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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浊浪 皇兄可还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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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帮十二颗钉子拔了两颗,木头上留下带毛刺的洞。
剩下十颗钉子的主人,夜里彻底睡不安稳了。
码头开始接二连三出事。
东三号码头的跳板断了一截,扛粮包的汉子连人带粮摔进水里,捞上来时嘴里吐着黄汤,骂娘骂到一半,被旁边人捂了嘴——断口整齐,不像朽的。
西七号码头两个力夫为争卸货先后动了扁担,头破血流,旁边押运的漕丁握刀柄看着,眼皮都没抬。
谢寻站在总堂二楼的窗后,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树皮上钉着一支箭,箭头没入木头半寸,箭羽还在风里轻轻颤。是昨夜从巷子里射过来的,贴着他耳廓飞过,钉进身后的墙。他当时没回头,把门关好,继续跟韩校尉说码头的事。
“跳板是谁的人看着?”
“钱贵的副手,叫刘全。我们扶上去的那个。”
“问他。问不出来,就查他家里。”
韩校尉点头,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谢寻正用指尖拨那支箭的箭羽,一下,两下,像在拨琴弦。
第二天五号码头设宴。
拉车的马忽然长嘶,前蹄腾空,车身猛地一歪。
车夫被甩下去,肩头着地,骨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谢寻从车厢里滚出来,手掌撑在碎石子路上,蹭掉一层皮。他看见那匹马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四蹄抽搐。一只后蹄的铁掌脱落了,钉子还嵌在蹄甲里,钉帽上有新鲜锉痕——有人昨晚动过这匹马。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韩校尉说:“走回去。”
走了四里路,回到总堂时,鞋底磨穿了一个洞。
过了七日,城西废砖窑。
又来了七个,不是前两次的江湖亡命——步子稳,进退有度,刀刀往要害招呼。
三个人缠住秦先生,四个人直取谢寻。秦先生拧断当先一人的脖颈,骨裂声在空窑里回荡了三声才散,三人随即被迅速消灭,但她左臂也挨了一刀,血顺着手肘往下滴,在灰扑扑的地面上砸出一串暗红色的坑。
谢寻肩头再中一刀,血浸透半边衣裳,刀柄握不住,换了左手。
李铮布在暗处的两个兄弟,一个被抹了脖子,一个胸口插着一把短刀,刀柄上缠着黑布条,看不清纹路。韩校尉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时,他右手还攥着一截断刀,刀尖扎进对方肋下,拔不出来。指节掰都掰不开,韩校尉掰了三下,没掰动,放弃了。
秦先生坐在砖窑门口,左臂垂着,右手从自己衣摆上撕了一条布,咬着一头,另一头缠伤口。缠到一半,手抖了一下,布条松了。她看了一眼,没管,继续缠。
“七个人。”她说,“进退有度,彼此掩护。不是江湖路子。”
“是军中的手法。”谢寻替她把话说完。
秦先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消息传到醉仙楼时,闻渡正站在沙盘前。他的手指停在揽月堂的位置,没有动。
“曹璋的部下养得起这样的人?”他问。
来人没有回答。
闻渡也没有等他回答。拿起一枚黑棋子,放在沙盘边缘。那个位置,标着“北疆”字。
“派人去辽东。”他给了指令。
而明昭,发现自己夜里惊醒的次数多了。
不是噩梦,只是突然睁眼。窗纸被风吹动,响一下,她就醒了。手探向枕下,摸到短匕的柄,冰凉的,缠着麻绳,绳结硌手。她握着它躺一会儿,等心跳慢下来,再闭上眼睛。
白天对着卷宗,有时字迹会模糊一瞬。她得停下来,定定神,才能继续看下去。赵成进来送茶,看见她坐在桌前,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她一口没喝。
“大人?”
“嗯。”她把茶盏放下,继续翻卷宗。翻了两页,又停下来。
“赵成。”
“在。”
“这几天兵部值房的门,钥匙插进去的时候,是不是比以前涩?”
