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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格兰菲的妖怪新郎(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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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仆跪在门外,房门虚掩,唯余昏黄不明的光线透进格兰菲的房间。
昨日残留大厅的火烬与骨灰被风扬走,窗台紧闭,一切又回到最初的模样。
一团蓝焰飘过,食指在空中打个转。
老女仆披着的人皮剥落。
皮下的灼伤仍存在,它低头舔舐伤口,显露出红毛狐狸狭长美丽的双眼和瞳仁,和尖嘴薄舌的本质:“哥哥,明天,我会让你亲眼看看他们付出蔑视生命的代价。”
他唤了声哥哥,大厅壁炉里便有了响声,立即钻出另一只与红狐狸极相似体型的无毛狐狸。
无毛狐狸长相极为恐怖,少了条右腿,原本有身漂亮的白毛,为保护弟弟,在森林里被野物贩子刮下来当作皮草高价售卖。如今血淋淋的血管和肉暴露在空气之中,痛苦不已,再也生长不出皮毛。
海延彻与哥哥,在梦魇的梦境里两百年,活下来的人屈指可数。
相互残杀,带着染血的婚纱来到圣洁的殿堂。
当她们历经千辛万苦,杀掉梦境里所有怪物,终于以为能够得救。然而,最后百分百完成剧本,看到的未来却是海延彻对她血残暴的画面,嘴里不停吞咽的肉块是自己的血,是亲人的肉。
海延彻太恨奸诈恶毒的人类了。
说是蝗虫也不为过。他发誓,在不久后的将来,只有人类灭亡,世界才会迎来真正的平等。
婚礼,是幸福的殿堂,也是深渊的入口。
在这本该幸福和快乐的地方,她们看到了未来。无论尔虞我诈无论自相残杀,他要让人类对待动物那样对待人类,从天堂到地狱,剥夺他们生存的权利,或许可以再冷漠一点,抽他们的筋,喝他们的血!
“啊,努力挣扎吧,马上就够到幸福的殿堂了。”
接待新嫁娘的马车行驶至梅林,经过隐秘的暗黑森林。
池祭因为陌生的环境,做了整晚的噩梦中噩梦。
相比恐惧,他起伏最大的是梦里没有足够的掌控感,他渴望成为最后的赢家,赢得由他支配生死的权力。
折了枝梅花放在兜里,在西方仲夏节庆祝丰收的横幅上划出一道痕。
他翘腿,享受额头山背残阳照射的最后一丝温暖。
身旁人皆是悲戚,他用膝盖碰了碰齐闻蔫儿巴的背,问:“小胖墩,刘义守,昨晚真就只剩你们俩逃出来?”
齐闻好不容易从焚尸的阴影中缓过神,听他轻飘飘说出这句话,目眦欲裂:“你这家伙是神经病吗?放火?有没有考虑里面还有老人和孩子!”
考虑所有人?
世界上每天大概17万人类死去,36万人类出生,而仅仅一场梦魇,就能瞬间夺走3亿条性命。噩梦专研组承诺一年内阻止梦魇肆虐,但目前连梦魇发源诱因都模棱两可,求别人,不如求己。
就算他是主角,也护不了所有人。
池祭没有多余解释:“这是他们最轻松的结局,后路艰险,如果他们灵魂出窍一定会感谢我这么做的。来吧,吃点东西好上路。”
齐闻憋着满心怒火,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揪着池祭的衣领将半个身子悬在马车外,额角青筋暴起,一拳头一拳头专朝他脸上招呼。
“吃你妈,这是剥夺他们活着的权利!”
“都冷静点!现在吵架有什么意义!”刘义守用仅剩的右手臂挡住齐闻的脖子,却并没有反驳池祭的观点。
刘义守原本是迪斯科乡村俱乐部的一名残障魔术演员,现在是通缉犯,是“骗子艺术家”,因为给生病的儿子换取求生的机会,曾两次自愿参与这场屠戮游戏,他见证过太多死亡,弱者坚持走下去,只会让梦魇更加肆无忌惮地摧残,到最后依旧改不了死亡的命运。
池祭说:“……小闻,昨天你都看到了,食人魔也有规则要遵守。我稍微摸到一点门路,可以告诉你个秘密,就在我们身后经过的黑暗森林里有场屠杀等着我们。等配合我走完婚礼流程,咱们三个都能逃生。”
齐闻:“怎么可能?”
