫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可知今日走出这间屋子,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兵部、户部、礼部……甚至你演武堂里,都可能有……”

      他没说完。但明昭听懂了。

      “下官明白。”

      她声音依旧平静,“所以更需要周郎中这样的人,愿在桌子塌前,说几句真话。”

      周安邦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张年轻的脸没有畏惧,没有退缩,甚至没有慷慨激昂。只是平静,像在说一件必须做的事。他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本薄薄的私册,按在掌心,没有递过来。

      “老夫有个问题。”他抬眼,“若我交出此物,殿下……可能保我一家老小平安离京?”

      明昭心头一凛。这是托付性命。

      “下官不敢代王爷许诺。”

      她如实道,“但下官知道,王爷从不辜负真心投效之人。且这京城虽大,能彻底避开那些人耳目的去处,恐怕不多。留在殿下能照拂之处,或许……更安全。”

      周安邦沉默。铜漏又滴了几滴水,他的手终于松开,把私册推过桌面。

      “这是老夫私下记的。”

      他声音干涩,“三年间经我手批复、与漕运相关的工项,凡有猫腻的都在。哪些料以次充好,哪些款虚报冒领,哪些仓是空的。”他指尖按在册上,加重力道,“其中三处朱笔圈了,牵扯的……不止工部。”

      明昭接过私册,指尖触到纸页,微凉。

      她翻开一页,密密麻麻的小字,每一笔都像在算命的账。

      她合上册子,起身,郑重一礼,“周郎中今日之言,下官铭记。”

      她转身走到门口,周安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姑娘。”

      她停住。

      “老夫有个女儿,今年十四,也会算账。”

      他的声音很低,“她能不能……也去考国子监?”

      明昭回过头。周安邦坐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在阳光里,半边脸在阴影中。

      他的手指又开始摩挲账册边缘了,但这一次,不像在算账,像在等一个答案。

      “能。”明昭说,“只要她想来。”

      她没有再回头。

      离开工部时,日影西斜。

      马车拐向漕运稽核所,赵成驾车,走得很稳。明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私册在怀里硌着胸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她想起闻渡被关在慈宁宫偏殿,已经第五天了。

      他出不来,但她得想办法进去。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

      旧军械库里,谢寻正坐在火盆边烤手。

      他伤好了些,左肩还吊着绷带,但脸色比前几天好看多了。见明昭进来,他往火盆里添了块炭,火星子噼啪爆了一下。

      “如何?”

      明昭把私册递给他翻看,停在朱笔圈注那几页,看了很久。

      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映着他半边脸。

      “周安邦说得对。”

      他合上册子,“光拔钉子没用,得换整块木板。不,得把造木板的人都换换。”

      他抬起眼,“江湖上我清理门户,扶自己人上位,至少能见血听响。可朝堂上……那些位置、机会都被把持着。有才干的年轻人,要么同流合污,要么被打压排挤,要么像你当初——被贬去教书。”

      这话说进明昭心坎。

      她想起国子监里困守一隅的同窗,想起柳如眉、沈沅在规则缝隙中求存的样子。

      “得让更多人上来。”她轻声却坚定,“像周安邦这样还有良知的人,需要让他们知道不是孤军奋战。底层有抱负的年轻人,需要看到希望,需要……一条往上走的路。”

      谢寻点头。

      他从火盆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漏风的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河水腥气。

      “江湖的路,我来铺。”他说,“这几日已让韩校尉去物色人选。在几个大码头先设‘识字堂’,请落魄的老秀才来教漕工子弟认字算数。里头发现有灵性、肯吃苦的苗子,便提到各堂口做文书、学账目。不能再让管事的位子都被些尸位素餐的关系户把着。”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朝堂的路……得靠那位王爷。但咱们底下把地基打实了,他上面盖楼,也稳当些。”

      明昭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河面,远处有渔火,一明一灭,像在呼吸。

      三日后,慈宁宫的宣召毫无征兆地到了。

      传旨太监站在演武堂门口时,明昭正在校场上带着女卫练队列。赵娘子站在排头,沈沅站在第二排,所有人的动作已经整齐划一。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暮色:

      “太后懿旨,宣兵部演武堂主事明昭即刻入宫觐见。”

