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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酒醉与真言 ——若不愿 ...


  •   四月初七,李铮升迁羽林卫校尉,在揽月楼设宴。

      明昭到得晚,上楼时便听见里头喧闹一片。

      她掀开湘竹帘,暖意混着酒气扑面而来。满桌都是熟人——李铮穿着簇新校尉服坐在主位,应烽正抓着酒壶给人倒酒,墨衡安静坐在角落,手里却在摆弄一个新制的铜制机括。

      “昭姐来了!”应烽第一个瞧见她,“就等你了!今儿不醉不归!”

      酒过三巡,话头渐渐松了。

      沈沅抿了口酒,目光落在明昭脸上,忽然笑着开口:“昭昭,你那日说女子当先想明白自己要什么……那你自己属哪一种?”

      席间静了静。众人目光聚过来。

      明昭转着手中的青瓷酒杯。酒是上好的金华名酿,琥珀色的光在杯壁里轻轻晃荡。

      “我哪一种都不是。”

      她慢慢说,声音不高却清晰,“精于女红中馈?荷包我也就勉强缝上。擅长掌家理事?明府那点田产铺面,我看账都头疼。至于以色侍人——”

      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你们觉得我像么?”

      席间无人接话。

      “所以啊——”

      明昭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只能当官了。查案、追凶、算账、勘验……这些我能做,也做得不差。既然嫁人嫁不好,不如做官。”

      她说得坦荡,甚至带着玩笑口吻。可席间无人再笑。

      墨衡手中那精巧的机括被他拆解,零件散在案上,反射着冷光。

      应烽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闷头灌了一大口酒,呛得眼圈发红。

      李铮沉默片刻,忽然举杯:“敬明大人。”

      瓷盏相碰,清响在雅间里荡开。众人跟着举杯,一盏接一盏,喝得无声却郑重。

      宴散时已是亥时末。众人互相搀扶着下楼。

      李铮走在明昭身侧,在她下最后一级台阶时伸手虚扶了一把。

      “小心。”他声音不高,在她站稳后便松了手,目光却在她脸上停了停。

      “昭昭,”李铮忽然开口,语气比平日认真,“若真要为婚事烦心……不妨也想想身边人。”

      明昭转脸看他。李铮没看她,目光投向夜色深处,喉结滚了滚。

      “我知你不愿受束缚。但我李家……没那么大规矩。你若愿,正妻之位、继续为官,我都应得。”他顿了顿,终于侧过头,眼里映着楼内透出的暖光,“做兄弟是痛快,若你能做我夫人——”

      “李铮。”明昭轻声打断他。

      她看着他,唇边浮起一抹很淡却很真切的笑意:“正因你我相识多年,知根知底,我才更不能应。”

      李铮眼神暗了暗。

      “我视你如兄如友,”明昭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份情义太干净,不该掺进婚姻算计里。我今日若应了你,来日若有争执、若有委屈,连个能喝酒骂人的兄弟都没了。”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手臂——那是他们自幼熟悉的、伙伴间的动作。

      “让我留着这个兄弟吧。比多个夫君,珍贵得多。”

      李铮怔了怔,良久,低笑一声。那笑里有释然,也有淡淡涩意。

      “成。”

      他抬手,也用力拍了拍她肩,“那就这么说定了。将来谁敢欺负你,兄弟第一个替你出头。”

      马车驶来,停在阶前。

      明昭踩着脚凳上车,帘子落下时,最后看了一眼揽月楼灯火通明的窗。

      里头人影晃动,笑声隐约,那是属于她的人间烟火,温暖真实。

      而方才那番对话,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荡开,却让她更清楚自己要什么。既然要不到最想要的,那就守住能守的——包括这份不掺杂质的情义。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

      明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酒意未散,脑子却异常清醒。

      李铮的话还在耳边。她拒绝得干脆,没有一丝犹豫。不是因为李铮不够好——他太好了,好到她舍不得用婚姻去糟蹋那份情义。但真正的原因,她没敢说出口。

      她心里有人。

      那个人给过她铜符,给过她地图,给过她一句“有我”。

      可那个人也只会给这些。他不会说“别嫁”,不会说“等我”,不会做任何逾矩的事。他是宸王,是山长,是永远站在三步之外的人。

      她等不起,也不该等。

      既然要不到最想要的,那嫁给谁,都一样。

      思来想去了三天,明昭去了父亲书房。

      明远正在对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她,有些意外:

      “昭儿?这个时辰——”

      “父亲,”明昭在书案对面坐下,脊背挺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婚事我应了。”

      明远手里的算盘珠“啪嗒”一声滑脱,滚落在地上,滴溜溜转了几圈。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嫁。”

      明昭一字一句,清晰得不容错辨,“但有三条:一,许我继续为官;二,正妻之位不可废;三,纳妾娶小,随他。”

      明远瞪着她,嘴唇哆嗦,半晌说不出话。

      烛火在灯罩里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儿陌生得很——不,不是陌生,是某种他一直不愿直视的东西,终于撕开了温情的表象,露出了嶙峋的内里。

      “昭儿,”他声音发颤,“你……可是有了意中人?赌气才——”

      “没有赌气。”明昭打断他,目光清明,“是想明白了。这世道,女子难以两全。既要前程,便得在别处让步。我让得起。”

      她说得那样干脆,那样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谈一笔交易。

      明远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难当。他喃喃重复:“你让得起……你让得起……”忽然老泪纵横,“是为父没用……护不住你……”

      明昭起身,绕过书案,轻轻抱住父亲颤抖的肩。父亲老了,肩背已有些佝偻,鬓角的白发在烛光下格外刺眼。她没说话,只是那样静静抱着,像小时候父亲抱她那样。

      良久,明远止了泪,抹了把脸,哑声道:“你当真想好了?”

