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陷落时》沈照吟

48、第 48 章

　　虞漾挂断电话往病房方向回走，虞昆华正站在病房门口等她。

　　“爸。”

　　虞昆华点点头，带着虞漾往外走去。她跟在虞昆华的身后，踩着他的步子，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她心好像安了点，直觉又告诉她，接下来虞昆华要讲的话并不会轻松。

　　“阿漾，刚刚主治医生和我商量了一下，你妈的病这么多年，也不见好，他建议我们换个环境试试。”

　　“换个环境？”

　　后知后觉，虞漾大概明白了虞昆华的用意，缓缓问道：“换哪里去？”

　　虞昆华注视着虞漾，眼睛里带着些中年的风霜，常年蔼然温和的眼神也有了片刻的疲惫和哀伤：“刚才和你小姨还有外婆通了电话，应该是去她那里。”

　　“法国？妈妈知道吗？”

　　“是那儿，我想阿晏应该是愿意的，外婆和陈旻都在那。至于医生，你小姨那边在联系说，有熟悉的朋友介绍，效果很不错。”

　　沉默了一分钟，虞漾缓缓问：“大概什么时候出发？”

　　“等阿晏病情稳定些。”

　　末了，虞昆华又说了一句：“可能今后我们家……”

　　“我们家怎么？”虞漾追问。

　　“没什么。”虞昆华没有回答，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今天是不是吓坏了。”

　　“嗯。”她低低弱弱的声音回应。

　　“没事的，有我在。你那位朋友现在还好吗？”

　　虞漾垂着头又摇头，“不知道。”

　　“这样我们先去看看阿晏醒了没，然后你再去抽空看看你那朋友。”

　　虞漾沉默着不回答，只是往前走，想起来她在飞机上做的梦，莹白的手化为枯骨，不自觉脊背发凉。

　　她停住脚步，转身看向踟蹰在身后的虞昆华。

　　“爸，你是不是还有话要说。”

　　虞昆华一愣，诧异地看着虞漾，眉头紧皱，迟疑道：“可能需要你转学一起去。国内的工作我……一时解决不了，还有你爷爷奶奶这些……”

　　“放阿晏一个人在那边我不放心，放你一个人在国内，我也不放心。所以我想了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们一起去陪阿晏治病，公司我会尽快物色合适的职业经理人。”

　　虞漾有一瞬的恍惚疲惫，重点模糊，她只能听到春雷的声音从天空重重地炸开，轰隆一声，然后虞昆华的声音出现了。

　　“原谅爸爸的自私，我不能失去阿晏，也不想失去你。”虞昆华自责道。

　　“爸，这不是自私。”虞漾哽咽道，“别说这样的话。”

　　“我也不能失去妈妈。”

　　虞漾沉吟片刻，冷静道：“我会去办转学的。”

　　病房中，陈晏还未醒，虞漾先回了沈思思一个电话，给亲近的几人报了平安。

　　回来后，静静地靠坐在床边，看着陈晏安然的睡容出神，思绪万千，却，却无法思考。

　　待了一会儿，她还是想去见贺炯宜，又想着以后可能真就见不到了，便不再犹豫，决定听从内心的想法。

　　很少在如此深的夜出行，路上的车并不减少，只是少了喧哗，但街边疲惫的、烂醉的、哭泣的行人却变多了。

　　“陈叔，幸苦了你了，在这等我一下，大概半个小时。”虞漾手受伤了，虞昆华不放心还是让司机送。

　　“没事儿，我就在这等着，不急。”

　　虞漾点点头，转身往医院走去。

　　脚步由最开始的急切，到现在缓步停在病房门口，房内的灯已经暗了下来，虞漾的手搭在门把上迟迟没有转动。

　　正当她整理表情，在脑海斟酌措辞之时，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女士走了出来。

　　灯光映照下，虞漾看清了她的脸，清雅瘦削，眉宇间有些许的疲惫，唇边维持着恰好的微笑。

　　“是虞漾吧。”

　　虞漾垂头轻点，错开目光。

　　她的目光久久落在虞漾的身上，没有下一句话。虞漾双手轻轻抖着身上的雨水。

　　“小宜刚睡，有时间，我们移步谈谈吗？”她轻声说。

　　“我——”虞漾刚开口。

　　“妈，我想吃你做的素三鲜了。”贺炯宜的声音突然从门内传了过来。

　　宋却盈听到声音吃了一惊，虞漾尴尬地冲她一笑，她深深地看了眼虞漾，拍了拍虞漾的肩膀，离开。

　　虞漾松了口气，推开门，贺炯宜的眼睛亮闪闪地盯着她看。

　　“还没有休息。”

　　“你没来，我怎么睡得着。”

　　“据说那个小孩家长要给我们送锦旗，你知道吗？”

　　“你的手怎么说，之后还打比赛吗？”