      没有说原因,没有说议程。明昭解下腰间佩刀递给赵成,跟着太监走出演武堂。

      马车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太后要见她。

      从她在宫门口站了一个上午那天起,太后估计一直在等她去求见。

      她心里有气。平白无故背了一口锅。所以,她没有去求饶,没有去认错。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慈宁宫正殿,太后坐在凤座上,手里捻着佛珠。她穿着一件绛紫色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依然明艳,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情绪。

      明昭跪下行礼,额头触地,金砖冰凉。

      “臣明昭,叩见太后。”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很平,“站着,让哀家看看。”

      明昭站起身,垂手而立。太后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从眉梢看到下颌,从肩头看到指尖,像在打量一件器物。

      “瘦了。”太后说,“你在国子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臣,一直在努力。”

      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了一瞬。

      “知道为什么召你?”

      明昭抬起头。太后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冬天的冰面,底下什么也看不清。她想说“山长只把我当高徒”,但她没有说。说了也没用,太后不会信。

      在太后眼里,她就是个想攀高枝的。索性就不说话。

      太后等了片刻,见她沉默,嘴角扯了一下。

      “哀家听说,你在兵部带着三十个女子操练,还在国子监当考官,要给女子多争十五个名额?”她的声音忽然冷下来,“明昭,你是不是觉得,凭你一个人,就能把天翻过来?”

      “臣不敢。”明昭的声音很平,“臣只想把该做的事做好。”

      “‘该做的事’?”太后放下佛珠,端起茶盏,“什么是你该做的事?查漕运、翻旧账、跟一帮男人争长短?还是站在宫门口,让满京城的人都看着你等宸王?”

      “臣只是路过。”明昭说。

      茶盏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太后的手没有抖,但声音冷了。

      “路过?站了一个上午,喝了哀家一碗茶,把茶碗放在石狮子台基上——这叫路过?”

      明昭没顶撞。太后看着她,目光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缓和了下来。

      “你像你母亲。”

      她忽然说,声音低了些,“当年孟氏嫁进京城,也是这样。高门贵女自甘下嫁,只是站在那里,也让你知道她在。”她顿了顿,“可她死得早。”

      殿内死寂。明昭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不知太后此话何意?干脆继续沉默着站在那里。

      “启禀太后——”殿外传来太监的声音,“陛下来了。”

      太后的眉头动了一下。

      “让他进来。”

      皇帝进来时,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苏若微穿着浅碧色宫装,发髻梳得精致,手里捧着一卷画轴,低头跟在皇帝身后。她看见明昭,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温婉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皇帝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太后和明昭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弯了一下。

      “母后这儿好热闹。”

      太后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儿臣来给母后请安。”

      皇帝放下茶盏,“顺路碰到苏助教来给母后看看她新临的《洛神赋》。苏助教说,这幅字是照着九弟的笔意写的,儿臣不懂这些,请母后品鉴。”

      苏若微上前,将画轴展开。字迹清丽,笔意却刚劲,确有几分闻渡的风骨。

      太后看了那幅字,又看了苏若微一眼,没有说话。

      皇帝却笑了。

      “苏助教这幅字,写得比九弟还像九弟。难怪外面都在传,说你是九弟的红颜知己。”

      苏若微的脸微微一红,低下头。

      “陛下说笑了。臣女只是仰慕宸王殿下的书道,略加研习而已。”

      “仰慕好啊。”皇帝端起茶盏,“九弟那个人,冷冷清清的,难得有人仰慕他。”

      他看了一眼明昭,“明昭,你说是不是?”

      明昭垂眸。“臣不擅书画。”

      皇帝笑了一声,没有追问。

      殿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没有通报,门帘掀开,闻渡走了进来。他穿着深青常服,腰间没有佩玉,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绾着。他在太后面前站定,行礼,动作不紧不慢,像在自家书房。

      “母后。”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内,在明昭脸上停了一瞬。

      他看见了什么,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苏若微身上。“苏助教也在。”

      苏若微欠身。“臣女给殿下请安。”

      闻渡点了点头,转向太后,“母后召明昭入宫,所为何事?”