      “想好了。”

      “那……为父明日就放话出去。”

      “有劳父亲。”

      她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门缝合拢的瞬间,她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压抑的、沉沉的叹息。她靠在门框上,闭了闭眼。她再次确定,既然要不到最想要的,那嫁给谁,都一样。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像在说服自己。

      消息传得比想象中快。

      不出三日,明府门房收的名帖就堆了厚厚一摞。有侯府世子,有尚书嫡子,甚至还有两位郡王——都托人递了话,说愿求娶明氏女,条件“皆可商谈”。

      明远又喜又忧,拿着那名帖来找明昭时,手都在抖。

      “昭儿你看……肃安郡王竟也递了帖!世子正妻之位是空着的,你若进门便是正妻。只是郡王说,世子侧妃出身不高,如今有孕在身,若诞下男丁,将来要提成平妻。你若答应,他便去请旨赐婚。”

      明昭正在看景和九年的漕运档案,闻言抬起头,“正妻进门,侧妃有孕,将来还要提平妻?”

      “妻就是妻,妾就是妾。”她放下手中的档案,声音平静,“父亲,我的三条,一条不可改。正妻之位是我的底线。他连这个都给不了,还谈什么?”

      明远看着女儿平静无波的侧脸,那点刚升起的希望又凉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抱着那摞名帖,佝偻着背出去了。

      她没告诉父亲的是,昨日闻渡来过国子监。

      他在藏书阁三楼找到她时,她正对着那份档案出神。

      午后阳光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他在她对面坐下,隔着一桌泛黄的卷宗,许久没说话。阁楼里很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钟鸣。

      “为何突然应允婚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静,却比平日低了些。

      明昭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迅速洇开,模糊了半个数字。

      “年纪到了,该嫁了。”

      她答得随意,甚至带着点玩笑,“总不能真做一辈子老姑娘。家族受不住。”

      闻渡沉默。那沉默很长,长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海棠树的沙沙声,长得能数清光柱里浮动的每一粒尘埃。窗影从西移到东,暮色渐起。

      最后他说:“若不愿,我可——”

      “王爷。”明昭抬起头,第一次打断他。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里,此刻映着窗外的天光,竟显得有些空茫,“这是我的路。我自己选。”

      闻渡看着她,手攥成了拳。

      有那么一瞬间,他眼底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很细,很深,像冰面下骤然涌动的暗流,快得让人抓不住,却真实存在过。

      他没再说一个字,起身离开。

      脚步声不重,却一步一声,清晰地叩在木梯上,渐渐远了,最终消失在阁楼深处。

      明昭放下笔,看着纸上那团墨渍。它晕开得不规则,边缘毛茸茸的,像一颗被揉碎的心。她蘸了点水,想将它涂开,却越涂越脏,最后干脆将它涂成了一朵不成形的、黑漆漆的花。

      她望着那朵墨花,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浮在唇边,薄得像一层霜。

      有些话,不能说出口。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肃安郡王为世子正式求娶明氏女”的消息传到宸王府时,已是傍晚。

      闻渡正在书房批复国子监春课的章程。暮色透过窗纸漫进来,将紫檀木书案染上一层柔和的昏黄。他批到算学科那份时,笔尖顿了顿——明昭的名字落在纸页正中,字迹清劲,是她自己写的申报。

      他蘸了墨,正要落批,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王爷。”是王府长史的声音,“消息确切,肃安郡王府托人去明府递了帖,有意为世子求娶明稽查使……明博士。”

      笔尖悬在半空。

      一滴浓墨凝聚在笔毫尖端,越聚越重,最终不堪重负,直直坠落。

      “嗒”一声轻响。墨滴精准地砸在“明昭”二字上,迅速洇开,吞没了整个名字。浓黑的墨渍在宣纸上漫延,像一滩化不开的血。

      闻渡盯着那团墨渍,许久没动。

      长史在门外等了等,没听见回应,又低声唤:“王爷?”

      “……知道了。”闻渡的声音传来,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下去吧。”

      脚步声远去。书房里重归寂静。

      消息总是传得飞快。

      次日午后,明昭在量步堂核对春课用具时,便听两位洒扫的老仆在廊下低声絮语,说昨日宸王府的书房亮了整夜的灯。又说,晨起去送热水的小厮瞥见,王爷案上摊着一份污了的章程,墨迹浓得化不开。

      明昭点算算筹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竹签冰凉的触感抵着指尖。

      她眼前忽然闪过那日藏书阁里,他未说完的话,和那双深潭之下骤然裂开的缝隙。

      ——若不愿,我可——

      可以什么?

      她垂下眼,将最后一捆算筹理齐,束紧。

      她抱起算筹,转身走向堂内。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将她影子拉得很长,孤直地投在青砖地上,一步步,走向她该去的方向。

      砚中余墨已干。路在脚下,已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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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冤种兄弟之女尊求生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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