　　“估计是悬了。我队友正在准备杀我，你到时候帮我挡着点刀。”

　　“嗯，好。”

　　“我外公要给我改名字，虽然舅舅说这是迟早的事，不过他这由头找的，我妈估计又要难过一阵……”

　　“对不起。”

　　“还有，谢谢你。”虞漾含着泪，正色道。

　　贺炯宜含笑看着虞漾，开玩笑道：“你数数你今天说了多少对不起还有谢谢。”

　　他刚说完，虞漾脱口又是一声：“对不起。”

　　两人相视一笑，随即又消失。

　　“不是你的错，不要再自责了。”说着他话头一转，“自责的话就再喜欢我多一点点。”

　　“好。”

　　“你现在和你高中委屈时，瘪着嘴要哭不哭的样子有点像诶。”

　　“不都是这样吗？”

　　“是一样，但是又好像更喜欢一点了。”

　　“都什么时候了。”

　　“你刚刚还说多喜欢我一点。”

　　“你怎么这样。”

　　“别担心啦，是我自己的决定。”

　　贺炯宜不断地在和虞漾重复“没关系”“别担心”，好像用这种方式能够减轻一点点她的负担，晚上可以睡个安稳的觉。

　　两个人十指扣紧，贺炯宜在床上侧着脸看着她，虞漾在等他入睡然后离开。

　　“对了，等会如果遇见我妈，不要怕，她不坏的，只是有点担心。还有她要是要你离开我，你就告诉她，没用的，是我喜欢你，我会去找你。”他为她想得很周全。

　　“真的？”

　　“真的。”

　　“那我问你，我如果……”

　　“救你，我妈会游泳。”他今天好像一个段子手，不住地逗她开心。

　　虞漾扑哧一声笑了，替贺炯宜掖好被子：“知道啦，早点休息，我先回去看看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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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门刚合上，虞漾一抬眼往前看就看到了站在走廊边上未离开的宋却盈。她打了个招呼，知道走不了了。

　　宋却盈的态度很明确，虞漾硬着头皮跟着她来到了窗边。

　　后半夜了，窗外的雨也不再淅淅沥沥了，寂寂的月光零星洒落，有点清冷，宋却盈的眼神也是。

　　她主动开口：“阿姨好，很抱歉在这样的场合和你见面。今天的事情，因我而起，还让贺炯宜为我受伤，真的抱歉，同时我也愿意承担责任，积极帮助炯宜复健，如果需要赔偿——”

　　“不用了，这件事小宜和我说了，不完全怪你，救小孩是应该的。”她的语气温和。

　　“我是为了另一件事情。”

　　虞漾不解，疑惑地看着宋却盈。

　　“从小宜让他舅舅为你平息舆论，我就注意到了你。最初，我是觉得，可能确实你有委屈，可是你接二连三和这些……不好的事情关联。”她保留了一丝彼此的体面。

　　“那只是不实的谣言。我可以解释。”

　　“我知道，我也看了你的澄清。”

　　虞漾沉默了，宋却盈继续说：“小宜是个认真专一的孩子，小时候喜欢摄影，一喜欢就是十多年，后来喜欢电竞，也是无限投入，我想要是他喜欢一个女孩，应该也是这样的。但是，说实话，你不合适。”

　　她扫了眼虞漾：“小宜的女朋友是将来要和他一起并肩的人，是能够在所有勾心斗角中立稳脚跟，全身而退的人。”

　　“虞漾你是学中文的，我也不想伤害小姑娘，举个例子你应该更明白，小宜需要的是宝钗那样落落大方，哪里都挑不出错的圆滑人。你们两个都太有性格了。可能现在你感受不到，但是五年、十年，日子并不好受。”

　　虞漾张口想要辩解些什么，宋却盈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你是一个很优秀的孩子，今天的事情也可以看出你的善良，但作为一个母亲，我更想我的孩子爱情上生活上能够轻松点，同理也真心希望你好。”

　　“阿姨，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可是你有和贺炯宜商量过吗？这件事情并不是我一个人说了，做了就做数。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也太残忍了，我做不到。”

　　“你误会我了，我是想趁这个机会，表达我的想法，并不是一定要如何。你们还小，可能并不明白这些选择背后意味着肩起了什么，又放弃了什么。如果你们还是坚持在一起的话，我希望你记住今天为你挡刀的小宜，好好对他，切不可辜负。”

　　“你好好考虑一下吧。”宋却盈微笑点头，淡然转身离开。

　　考虑。切不可辜负。宝钗。

　　外面又下起了雨，虞漾走向雨里，远处陈叔撑着伞赶来。

　　从前她只觉木石前盟好，懵懵懂懂竟未细想金玉良缘为何世俗般配。

　　一滴春雨，凉凉的，滑入了她的眼眸中，有点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