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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破晓惊澜 一切都在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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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昭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
她睁开眼,入目是自己房里的青纱帐。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枕边,暖融融的。左肩传来钝痛,她偏头看了一眼——绷带还在,血已经止了,但抬手时还是会牵动伤口。
昨夜的事潮水般涌回来。渡口、军械、胡三的刀、李铮他们从天而降。还有闻渡——他站在火光边缘,深青袍角翻飞,目光与她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她躺了一会儿,撑着坐起来。
肩上的伤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但她咬着牙没出声。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昭姐儿?”是四姨娘的声音,“醒了么?”
“醒了。”
门推开,四姨娘端着一碗药进来,身后跟着沈沅。沈沅左臂也缠着绷带,脸色苍白,精神尚可。她手里还抱着那只蓝布包裹——证物还在。
“你醒了就好。”
沈沅把包裹放在桌上,在她床边坐下,“今早李铮送你回来时,你一直在昏迷。墨衡给你上了药,说伤不重,但得养几天。”
“证物呢?”
“都在。”
沈沅拍了拍包裹,“三箱军械的清单、陈四的供词、还有我从户部抄来的漕运底档。沈谦那边也递了消息,说他手里的账目已经整理好了。”
“沈谦?”明昭一时没想起来。
“大理寺录事,算学极精。”沈沅解释,“去年协查户部亏空案时与你见过,也参加过你的算学课。他昨夜冒死从户部档房抄出了漕运损耗的底档,偷着递给了我。”
明昭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苦得她皱眉,但她没停。
“谢寻呢?”
沈沅摇头。“没消息。”
“李铮派人去渡口找了,货栈烧了大半,没找到人。漕帮那边也乱了,蒋阎王的人撤出了渡口,胡三被抓,现在群龙无首。”
明昭握紧碗沿。谢寻用货栈大火换来了她们查船的机会。如果他没出来——
“他不会有事的。”沈沅轻声说,“他那种人,命硬。”
明昭没说话。她把碗放下,撑着站起来,肩上的伤疼得她晃了一下。四姨娘伸手扶住她,没有说什么“你该躺着”之类的话,只是稳稳地托着她的手臂。
“吃点东西?”四姨娘问。
“嗯。”
四姨娘出去了。沈沅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肃安郡王派人来了。”
沈沅压低声音,“说黑山营的人今日进京,带着北疆的证据。他想让你去接。”
明昭动作一顿。
黑山营——柳夫人在南城小院里说的那些话涌上来。
芦花棉衣、掺沙军粮、断裂的弩机。八百多将士的血书。
“什么时候?”
“午后。在城南柳庄。”
明昭点了点头,开始穿衣。
她穿得很慢,左臂不敢用力,每一下都牵动伤口。但她没有叫人帮忙。
沈沅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明昭。”
“嗯?”
“昨夜在渡口,我以为你要死了。”
明昭系衣带的手顿了顿。
“胡三的刀抵着你喉咙的时候,”沈沅的声音有些哑,“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就在想,你要是死了,这些证物还有什么用?案子还有什么用?”