赵成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是。老榆木门嘛,潮了就会涩。”
明昭没有再问。
她看着窗外的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照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她想起闻渡很久以前说过的话——那是国子监的藏书阁里,她问他,为什么有些人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被别人伤害。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伤害别人,比做自己的事容易。”
那时候她不太懂。现在懂了。
消息是从雅集上传出来的,像水面上不经意荡开的涟漪。
有人说,前几日看见山长的青篷马车停在监外,殿下与苏助教在兰台阁论画,足足待了一个时辰。又有人说,苏助教新近临摹的一幅前朝山水,被山长赞“笔意清旷,有林泉之心”。
渐渐地,酒楼雅座、文会间隙、衙门廨舍廊下,都能听到压低的、兴致勃勃的议论。声音不大,但恰好能让路过的人听见。
“苏姑娘那手簪花小楷,秀逸不凡,听闻殿下曾借去赏鉴数日。”
“何止?殿下书房如今悬着一幅《寒江独钓》,便是苏姑娘亲笔。”
“郎才女貌,又是书画知己,若真能成此良缘,实乃我朝文坛佳话啊——”
“佳话”两个字还没落地,说话的人忽然住了嘴。
明昭站在廊下,手里抱着一摞卷宗,正从那几个人身边经过。她没有看他们,脚步也没停,只是走过去。但那几个人的脸色已经变了——不是因为被听见,是因为她经过的时候,腰间的刀鞘碰了一下廊柱。
“嗒。”很轻。轻得像不经意。
但那几个人再没有说下去。
明昭走进值房,把卷宗放在桌上。
她的手很稳。但坐下来之后,她没有立刻翻卷宗。她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摞卷宗最上面那一页——是工部上个月的河工物料账,朱笔圈出的数字还在,红得刺眼。
她翻了过去,没看。
谢寻伤后第三日,漕帮总堂门前来了一人。
四十来岁,精瘦,左颊一道刀疤从眼角斜拉到耳根。腰间悬一柄无鞘窄刀,刀刃磨得只剩两指宽,刀柄缠着黑布条,磨得发亮。他站在门口,不喊不叫,看着守门帮众。
守门帮众被他看了一眼,手里那碗茶端不稳,洒了一点在手上,烫得一缩。
“告诉谢帮主,北边来的,姓胡。有人托我带句话。”
谢寻在后院换药。绷带刚缠到一半,血从纱布里渗出来,洇成一朵暗红色的花。他听完,把绷带又紧了紧,眉头没动。
“请他进来。”
姓胡的站在院中,目光从谢寻肩上的伤扫到他腰间那枚“宸”字玉扣。玉扣系在腰带内侧,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看见了,目光停了一瞬。
“谢帮主,有人让我问你一句话——漕帮的船,是走漕运的,还是走别的道?”
谢寻走到院中石桌旁,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茶汤在杯口晃了晃,稳住了。
“走漕运。”
“那人还说,走漕运的船,就不要挡别人的道。挡了,就要被撞沉。”
谢寻把茶推过去。姓胡的没有接。
谢寻抬起眼:“喝水不挡道。撞船才挡道。我挡的是撞船的,不是走漕运的。你身后那人,是想走漕运,还是想撞船?”
姓胡的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石桌上那杯茶的热气从浓变淡,从淡变无。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把腰间那柄窄刀解下来,放在门框边上。
“刀先放你这儿。下次来,再取。”
谢寻看着那柄刀,没有动。
“谢帮主,你的刀够快。但刀太快,容易折。”
谢寻没有送他。他站在院中,看着那杯茶慢慢凉下去。秦先生从廊下走出来,站在他身侧。她的左臂还吊着,但站姿依然像一棵钉子钉进地里。
“北边来的。”她说,“刀法路子是辽东那边的。不是曹璋那伙的人。”
“我知道。”
谢寻端起那杯凉茶,倒在地上。茶汤渗进砖缝,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慢慢变淡,最后消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北疆。来探底的。”
翌日清晨,慈宁宫宫门外。
明昭站在石狮子旁边,没有穿官服,没有带刀。一身半旧靛蓝布衣,头发用素银簪绾着。她站得很直——骨头顶着天,脚趾抓着地,是秦先生教的。
赵成缩在车辕上,不敢催。
宫门上的人影换了一班又一班。
偶尔有内侍探出头来看她一眼,又缩回去,像乌龟探脑袋。
辰时,皇帝的御辇到了。
她从石狮子旁边让开,退到路边,低头行礼。御辇没有停。但帘子掀开了一角。皇帝看了她一眼——没有笑,没有怒,甚至没有表情。只是看了一眼。
帘子落下,御辇进了宫门。
老太监跟在御辇后面,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没停,嘴皮子动了一下:
“陛下说,站得不错。”
明昭没有抬头。御辇进去了,宫门在她面前缓缓合上。她站在门外,听见里面隐约传来太监唱喏的声音、脚步声、开门关门的声响。
然后安静了。
半个时辰后,宫门里走出一个宫女,手里端着一碗茶。她走到明昭面前,把茶递过来。茶碗是青瓷的,碗沿有一道极细的冲线,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太后说,站着怪累的,喝口茶。”
明昭接过茶碗。茶是热的,碧螺春,叶片在水里舒展开,像一只只绿色的小翅膀。她喝了一口。没有道谢,没有问话。只是把茶碗端在手里,继续站着。
宫女没有走。“太后还问,明姑娘今日来,是有什么事?”
