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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亲王作保 他赌的是— ...


  •   午后,消息传回柳庄。

      闻渡没有带回那五个人。李铮推门进来时,脸色铁青。他身后跟着应烽和墨衡,三人都是一夜未睡的倦容,但应烽的眼中烧着火。

      “曹璋不肯换。”李铮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

      “他说什么?”明昭问。

      “他说,漕运稽查权是朝廷的公器,不是私相授受的货物。他曹璋忠君体国,从不与人做交易。”

      应烽一拳砸在门框上,“放他娘的屁!他扣着五个女人,跟咱们讲‘公器私用’?”

      墨衡没有说话,但他手中那具连弩的机括被他反复拆开又装上,发出细密的咔嗒声。

      “还有。”

      李铮顿了顿,“曹璋进宫了。他面圣说,昨夜洛水渡口有人‘聚众作乱、私劫官船’,为首的是几个女子。他说——”

      他看向明昭。

      “什么?”明昭的声音依然平静。

      “他说,不过是几个女子闹事,不必大惊小怪。但既有人告状,就该按规矩办。他请陛下下旨,将那五个女子交三司会审,审清楚了,自然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

      堂内死寂。

      不过是几个女子闹事。

      八个字,轻描淡写。

      不是愤怒,不是威胁,甚至不是重视。是一个权倾朝野的尚书,对昨夜那场流血的、以命相搏的行动的全部评价——不过是几个女子闹事却要三司会审。

      他不在乎。他不在乎那五条人命,不在乎三十个女子拼死拿到的证据,不在乎北疆将士的血书。他甚至不在乎明昭。在他眼里,她们只是“几个女子”。

      她们的命,不值一提。

      明昭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怒。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怒。

      “三司会审……这么严重!”沈沅的声音发颤,“那五个姐妹会——”

      “会‘招供’。”

      肃安郡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到了,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邸报。

      “曹璋已经把消息放出去了。明日早朝,他会正式奏请三司会审。罪名是‘聚众作乱、私劫官船、伪造公文’。他要的不只是那五个人——他要的是,通过她们的嘴,把你们所有人一网打尽。”

      明昭猛地抬眼。

      “他敢?”

      “他敢。”

      肃安郡王看着她,“你忘了?你现在是白身。沈沅是从六品贬为九品的书吏,柳如眉是尚未授官的生徒。你们这些人,在朝堂上没有分量。曹璋要碾死你们,比碾死几只蚂蚁还容易。”

      “你不是白身。”

      闻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你拒婚之后,陛下没有收回你的五品诰命。”

      “你母亲留给你的——她是陇西孟氏的嫡女,嫁入明家时带了这个诰命。这些年在巡检司、在国子监,你挣的功绩都折算进了这诰命里。你现在不是官身,但有五品命妇的品级。朝廷的法度,要治五品命妇,得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堂会审,皇帝御批。”

      “曹璋想碾死你?没那么容易。”

      明昭接过绢帛,手指攥紧。

      她低头看着上面“五品宜人”四个字,想起母亲。

      母亲从来不提娘家的事,但母亲把这条路留给了她。

      她抬起头,眼中那簇火又烧了起来。“那就让他来。”

      “曹璋不知道。”闻渡的声音很平静,“他只知道你被罢官了,不知道你还有诰命。这是你的保命符。三司会审,你站在堂上,不是‘前博士明昭’,是‘五品宜人明昭’。他不能动刑,不能逼供,不能把你当寻常嫌犯审。”

      “谢了。”她说。

      闻渡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除非——”

      肃安郡王重新开口,“除非有人能在三司会审上,拿出比曹璋更硬的证据。除非有人能证明,那五个女子不是‘聚众作乱’,而是查获军械私运的人证。除非有人——敢站出来,当着三司的面,指证曹璋。”

      堂内再次死寂。

      明昭知道那个人是谁。但那个人失踪了,生死不明。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柳如眉几乎是跑进来的,脸色苍白,但眼中烧着一簇火。

      “谢寻找到了。”

      谢寻是被两个漕帮的船工抬进柳庄的。

      他浑身是伤,左肋塌了一块,像是被重物砸过。脸上全是血,右眼肿得睁不开,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那双桃花眼里,血丝密布,却清亮得惊人。

      明昭冲过去时,他正被人从门板上抬下来。看见她,他扯了扯嘴角,那个动作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话,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你没死。”明昭蹲下来,声音发紧。

      “命硬。”谢寻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货栈塌的时候被梁木砸了,被埋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黑暗从四面八方压下来,碎石贴着鼻尖,每一次呼吸都带起胸腔里尖锐的刺痛。他不知道自己伤在哪里,只知道还能动的那只手死死攥着怀里的油布包——账目在,就还有机会。

      头顶传来喊杀声、脚步声、货栈燃烧的噼啪声。

      他想:她跑出去了吗?那三十个人,有几个人能活着回去?