“齐闻,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他不会想坑我们。”刘义守把他拉上来,说:“你打算怎么做?”
“……要让它永远消失。”
说罢,池祭悄悄在耳边说了句:“昨晚地下室里的怪物,就是梦魇,知道么,世界上没有生物能够抵抗八小时烈焰的炙烤,你们杀不了它,但我能。遵守规则,找到十七位新娘,血槽里的钟表在十二点时响依旧需要使用人体祭祀引出梦魇。”
说罢,刘义守转头看他稚嫩的脸:“池祭,别把生命当过家家,你根本就不了解它。”
以前不是没有人尝试过杀死或者困住它,但那东西就像是……存在于脑海脱离于物质,根本无法对抗。
它是梦魇,每个人都有梦魇。
在潜意识里,意识跟不上亲身经历的画面,太容易因被混淆幻想与现实而丧命。即便有运气和实力加持,口气越大,后面死的越惨。
他和池祭的父母当时都在实验现场,同样拿到了第一手消息。在池祭毫不犹豫放火烧自己时,他就对池祭的狠辣决绝程度既佩服又震惊了。
“就凭你?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就没有像你这么你狂妄的。”
池祭却说:“我没有开玩笑,只有它死,我们才能活。我绝对不会让它来左右我的生死,你们最好也别拖后腿。”
“哼,毛头小子,时间会给你教训的。”不知为何,刘义守盯着他年轻有野心的面孔,没由来地发笑。
马车停到庄园门外。
俏丽矜持的女仆们和奴隶垂头等待贵族小姐下车。
身边仆人端洗手盆,池祭脚踩奴隶脚凳,无视身后来自齐闻的鄙视款款而行。
富丽堂皇的哥特尖顶楼阁,堇色大玻璃窗。绵延四百米的灰墙,门檐八十四条海螺风铃挂在门口,三人进门时的尾风将它们扬得哗啦啦响。
老女仆奥黛尔听响,便转过身笑意盈盈盯着他们,神情自若,似乎早已等候多时。
”主人,您的嫁妆。”她退后半步,将帷幕拉开。
眼睛被亮光闪中,那是一座囊括世间珍奇的宝藏阁。
翡翠凝翠含光,玛瑙流光溢彩,珍珠项链如梦似幻……
周遭流光丝绸轻垂漫卷,金银珠宝叠翠堆金,而一袭圣洁华贵的白金婚服静立其中,绸缎缀满稀世钻饰,在四周珠宝的堆砌下,婚服显得愈发璀璨夺目,无上荣华。
两百年剥削累积之下的财富,齐闻忽然想到一句——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甚惜。
从来没有见过哪件衣服能有如此华丽和轻盈的质感,能在无风的室内飘动。
齐闻走上阶梯,想伸手摸。
老女仆拦下他。
“可以,随便摸。”池祭戏谑地摸摸下巴,眼神却直直观察老女仆。
刘义守按捺不住,钻进去钱堆里捧着珠宝,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这里,怕是不止六千万了吧,多少?”
