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赐婚 有些路,她 ...
-
四月十五,谷雨后的第一个晴日。
宫里来传旨时,明昭正在量步堂讲授“勾股测望”。
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讲堂:“陛下口谕,传国子监算学博士明昭即刻觐见。”
满堂生徒皆怔。柳如眉担忧地望向讲台,周静婉手中的算筹掉了一地。
明昭放下白垩笔,净了手,跟着太监走出讲堂。
春阳正好,她却觉掌心微凉。
紫宸殿偏殿。
皇帝搁下朱笔,看向立在舆图前的闻渡:“九弟,你近来去国子监的次数,是不是多了些?”
闻渡转身:“臣奉命监理监务,理当常去。”
“监理监务?”
皇帝笑了,“朕怎么听说,你每回去,多半是在藏书阁——而且恰巧,明博士也常在那儿。”
殿内静了一瞬。闻渡垂眸:“明博士查核旧档,臣偶有指点。”
“指点到深夜?”
皇帝端起茶盏,慢饮一口,“九弟,你向来谨慎,这次却有些过了。御史台已有人递折子,说‘宸王与女官过从甚密,有失体统’。”
闻渡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依旧平静:“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
皇帝摇头,“这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盯着明昭?她如今在查漕运账,动了曹璋的命根子。你与她走得近,旁人便会觉得——是你在背后指使。”
他放下茶盏,走到窗前,背对闻渡。
“朕知道你看重她。朕也年轻过……知道心里装着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闻渡呼吸微滞。
皇帝转身,目光锐利地落在他脸上。
“朕问你,若朕今日不是皇帝,只是个寻常兄长——你看那明昭的眼神,可还藏得住?”
闻渡指尖微颤。
“九弟啊,”皇帝语气缓了缓,带着某种过来人的了然,“你以为朕看不出来?你看她的眼神,朕从没见你这样看过一个人。既然心仪,为何不求?是怕她不肯,还是怕……误了她?”
闻渡喉结滚动,半晌,低声道:“臣弟……不愿以权势相迫。”
“那若是两全其美的法子呢?”皇帝重新坐下,“两个选择。一,你从此避嫌,远离明昭。她独自面对曹璋,能撑多久,看她造化。”
“二呢?”
“二,”皇帝看着他,“朕为你二人赐婚。”
闻渡猛地抬眼。
“成了夫妻,便是利益一体。你护她,名正言顺;她查案,便是宸王府在查案。曹璋想动她,得先掂量掂量你。”皇帝顿了顿,目光深远,“朕这些年看着你,总是独来独往。难得有个能让你上心的人……”
闻渡闭上眼。
他想起明昭在藏书阁低头算账时认真的侧脸,想起她说到“百姓血泪”时眼中的火光,想起那日马场上她落进他怀里时,轻得像一片羽毛……可他背负太多……
“……臣弟,”他还没想清楚,已听见自己说,“但凭陛下做主。”
声音干涩,像沙砾磨过喉间。
皇帝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颔首:“那便这么定了。午后朕传她来,你也在场。”
“是。”
闻渡退出偏殿时,春日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午后,明昭被引入偏殿时,闻渡立在御案侧旁,手里拿着一卷奏折。她跪下行礼,余光瞥见他的手指——指节泛白,奏折的边角被捏出了褶皱。
“臣明昭,叩见陛下。”
“平身。”皇帝直起身,脸上带着笑,“明昭啊,今日唤你来,是有桩喜事。”
明昭心头一跳,垂首道:“臣愚钝……”
皇帝走到御案后坐下,端起茶盏。
“你父亲前些日子递了折子,说为你婚事忧心。朕想了想,你如今是国子监博士,五品官身,寻常人家确也配不上。”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声。
明昭指尖掐进掌心。
“朕这些日子,思来想去,倒觉有一人甚是相配。”
皇帝抬眼,目光落在闻渡身上,“宸王,你以为呢?”