明昭转过身,看着她。沈沅的眼圈红了,但她没有哭。
“所以,”沈沅深吸一口气,“以后别再说‘证物比人重要’这种话了。人不在了,证物就是一堆废纸。”
明昭没有说话。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沈沅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好。”
沈沅抹了一把眼睛,站起来,“走吧,四姨娘的粥该凉了。”
四姨娘的粥熬得浓稠,里面放了红枣和桂圆,甜丝丝的。明昭喝了两碗,又吃了半个馒头。四姨娘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没动筷子。
“你父亲那边,我瞒住了。”四姨娘说,“只说你去城南新买的小院歇两天,处理些旧案卷宗。”
明昭点头。“多谢四姨娘。”
“谢什么。”
四姨娘起身收拾碗筷,“你像你母亲,都是主意大的人。我拦不住,只能帮你挡着些。”
她端着碗筷出去了,背影有些佝偻,但脚步很稳。
明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收回目光,对沈沅说:“走,去柳庄。”
柳夫人是柳庄的主人。
她本姓李,闺名一个“昙”字,是明昭母亲当年的同窗好友。
外人只知她是柳家寡妇,实则她从未嫁人——年轻时有过婚约,男方获罪发配,死在路上,她从此再未议亲,独自掌家二十年。昨夜渡口行动前,她已腾出三处院子给谢寻,供受伤的人养伤、证物暂存。
明昭幼时随母亲来过这里,记得院中有棵老梨树,花开时白得像雪。
马车刚到柳庄门口,柳如眉就迎了上来。她换了身干净衣裳,但弓还背在身上,箭囊换了一批新箭。看见明昭下车,她快步上前,目光先落在她肩上的绷带上。
“昨夜我们的人,有五个没回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寒暄,没有问候。
明昭脚步一顿。
“赵娘子、钱七娘、孙三娘、李五娘、周八娘——她们断后,没跟上。今早李铮派人去找,人没找到,只在芦苇荡边发现了她们的弓和鞋。曹璋的人扣了她们。”
明昭的血一下子凉了。
“郡王知道吗?”
“知道。他在等你的意见。”
明昭闭了闭眼。五个人。五个有名字的人。她们不是“三十名女子”中的一个数字,是赵娘子、钱七娘、孙三娘、李五娘、周八娘。是某人的女儿、妻子、母亲。
“走吧。”
她没有再看柳如眉手上的伤,抬步往正堂走。每一步都比平时更沉。
“曹璋的人扣了她们?”
“十有八九。”
柳如眉松开她的袖子,“消息还没传开。但今早已经有家眷来柳庄问了——有个老母亲在门口跪了半个时辰,被柳夫人劝回去了。”
肃安郡王站在正堂的舆图前,背对着门。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悬着旧剑,剑鞘上的皮绳磨得发亮。
“明姑娘。”他的目光在她肩上的绷带上停了一瞬,“伤不轻。”
“能走能站,不碍事。”明昭在他对面坐下,“黑山营的人什么时候到?”
“快了。”肃安郡王从案上拿起一卷布帛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明昭展开。是北疆边防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数十处军需补给点。图的下方,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字——冻死人数、伤病人数、劣质军械批次、掺沙军粮数量。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标注了来源和证人。
“这是黑山营副将柯延平整理的。”肃安郡王说,“他在北疆守了十二年,去年冬天废了一条胳膊。他亲自带着证据进京,一路上躲过了三次追杀。”
明昭的手指抚过那些数字。触目惊心。
“昨夜的事,你也知道了。”肃安郡王看着她,“五个人被扣了。曹璋不会杀她们——至少现在不会。他会用她们做文章。”
“什么文章?”
“昨夜的事,对外说是‘漕帮内讧’。但曹璋手里有五个人证,他可以让她们‘供出’是你在背后指使,是你在‘聚众作乱、私劫官船’。他可以把黑的说成白的。”
肃安郡王的声音很平,“你现在的身份是白身,没有官服护体。他若反咬一口,你扛不住。”
明昭沉默。她想起沈沅说的话——“人不在了,证物就是一堆废纸。”
现在人还在,但证物可能变成废纸。
如果那五个女子被迫“供出”她,她们拿命换来的证据,就会变成曹璋用来杀她们的刀。
“她们会开口吗?”她问。
肃安郡王看着她。“她们是女子。曹璋的手段,你不是不知道。”
明昭想起孙文礼。那个倒在槐树下的年轻人,双手交叠在胸前,衣襟整齐,鞋袜干净。一个中毒身亡的人,不该那么体面。那是曹璋的规矩——我杀的人,可以死得很体面。他折磨的人,可以活得很痛苦。
“能不能救?”
“能。”肃安郡王说,“但得用东西换。”
“用什么?”