      太后看着他,手里的佛珠转了一颗。“哀家听说她在国子监当考官,想问问她考得如何。”

      “考得如何?”闻渡转过身,看着明昭,“考题拟好了?”

      明昭没有看他。

      “拟好了。”

      “什么题?”

      殿内所有人都看着她。皇帝端着茶盏,嘴角含笑;苏若微低着头,睫毛微颤;太后捻着佛珠,目光沉沉。

      明昭深吸一口气。

      “臣拟的题是——‘论女子立身之本’。”

      殿内静了一瞬。皇帝放下茶盏,笑出了声。

      “好题。朕倒想听听,你能选出什么样的答卷。”

      闻渡没有笑。他看着明昭,目光在她脸上停住。她的嘴角抿着,下颌绷得很紧,眉宇间有一团他没有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畏惧,是——气。

      她生气了。

      不是在生太后的气,不是在生苏若微的气,是在生他的气。

      他忽然明白了。

      她拒婚的事,太后不知内情。在太后眼里,她就是想要使出各种手段攀高枝。这口锅她背了还不能解释,不能辩白,不能告诉太后“是您儿子先应了赐婚,是我自己不想当王妃”。

      她只能背着,只能站着,只能被太后用“你像你母亲,可她死得早”这样的话刺。

      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

      “明昭。”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明昭没有看他。

      闻渡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移开目光,转向太后,声音恢复如常。“母后,明昭拟的考题,儿臣已经看过了。甚好。”

      太后看了他一眼。

      “甚好?你什么时候看的?”

      “昨日。”闻渡说,“她托人送进宫来,儿臣在偏殿看的。”

      他顿了顿,“考题之外,还有一件事,她想举荐一个人入国子监旁听。”

      明昭猛地抬头。

      她没有托人送考题进宫,她没有跟他说过举荐的事。他在替她开口。她的喉咙紧了一下。

      太后皱眉。“谁?”

      “漕帮帮主,谢寻。”

      殿内安静了。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了,皇帝的笑容凝在脸上,苏若微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谢寻?”太后的声音很冷,“一个漕帮帮主,江湖草莽,也配入国子监?”

      “太后容禀。”

      闻渡的声音很稳,“谢寻虽是漕帮出身,但他自幼读书,精通算学账目,对漕运实务了如指掌。国子监设算学科,本为培养实务人才。谢寻这样的人,正是算学科需要的。”

      皇帝放下茶盏,正视着他。

      闻渡继续:“他在漕帮设识字堂,教漕工子弟读书算账;他清理码头,让数万苦力有口安稳饭吃;他替朝廷拔掉腐败的钉子,让北疆的军粮能顺利上路。这些事,比写几首风花雪月的诗、临几幅前朝名人的字,难得多。”

      殿内死寂。

      太后的手指攥紧了佛珠。

      苏若微站在皇帝身后,手里还捧着那卷画轴。她听着闻渡一字一句说谢寻的事,睫毛颤了一下。她看向明昭——那个跪在地上的女子,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钉子钉进金砖缝里。

      苏若微移开目光。没有人注意到她。

      皇帝看着闻渡,又看着明昭,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九弟,这谢寻,是你的人?”

      “不是。”闻渡说,“是他自己挣来的。”

      太后冷笑一声。“挣来的?一个漕帮帮主,混进国子监,也配说‘挣’字?”

      “母后。”

      闻渡的声音很平,“谢寻在漕帮做的事,母后方才已经听过了。若这些都不算‘挣’,那国子监里许多生徒,恐怕连‘挣’字都不会写。”

      太后的手指攥得更紧。她没有看闻渡,她看着明昭。

      “你也要替他说话?”

      明昭跪下。正色请求。

      “太后,谢寻不求占名额,不求参加科举,只求一个旁听的机会。让他坐在讲堂最后一排,听几堂课,学几道算题。他学成之后,回去教漕帮的子弟、教码头的苦力。一个人进国子监,受益的是成千上万的人。”

      她叩首。“臣,替谢寻求太后恩典。”

      太后沉默了很久。

      佛珠在她指尖转了一颗、两颗、三颗、四颗、五颗。

      殿内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让他来。”

      太后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旁听。不占名额,不参加科举。若在监内惹事,即刻逐出,永不录用。”

      明昭叩首。“臣,替谢寻谢太后恩典。”

      太后没有看她。她看着闻渡。“你满意了?”