      梁木压着后背,像一座山。他闭上眼睛,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一百下,一千下——

      不能死。牌位还没归位。冤还没洗。

      他睁开眼。碎石缝隙里,火光一闪,然后暗下去,再一闪。是货栈的火还没灭。

      够了。火起了,船该查到了。

      他闭上眼睛,继续数。

      喘了一口气收回思绪,“是漕帮的人把我刨出来的。”

      他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一卷油布包裹的东西。布面烧焦了大半,焦黑发脆,里面的纸页边缘也卷曲发黄,但字迹还在。

      “曹璋倒卖军械的完整账目。蒋阎王留的后手,这些年每一笔——时间、数量、接货人、分利数目,全在上面。”他把油布包递给她,“有这个,加上你们手里的,够他死十回。”

      明昭接过油布包。纸页温热,带着他的体温。

      她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手指在发抖。

      “三司会审的事,我听说了。”

      谢寻撑着坐起来,每动一下都牵动伤口,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我去。我去作证。”

      “你伤成这样——”

      “死不了。”

      谢寻打断她,眼中那簇火又亮了起来,“我等了十五年。十五年,从岭南到京城,从纤夫到帮主,我等的就是这一天。别说断两根肋骨,就是只剩一口气,我也要去。”

      他看着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明昭,我父亲不能背着通敌的罪名入土。谢家的牌位,得堂堂正正立回祠堂。这是我活着的理由。”

      明昭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夜在漏泽园,他说“我父亲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时的表情。想起他说“这十五年,我改名换姓,从最底层的纤夫做起”时的平静。想起他说“若事败,我这条命本就是多活的”时的决绝。

      “好。”她说,“三司会审,你去,我也去。”

      入夜,柳庄正堂灯火通明。

      肃安郡王坐在主位,面前摊着谢寻带来的账目。他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脸色越沉。闻渡站在舆图前,背对着众人,看不清表情。明昭坐在侧席,肩上缠着绷带,面前是她们拼死拿到的证物。

      李铮、应烽、墨衡立在门外,沉默如铁。

      沈沅和柳如眉坐在明昭身后,手里攥着整理好的供词。

      “这些证据够了。”肃安郡王合上账册,“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明昭问。

      “三司会审,审的是那五个女子的‘聚众作乱’案。曹璋不会让你把话题引到军械私运上。他会死死咬住‘女子闹事’这四个字,让三司只审这一条。”

      明昭沉默。

      她知道肃安郡王说的是对的。

      曹璋在朝堂上说“不过是几个女子闹事”,不是轻蔑,是战术。他把所有的门都关上,只留一条缝——那五个人是“聚众作乱”的嫌犯,她们的口供是“闹事”的证据。只要三司的议题被钉死在这四个字上,她们拿到的所有军械证据,都递不上去。

      “所以需要一个由头。”

      闻渡终于开口,转过身来,“一个让三司不得不把军械私运案并案审理的由头。”

      “什么由头?”

      闻渡看着明昭。

      “那五个女子,不能只以‘嫌犯’的身份上堂。她们得是‘证人’——军械私运案的证人。”

      “怎么做到?”

      “明日早朝,我去。”闻渡的声音很平静。

      翌日,紫宸殿。

      朝会如常。皇帝坐在御案后,面色沉郁。群臣分列两侧,各怀心思。

      曹璋出列,手持笏板,声如洪钟:“陛下,臣有本奏。”

      “昨夜洛水渡口发生聚众作乱、私劫官船、伪造公文之恶性案件。为首者系数名女子,其中不乏被罢黜之官身、九品书吏及国子监生徒。此风不可长!臣请陛下下旨,将此案交三司会审,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他将“女子”二字咬得极重,眼角余光扫过群臣。

      殿内响起窃窃私语——女子作乱,闻所未闻。

      御史台最末列,一个年轻御史低头在笏板上匆匆几笔,墨迹洇开,像一滴不慎落下的汗。他身旁的老御史瞥了一眼,眉头微皱,却未出声阻止。

      曹璋身后,户部侍郎胡敏轻轻笑了一声——很轻,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气音,却足以让周围几人听见。

      他随即敛了神色,垂下眼,仿佛那声笑从不曾存在。

      皇帝皱眉:“涉案女子何人?”