闻渡手持奏折,指节发白,面上却平静无波:“臣……但凭陛下做主。”
“那便好。”
皇帝笑着看向明昭,“明昭,你先前与你父亲提的那三个条件,朕都听说了。允你继续为官,许你正妻之位,纳妾之事随心意——这三条,朕替宸王应了。”
轰——
明昭耳中嗡鸣,几乎站立不稳。她缓缓抬头,望向闻渡。
他依旧垂眸看着手中奏折,侧脸在殿内光影中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看她,没有辩驳。
“陛下……”
明昭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臣……臣乃罪官之身,如何配得上宸王殿下……”
“欸,莫要妄自菲薄。”皇帝摆摆手,“你查案有功,授课有方,满京城谁不知明博士才名?再者,宸王至今未娶,朕这个做兄长的,也替他着急。你二人有师生之谊,正是良配。”
良配。
明昭喉间发苦。她做梦都想嫁给他。
但——
她不想成为他棋盘上的一枚棋,一枚既能助他查案,又能用来平衡朝局的棋。
更不想有朝一日,眼睁睁看着别的女子踏进王府,分享他。
他是太后嫡子,是亲王之尊。满朝文武的女儿排着队,太后手里的名单一长串。便是没有自己,他也会有正妃、有侧妃、有侍妾——这是天家的规矩,是宗室的体面,是他从出生那日起就注定要背负的命运。
她见过那些王府后院的女子。
自己亲爹就有四房妾室。逢年过节,一屋子女人对着同一个丈夫行礼、敬茶、陪笑。
更何况天家的体面!那是外人眼里的荣华。
可她眼里只看得见那一张张笑脸底下的东西——是算计,是争宠,是把一辈子熬成一场无声的仗。
她不要过那样的日子。更不要——变成那样的人。
若嫁给他,起初或许能相敬如宾。可等新鲜劲儿过了,等太后赐下第一位侧妃,等他碍于情面纳了第一房妾室——她该怎么办?是学着那些正室夫人,端着笑脸说“妹妹辛苦了”?还是关起门来,一个人对着账册坐到天明?
她做不到。她连想都不敢想。
她怕那点小心翼翼的喜欢,最后变成困住自己的牢笼,也变成他不得不背负的负担。
她又想起曹璋的刀,想起周静婉说的“船行半途落水身亡”,想起闻渡说的“走错一步,这些证据便是你的催命符”。
她若成为宸王妃,曹璋——会连闻渡一起对付。
“明昭。”皇帝见她久不答话,语气微沉,“你可愿意?”
殿内死寂。
明昭缓缓跪下,伏身叩首:“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
皇帝露出笑容:“那便——”
“但臣不能应。”她抬起头,声音清晰,“臣,不愿嫁与宸王。”
笑容僵在皇帝脸上。闻渡手中的奏折,终于发出一声极轻的纸张皱褶声。
“你说什么?”皇帝的声音冷了下来。
明昭背脊挺直,迎着帝王的目光:“臣说,不愿嫁。陛下若要降罪,臣甘愿领受。”
“胡闹!”皇帝猛地拍案,“朕亲自为你二人赐婚,你竟敢——”
“陛下。”
明昭再次叩首,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臣那三个条件任谁都可,却唯独……唯独不能是宸王殿下。”
“为何?”
为何?
因为他是藏在她心里的人。她不能让曹璋的刀同时指向两个人。
她说不下去,闭上眼。
许久,却只听见一声叹息。
是闻渡。
他放下奏折,走到御案前,屈膝跪下:“陛下,臣亦以为,暂不议婚为妥。”
皇帝看看他,又看看伏在地上的明昭,脸色变幻不定。
“你二人……朕倒成了棒打鸳鸯——虽然你二人并非鸳鸯。”
他站起身,走到明昭面前。“明昭,你可知抗旨不婚,是何罪过?”
“臣知。”
“那你可知,朕若收回成命,你与宸王从此便再无可能?”
明昭浑身一颤。她知道的。
从她说出“不愿”那两个字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朕再问你最后一次。”皇帝声音沉沉,“你可愿嫁?”