“证据。”
肃安郡王指了指桌上的证物,“曹璋要这些。他把人扣着,就是等你去换。”
堂内死寂。明昭看着桌上那些纸页——军械清单、供词、漕运底档。每一页都沾着夜露和血迹,是三十个人用命换来的。如果拿去换人,黑山营的八百条人命怎么办?北疆那些冻死、饿死、被劣质军械害死的将士怎么办?
“不能换。”她听见自己说。
肃安郡王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沉重的东西。
“但人得救。”明昭抬起头,“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肃安郡王说,“抢。”
“但抢就意味着撕破脸,意味着和曹璋正面开战。昨夜的事还能压下去,一旦动手抢人,就再也压不住了。而且——”他顿了顿,“抢回来的人,未必是完整的。”
明昭的手指攥紧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闻渡站在门口,深青常服,腰间佩剑。他肩头沾着晨露,靴底有泥,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走进来,目光先落在明昭肩上的绷带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肃安郡王。
“皇叔。”
肃安郡王把桌上的证物推到他面前。“这些东西,你来递。”
闻渡低头看着那些纸页——军械清单、供词、漕运底档。每一页都沾着夜露和血迹。他没有伸手去接。
“人还没救出来。”他说。
“所以呢?”
“所以现在递这些,那五个人的命就没了。”闻渡抬眼,“曹璋会杀了她们灭口,然后把所有罪推在死人身上。”
肃安郡王沉默。他当然知道。他只是不想让明昭来做这个决定。
闻渡转向明昭。“你打算怎么办?”
明昭看着他。
他问的是“你打算怎么办”,不是“你觉得应该怎么办”。他把决定权交给她。
“先救人。”她说,“证据可以再找,人没了就没了。”
闻渡点了点头。他没有说“我支持你”或“你想清楚了”,只是点了点头,像她说什么都是对的。
“怎么救?”他问。
明昭看向肃安郡王。“人关在哪里?”
“曹璋在京西的别院。”肃安郡王在地图上点了一个位置,“守备森严,至少有五十人。硬闯不行。”
“那就不是硬闯。”明昭说,“用东西换。”
“你不是说不换?”
“不换证据。换别的。”明昭看向闻渡,“曹璋想要什么?”
闻渡沉默片刻。
“他想要我手里的漕运稽查权。有了这个,他就能把漕运彻底变成曹家的私库。”
“那就给他。”
堂内一静。肃安郡王皱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明昭的声音很稳,“漕运稽查权给了他,他就能继续贪。但人活着,证据也在。等他以为万事大吉的时候,我们再出手。”
“这是赌。”肃安郡王说。
“所有事都是赌。”
明昭看着他,“昨夜在渡口,我赌谢寻会来。他来了,用一场大火换了我们查船的机会。他把命押在渡口,把一切押在我手里。”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可现在,我要拿他换来的证据,去换别的东西。”
堂内一静。
肃安郡王没有说话。闻渡看着她,也没有说话。
明昭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但人得活着。证据没了可以再找,人没了就没了。谢寻把命押给我,不是为了让我见死不救。”
“今夜在京西,我赌曹璋会贪。他那种人,永远觉得不够。”
闻渡看着她,很久。然后他转身,对门口的侍卫说:“备马。我去见曹璋。”
“等等。”明昭叫住他,“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他才敢接。”闻渡回头看她,“你放心,他不会杀我。杀了我,他担不起。”
明昭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但她还是拉住了他的袖子。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不小心。
闻渡低头看着她的手,没有动。
“把人带回来。”她说。
“好。”他走了。
明昭站在正堂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
肩上的伤还在疼,但她忽然觉得,没有那么疼了。
肃安郡王看着她,忽然说:“你和他,很像。”
明昭没说话。
“都是那种人——嘴上说‘证据比人重要’,真到了要选的时候,选的都是人。”
明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门外那棵大梨树的嫩叶随风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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