      “为首者,乃前国子监算学博士明昭。”

      曹璋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此人原为巡检司稽查使,因抗旨被罢官。如今不思悔改,竟纠集一干女子,伪造公文、私劫官船,简直是——”

      “陛下。”

      一个声音从队列中传出,不高,却压住了殿内所有杂音。

      闻渡从列中走出,手持笏板,步履沉稳。他今日穿了亲王朝服,深紫袍服上绣着五爪龙纹,腰悬玉带。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宸王有何话说?”皇帝问。

      闻渡站定,目光扫过曹璋,然后转向御座:“臣以为,曹尚书所奏,正合臣意。”

      殿内一静。曹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如常。

      “臣也认为,此案当公开审理。”

      闻渡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聚众作乱、私劫官船、伪造公文——桩桩件件都是重罪。若真有人犯下如此大案,自当严惩不贷,以正国法。”

      他顿了顿。

      “但臣有一个疑问。”

      “什么疑问?”皇帝问。

      “曹尚书说,此案是‘女子闹事’。臣想问——什么样的女子,能伪造京兆府的公文?什么样的女子,能劫持漕帮的船?什么样的女子,能从兵部武库司的军械船上拿到证据?”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群臣面面相觑。

      大理寺卿张怀山立在文臣列中,目光从闻渡身上移向曹璋,又从曹璋移向御座。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笏板边缘——他曾阅过明昭在巡检司期间的几份案卷副本,知道那上面每一处签名都工整得像刻出来的。

      这样的人,会“聚众作乱”?

      工部侍郎方敬则不同。他的注意力全在闻渡最后那半句话上——“军械私运的证据”。

      他侧头飞快地瞥了兵部尚书曹璋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袍袖下的手指微微蜷起。

      曹璋面色微变:“宸王此言何意?”

      “臣的意思是,”闻渡转向他,“若真有人能伪造公文、劫持官船、拿到军械私运的证据——那此人,不是‘闹事的女子’,是查案的能臣。”

      他看向皇帝,声音陡然转厉:“所以臣奏请:将此案公开审理,三司会审,全城百姓旁听。审清楚,到底是谁在伪造公文?到底是谁在私运军械?到底是谁——在把北疆将士的军饷换成芦花和沙砾!”

      最后一句落下,殿内死寂。

      曹璋的脸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闻渡不是在帮他把案子坐实,是在把案子翻过来。

      公开审理,不是审那五个女子,是审他曹璋。

      “陛下!”曹璋急声道,“宸王这是在混淆视听!此案的核心是——”

      “此案的核心是什么?”闻渡打断他,“是几个女子在渡口‘闹事’?还是几十箱军械从兵部武库司流到了漕帮的船上?”

      “若只是几个女子在渡口闹事?”闻渡轻哼一声,“何须三司会审!未免小题大做。”

      他转身面对群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昨夜,洛水渡口。有人从三艘漕船上查获了兵部武库司的制式军弩、刀枪、铁箭头。”

      “这批军械的调拨批文,是兵部签的。这批军械的运输路线,是户部批的。这批军械的最终去向,是北疆。而北疆的将士,穿着芦花填的棉衣,吃着掺沙的军粮,拿着会断的弩机——冻死、饿死、战死。”

      “昨夜那五名被扣的女子,不是‘聚众作乱’的嫌犯,是查获这批军械的证人。”

      他看向皇帝,跪下。

      “臣闻渡,奏请陛下:将此案交三司公开会审,并案审理‘军械私运案’与‘洛水渡口案’。臣愿以亲王之位作保,若最终查明军械私运与明昭等人无关,是臣诬告,臣甘愿领罪。若最终查明军械私运属实——”

      他抬眼,目光如刀,“则请陛下严惩真凶,以正国法,以慰北疆将士在天之灵!”

      殿内一片哗然。

      亲王之位作保——这不是奏请,是赌命。

      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搁在御案上的手指收紧了。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闻渡,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意料之中的沉重。

      曹璋身后的胡敏这回笑不出来了。

      他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笏板在手中微微打颤,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器碰撞般的细响。

      文臣列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低声对身旁同僚说了句什么,口型像是“宸王这是……何苦”。同僚没有接话,只是摇了摇头。

      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向曹璋。

      “曹爱卿,你以为呢?”

      曹璋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他知道,他不能拒绝。拒绝公开审理,就等于承认他怕。承认他怕,就等于告诉所有人,那些军械有问题。

      “臣……”他咬了咬牙,“臣也以为,公开审理,方显朝廷公允。”

      “好。”皇帝站起身,“准奏。三司会审,三日后,午门公堂。全城百姓可旁听。”

      他看了闻渡一眼,又看了曹璋一眼,转身离去。

      消息传回柳庄时,明昭正坐在正堂里,面前摊着谢寻带来的账册。

      “他赌上了亲王之位。”肃安郡王的声音很沉。

      明昭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晨光正好,照得庭院里的几近落尽的梨花一片雪白。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说。

      肃安郡王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沉重的东西。

      明昭收回目光,继续翻账册。

      她的手很稳,但心里有个地方,在发抖。

      她忽然想起那夜雨里,他说“你走得太快,我看不见你了”时的声音。

      轻得像叹息,重得像承诺。

      现在,他看不见她了。不是她走得太快——是他站到了她前面。

      闻渡赌的不是自己的命。他赌的是——曹璋的骄傲。

      一个权倾朝野十五年的尚书,眼里没有“几个女子”,没有“一个罢黜的博士”,没有“一个漕帮的杂役”。

      他觉得她们翻不出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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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冤种兄弟之女尊求生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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