老女仆恭敬地点头:“九千万……欧。”
三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谁都没见过这么巨大的诱惑摆在眼前。
“这些都是真金啊,沉甸甸的量,全部拿走就发财了!”刘义守无比兴奋,声音在宝藏阁里回荡了足足三圈。
“嫁妆绸带,王冠婚服,甚至土地契约和信物都准备完成,我得什么时候跟先生见面……”
“主人,别着急。伯爵大人将两百年累积的财宝葬在先祖坟墓里,你们需要找到位置。这里经常出现偷珠宝的小偷,现在需要做的事情是,除掉可恶的小偷保护好出嫁的嫁妆。”
“明天早上见,海先生和伯爵会在维纳斯礼堂等您。”老女仆在一声呼唤后,立刻消失不见。
眼前的钱财瞬间散尽,天地被一只巨手翻了面。
“喂!”没等齐闻抓住她。
浓雾像浸了尸水的裹尸布,笼罩每一寸街道。
下一秒,腐臭的雾气里突然钻出黏腻的绿意。不是生机勃勃,是恶心至极的藤蔓疯狂绞缠。
一棵巨树竟从沥青裂缝里硬生生拔地而起,枝头挂着未干的、疑似人体的组织。
“池祭,你看树上,恶心死了。”
池祭抬脚,掌心粗的树苗就从他鞋底疯长。
树顶淅淅沥沥的红色液体浸透衣襟,同时,他也抬起头,被血淋漓的糊了满脸。
遮天蔽日的树叶,猴子坐在高处看着他们,身边尸体用树枝串着,有模糊的人形——腐烂的手臂还保持着向外抓挠的姿势,一截小拇指骨头掉进了叶子堆里。
里面,有张熟悉的脸,池祭没有看错,她就是大厅里第一幅画像里的新娘。
“这儿是我们之前经过的黑暗森林,很符合妖怪的口味。”
此时所有树木有了意识,树根缓慢挪动,把他们围在圈子里。池祭捡起指骨,走在他们身后:“齐闻,你肚子疼不疼?”
齐闻下意识摸了肥硕的肚子,说:“有点。”
“你早上吃的红果,是我从这些树上摘的。多吃点好,搭配牛黄和两克芒硝,撒完童子尿再裹上泥等半夜它排毒的作用就生效了。”
“肚子疼可能搭配的药提前到效果了吧。”池祭捻搓着指骨,放在鼻子上仔细闻嗅。
难怪女仆送来处处透着诡异的山楂黑米粥酸得掉牙。
他以为是地狱特色,特地挑了最粘稠的喝了三碗。
齐闻一想到制作黑米粥的材料,就恶心得要死,“为什么,我们不是已经是伙伴了吗?”
没想到始作俑者不慌不忙,随手捡了片蕉叶盖住女人惊悚的脸,说:“我都是为你好。”
齐闻被他气得一口凌霄血直冲上天。不用问,猜就知道池祭现实中有多恶劣,属于从娘胎里就带着犯罪基因的那种人。如果没有法律约束,他不知道能被周围人揍死几百遍!
就这样一个毫无同情心,恶毒的人,下一秒背叛他们他也是毫不意外。
眼看齐闻要揍他,刘义守赶紧拉着两人进阶梯楼阁避避。
成百上千棵巨树轰然拔节,枝干断裂发出脆响,更骇人的是,灰黑色的老鼠像浑浊的暴雨般从天砸落。
它们疯了似的扎堆,湖面漂着一层老鼠尸体,未死的还在互相撕咬,血水把湖水染成浑浊的黑色。
就连游荡的路人NPC身上,都爬满了老鼠,它们钻进NPC的衣领、咬烂他们的脸颊,有的甚至从他们的眼眶里钻进去,只留下两个淌着血和脑浆的空洞,NPC僵硬的身体上挂满扭动的老鼠,像一件令人作呕的“活尸鼠衣”。
三人慢慢后退,踩着一只软绵绵的东西。
齐闻拎住耗子的尾巴,说:“什么玩意儿,竟然跟我42码的脚一样长。”
话音未落,那耗子猛地一扭,盘住他的手腕,利齿深深扎进肉里。
剧痛中,他这才看清,这些老鼠竟然都长着一张人脸。
而他手里那只,赫然是他亲妹妹齐琳琳的脸。
“齐琳琳,你……啊啊啊啊啊啊!”
“是我妹,她已经死了。”他手一抖,想扔,又不敢扔。腿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彻底攫住心脏。
池祭和刘义守在他身后,也抓住了老鼠,拎起来一看,密密麻麻都是平日里见到的脸。爸爸妈妈、老师同学同事、保安、甚至路边小摊贩……
刘义守说:“真够不要脸,拿这种卑劣的招数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