殿内静得能听见三人的呼吸声。明昭缓缓直起身,望向闻渡。
他仍跪着,侧脸对着她。
她看见他的手指——指节泛白,掐进掌心。
她以为自己会想这样一直看着他。
想藏书阁的午后,想马场上的怀抱,想他说“有我”时的声音。
但没有。
她此时想起了孙文礼。
那个倒在槐树下的年轻人,双手交叠在胸前,衣襟整齐,鞋袜干净。一个中毒身亡的人,不该那么体面。那是曹璋的规矩——我杀的人,可以死得很体面。
她怕那点小心翼翼的喜欢,最后变成困住自己的牢笼,也变成他不得不背负的负担。
她又想起曹璋的刀,想起周静婉说的“船行半途落水身亡”,想起闻渡说的“走错一步,这些证据便是你的催命符”。
她若成为宸王妃,曹璋——会连闻渡一起对付。
“臣……”她听见自己说,“不嫁。”
两个字,斩断所有可能。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挥袖:“罢了。你既执意如此,朕也不强求。只是——”
他顿了顿,“你既不愿为宸王妃,亦不必急着嫁。这国子监博士,也不必当了。即日起,免去所有官职,回家闭门思过。”
明昭重重叩首:“臣……领旨谢恩。”
她起身,一步步退出偏殿。
转身时最后一眼,看见闻渡仍跪在御案前,背脊挺直如松,从头到尾,未看她一眼。
殿门合拢的瞬间,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瓷器碎裂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走出紫宸殿,春日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她独自穿过长长的宫道,朱红宫墙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宫道很长,长到她觉得自己走了半辈子。
走到宫门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
从此,她与他,一个在朝堂,一个在民间,再无交集。
明昭的腿忽然软了。不是慢慢软下去的,是像被人从身后抽走了所有力气——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地上坠。她伸手去够宫墙,指尖蹭过粗糙的砖面,才勉强扶住。
砖缝里的灰蹭了一手,掌心火辣辣地疼——
明府门前,明远早已得了消息,等在门外。
见明昭从马车上下来,老泪纵横:“昭儿……你、你怎么这般糊涂!”
明昭笑了笑,笑容疲惫:“父亲,女儿不孝。”
“陛下赐婚,是天大的恩典!你、你竟敢拒婚!还、还惹得陛下免了你的官……”明远捶胸顿足,忽然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为了那个案子?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呀?”
明昭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没有说话。
“你以为你拒绝嫁入皇家,曹璋就会放过你?”明远的声音在发抖,“你以为你一个人扛着,就没人会死?昭儿,你太天真了!”
明昭垂眸:“父亲,女儿累了。陛下允我可暂时不嫁。”
她转身回房,留下明远对着她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那夜,明昭独自坐在院中。
最后的梨花落了满肩,她也不拂。
掌心里握着那枚羊脂玉佩——谢寻给的那枚,刻着“景和”二字。
她把玉佩握紧,起身回房。路还长。
宸王府,书房。
烛火彻夜未熄。
闻渡站在窗前,手中握着那卷奏折——正是白日他在紫宸殿拿的那卷,边角已被他无意识揉皱。
案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画,画中女子青衫执卷,侧影清瘦,正是明昭在藏书阁的模样。
画到一半,墨迹已干。
他站了许久,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才缓缓松开手。奏折落地,展开的页面上,是他亲笔写的荐书——“国子监算学博士明昭,才堪大用,宜擢升户部稽核司主事,协理漕运清账。”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他弯腰拾起,走到炭盆边,将荐书一角凑近火焰。火舌舔舐纸张,迅速蔓延,映亮他眼中的血丝。墨迹在烈焰中扭曲、碳化,连同那句“才堪大用”一起,化作片片飞灰。
几片未燃尽的纸屑飘起,落在他手背上,留下一点微烫的触感。
他垂眸看着那点迅速黯淡下去的灰痕,没有拂去。
窗外,天际已泛起一线鱼肚白。他想起她说“不嫁”时眼中的决绝。
他缓缓直起身,走到窗前。晨曦将至,却驱不散他眉宇间凝结的寒意。她以为拒了婚,他就能置身事外。她不知道,从他让她查洛口仓的那天起,他就已经在这张网里了。
他低头看手背上那点灰痕,终于伸手拂去。
皮肤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像烫伤,又不像。
天色大亮。
他转身,走向书案,铺开一张新的奏折。提笔蘸墨,落笔极快:
“臣闻,漕运之弊,积重难返。景和七年至今,虚报损耗逾二百万石,折银百万余两。涉案者上至部堂,下至闸吏,盘根错节。臣请旨,彻查此案。”
他搁下笔,将奏折合上。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奏折封面上。他没有再看那幅未完成的画。
有些路,她选了,他陪。哪怕她不要他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