“没事。”明昭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只是路过。”
——她当然知道是太后召的。但她不说。
宫女看了她一眼,转身回去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日头渐渐升高,明昭的额角渗出细汗,顺着鬓发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成一个小点。她没有动。赵成在车辕上坐不住了,跳下来走到她身边。
“大人——”
“回车上去。”
赵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回到车辕边,没有坐下,也那么站着,看着她的背影。
巳时三刻,宫门又开了。这次出来的不是宫女,是皇帝身边的老太监。
他走到明昭面前,笑眯眯的,袖着手,像一只老狐狸。
“陛下说,明大人站了一个上午了,够意思了。再站下去,太后该心疼茶叶了。”
他压低声音:“陛下还说,太后让他‘静思’十天,没说让您也跟着站十天。回去做您该做的事。他那边——”他往宫门方向努了努嘴,“他自有分寸。”
明昭看着宫门。门洞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她把那碗已经凉了的茶放在石狮子的台基上——碗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她转身走向马车。
“走。”
赵成扬鞭,马车驶出长街。她没有回头。
慈宁宫偏殿,烛火彻夜不熄。
闻渡站在窗前,看着宫门方向。
从这里看不见宫门外,但他知道石狮子台基上放着一只喝空了的茶碗。窗台上的青瓷小罐还在,里面插着几枝枯了的梅花,花瓣干透了,一碰就碎。是他八岁那年冬天折的。
太后说“留着吧”,就留了二十年。
案上放着笔墨,旁边还有一卷半开的画——《寒江独钓》。
苏若微送来的那幅。
他没有打开,也没有扔掉。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像放在一个不需要触碰的位置。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内侍,是太后身边的宫女。
“殿下,太后问您歇了没有。”
“没有。”
“太后说,夜深了,让殿下早些安歇。还说——”宫女顿了顿,“说那幅画,若殿下不喜欢,可以还给苏助教。若喜欢,就留着。都是小事,不值得放在心上。”
闻渡走到案前,把那卷画拿起来。
画轴在手里沉甸甸的,绢面光滑,带着淡淡的墨香。他递给宫女。
“还给苏助教。就说——画很好。但孤不需要。”
宫女接过画,低头退下。门重新合上。
闻渡站在空荡荡的偏殿里。窗台上的枯梅在烛光里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他站了很久,久到烛火爆了一声,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凝固在铜座上。
他转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然后落下。
他写的是:工部周安邦,其族侄周成在通州开了一家兴隆货栈,专营石料木材。三年来,工部七成河工石料经由兴隆货栈采买,价格比市价高三成。账目极干净,但有一个破绽——兴隆货栈每次进货,都比工部订单晚半个月。先有订单,后进货。货从哪儿来?
他搁下笔,把纸折好,折成三折,塞进袖中。
十天,他出不去。但纸,能出去。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秋的爽意。
宫墙外面,隐约能看见几盏灯火,疏疏落落的,像棋盘上还没落完的棋子。
慈宁宫正殿,太后坐在凤座上,手里捻着佛珠。佛珠是檀木的,每一颗都磨得发亮。
“站了一个上午?”她问。
“一个上午。”老太监垂手站着,头没抬,“喝了您赏的茶,没道谢,说‘只是路过’。走的时候把茶碗放在石狮子台基上了。”
太后没有说话。佛珠在她指尖转了一颗、两颗、三颗。
“还真像她母亲。”
她忽然说,声音很轻。佛珠停了一瞬,又继续转。“当年孟氏也是这样。不吵不闹,不跪不求。就是站在那里,让你知道她在。”
皇帝坐在下首,手里端着茶盏。
茶是碧螺春,太后赏的。他抿了一口,放下。
“母后既然知道像,何必还让她站一个上午?”
太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但皇帝没有再说话了。
“哀家让她站了吗?”太后把佛珠放在桌上,珠子碰在木面上,骨碌碌滚了一圈,停住了。“是她自己要站的。”
皇帝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站起身。
“儿臣去看看九弟。”
太后没有说话。皇帝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开口:“他把他那幅画还回去了。”
皇帝的脚步顿了一下。“哪幅画?”
“苏家姑娘送的那幅。”
皇帝没有回头。他站了一会儿,推门出去了。
偏殿里,闻渡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有看。书页翻开着,停在某一页,很久没有动过。
皇帝推门进来时,他起身行礼。
看着闻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被关在这里。
那时候太后说的也是“静思”。他也站在这扇窗前,看宫门方向。
窗外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有个人在宫门外等他。
“坐。”皇帝自己先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像在自己家里。“朕来看看你‘静思’得怎么样了。”
闻渡没有坐。
“陛下有话直说。”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还是这个脾气。”
顿了顿,“宫门外站了一个上午,你知道吧?”
闻渡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极轻的,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皇帝把明昭做的每一件事都说给他听,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讲一件很有趣的事。
闻渡依然不说话。
皇帝站起身,拍了拍闻渡的肩膀。手掌落在他肩头,不重,但闻渡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十天,不长。够你把一些事想清楚。也够有些人——”他顿了顿,“看清楚一些事。”
“那又如何?皇兄,可还记得皇嫂的样子?”
皇帝脚步一顿,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
闻渡站在窗前,看着宫门方向。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影从西移到东,久到宫女来送饭、收饭,久到烛火重新燃起来。
然后他转身,走到案前。铺开另一张纸,提笔蘸墨。
这一次,他没有停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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