      闻渡没有说话。

      “这个谢寻,是你让明昭举荐的吧?”

      “不是。”闻渡说,“是她自己想到的。”

      太后冷笑一声。

      “她想到的?她一个兵部主事,替漕帮帮主求入国子监——她跟他什么关系?”

      殿内又安静了。

      皇帝端起茶盏,又放下,等着看戏。

      闻渡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

      “母后,谢寻在洛水渡口替朝廷截获军械,在砖窑替明昭挡过刀。他是漕帮帮主,也是朝廷的线人。他入国子监,是朝廷该给他的酬功,不是谁替他求来的恩典。”

      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你要护着她。就像当年你皇兄护着皇后。可皇后死了。”

      闻渡的手指攥紧,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

      皇帝站起身。

      “母后,九弟,都少说两句。”他走到明昭面前,低头看她,“明昭,朕记得你拒婚的时候,说的是‘臣配不上宸王殿下’。现在呢?还觉得配不上?”

      殿内所有人都看着明昭。闻渡的手指在袖中又紧了一分。

      明昭跪在地上,没有抬头。“臣确实配不上宸王妃的头衔。”

      皇帝笑了。

      “那谢寻的事,你为什么要替他求?”

      “因为该做的事,跟配不配没关系。”明昭的声音很平,“臣配不上宸王妃的名头,不代表臣就不做事了。”

      皇帝看了她很久,然后直起身,拍了拍手。

      “好。朕就喜欢你这样的。”

      他转向太后,“母后,儿臣告退了。明昭,你也退下吧。苏助教留下,陪太后说说话。”

      苏若微低头应了一声。

      明昭起身,退出殿外。闻渡紧跟在她身后赶了出来。

      宫门外,石狮子旁边,马车已经等着了。

      明昭站在车旁,没有上车。

      闻渡站在她身后,隔了两步。

      “明昭。”他开口。

      她没回头。

      “你生气了。”

      她依然沉默。

      闻渡等了一会儿。

      “你拒婚的事,太后不知内情。在你和她之间,我不能说。”

      明昭终于转过身。她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掉眼泪。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什么都没说。但你方才在殿上,不该替我开口。你越替我说话,太后越觉得我攀附你。”

      闻渡的手在袖中攥紧。

      他没有说“我不是在护你”,他说不出口。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他越护她,太后越恨她。除非她愿意成为太后的狗。

      “谢寻的事,”他换了个话题,声音恢复如常,“你是怎么想到的?”

      明昭看着他的眼睛。

      她知道他在换话题,她知道他在担心她,但她突然明白了,他只能这样。他不能哄她,不能安慰她,不能替她把那口锅卸下来。他只能谈公事。

      “在工部后堂。”她说,“周安邦问我,他女儿能不能考国子监。我想起谢寻,想起他说‘得让更多人上来’。他应该在国子监里,不是在外面。”

      闻渡点了点头。“考题拟好了?”

      “拟好了。”

      “面试那天,我会去看。”

      明昭怔了一下。“王爷不是在‘静思’吗?”

      闻渡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像冰面下透出的一丝光。

      “太后只说‘静思十日’,没说不能去国子监看考试。”

      他转身,走回宫门。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昭。”

      “嗯?”

      “那口锅,”他的声音很低,“总有一天,我会替你卸下来。若无心仪之人,就先别嫁。”

      他没有等她回答,匆匆转身走了。

      明昭站在石狮子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风从宫门里灌出来,吹得她衣角翻飞。

      她站了很久,久到赵成忍不住催了一声:“大人?”

      她转身上车。车厢里,她打开信封,抽出那张写好的考题。

      上面只有一行字:论女子立身之本。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信封装回去,抱在怀里。

      他说,总有一天。

      她不知道是哪一天,但她知道,他说了,就会做到。

      马车驶过长街,她闭上眼睛,耳边全是他刚才的低语,低得像怕被风听见。

      却久久回荡。

      ------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冤种兄弟之女尊求生指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