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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   锅里的水沸腾了,白沫涌起又落下,像潮汐在小小的金属海域里规律吞吐。颜桑璃将面条下进去,细长的干面在沸水中迅速软化,从僵硬变柔韧,随着水波微微起伏。蒸汽升腾起来,在厨房灯光下形成一团朦胧的雾障,将她脸前的空气变得模糊而氤氲。

      纪瞳安在切葱花。刀锋落在砧板上,发出细密清脆的嗒嗒声,每一声的间隔几乎相等,像某种古老的节拍。葱白的断面渗出清亮的汁液,辛辣微甜的气息弥散开来,与面条的麦香、锅里的水汽混合,形成晚餐特有的温暖气息。

      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新闻的前奏音乐,字正腔圆的主播声隐约可闻:“……今日午后,本市天空出现罕见的日晕现象,气象专家解释为高空冰晶折射阳光所致……”接着是天气预报,明日晴转多云,北风二到三级。

      这些声音平常得几乎透明,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纪瞳安手中的刀停了一下,她看向窗外。夜幕已经降临,深蓝色的天穹上看不见日晕,只有几颗最亮的星在城市的灯光污染中顽强地闪烁。但“高空冰晶折射阳光”这个解释,让她想起了门户边缘那些彩虹色的光晕——同样是光的折射,只是介质不同:一个是大气中的冰晶,一个是弯曲空间本身。

      “日晕。”她轻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颜桑璃正用筷子搅动锅里的面条,闻言抬头。“今天下午的?”

      “新闻里说的。”纪瞳安继续切葱花,“说高空冰晶折射阳光。我在想,如果普通人看到门户的光晕,大概也会用类似的方式解释——某种罕见但自然的光学现象。”

      “这是认知的自我保护机制。”颜桑璃将面条捞进两个碗里,动作平稳,“把无法理解的事物纳入已有的解释框架,即使那个框架很牵强。历史上很多超常现象的目击报告,最后都被归结为大气光学、集体幻觉、甚至说谎。”

      她把一碗面递给纪瞳安。简单的葱油拌面,热气腾腾,油香混着葱焦香。两人端着碗回到工作台边,没有去窗边的小桌——仿佛这个摆放着星移伞、书籍、仪器、还有下午那幅未干水彩画的区域,有种无形的引力,让她们不自觉地围绕它活动。

      纪瞳安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但如果现象反复出现,或者留下无法解释的证据呢?比如我们那些沾着水渍的玻璃珠。”

      “那就会产生新的解释框架。”颜桑璃也坐下,开始吃面,“可能是新发现的自然现象,可能是尚未理解的科学原理,也可能是……超自然。取决于观察者的世界观和知识结构。”

      她吃了口面,咀嚼着,思考没有中断:“在我们这个世界,如果那些玻璃珠被正规科研机构获得并分析,可能会引发物理学革命。但在缺乏科学传统的世界,可能会催生新的神话或宗教。”

      纪瞳安想象着那个画面:某个古代文明的祭司,在河边发现一颗突然出现又消失的玻璃珠,珠子上沾着异样的水渍。他可能会认为这是神明的信物,水的赐福,或者异界的入侵预兆。取决于他的文化,他可能会供奉它,恐惧它,或者试图用巫术与之沟通。

      而她和颜桑璃,坐在这间二十一世纪北京的胡同房间里,用科学方法和艺术直觉,尝试理解同一颗珠子背后的物理机制。这种对比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时空错位感。

      “我们很幸运。”她轻声说,“有科学工具,有历史文献,还有彼此不同的视角。”

      颜桑璃点头,但没有立刻回应。她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目光落在下午那幅水彩画上。画纸还未完全干透,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那些色彩的交界处有微妙的晕染,像时空本身的模糊地带。

      “那幅画,”她最终说,“让我想到一个可能的方向。”

      纪瞳安放下碗,等待她继续说。

      “如果空间曲率真的可以通过视觉质感来表现,也许我们可以反过来——通过分析古代艺术中类似的空间表现,来推测古人是否对空间弯曲有直观感知。”颜桑璃的声音里有一种研究者的专注,“比如某些宗教绘画中的‘光环’、‘光晕’、‘天界通道’,那些不仅仅是象征,可能基于某种真实的视觉经验,只是被宗教语言重新包装了。”

      这个想法很有启发性。纪瞳安想起自己看过的古代佛教壁画,那些佛陀身后的背光、飞天周围的云气、还有描绘极乐世界的层层空间,确实有一种超越普通透视法的“空间感”。她以前一直认为是艺术夸张和象征手法,但如果有某种真实感知为基础呢?

      “璇玑子的时代,”她思考着,“是明代。那个时期的绘画,尤其是道教和民间宗教题材,有很多关于‘洞天福地’、‘天门开启’、‘仙界通道’的描绘。如果璇玑子本人或她的师承有过开启门户的经验,这些经验可能会以艺术形式流传下来。”

      颜桑璃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立刻起身,从书架上找出几本艺术史和图录:《明代道教绘画》《中国民间宗教图像志》《古代星图与宇宙观》。快速翻阅,找到几幅描绘“天门开启”场景的版画和壁画复制品。

      两人将图片摊在桌上,与纪瞳安下午的画并排对比。虽然风格、技法、文化符号完全不同,但在空间表现上确实有某种相似性:都有从中心向外辐射的光晕,都有扭曲的边界,都有连接两个不同“域”的通道感。宗教绘画中那些通道里常有仙人或祥云,纪瞳安的画里是抽象的色域和星点,但结构是共通的。

      “看这一幅,”颜桑璃指着一幅明代道教版画,“描绘‘道士开天门’的场景。天门不是简单的门,是一团旋转的光云,中心有阶梯延伸向上。注释说象征‘打通天地之桥’。”

      她又指向另一幅民间年画:“‘鲤鱼跃龙门’,龙门也是一团光涡,鲤鱼穿过时光芒四射。虽然寓意是科举高中,但图像本身……”

      “和门户开启的视觉描述很像。”纪瞳安接上,“旋转的光,中心通道,穿越时的光效。也许这些民间传说和宗教图像,保留了对某种真实超常现象的集体记忆,只是被编码成了文化符号。”

      这个推测让两人都沉默了。如果成立,那么历史上可能不止璇玑子一人掌握过开启门户的技术。可能有更早的传统,更广泛的实践,只是在历史长河中逐渐失传或被边缘化,只留下艺术和传说中的残影。

      窗外传来电视连续剧的片尾曲,激昂的女声在夜空中飘荡片刻,然后戛然而止。胡同里又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街道偶尔驶过的车声,像深海中偶尔游过的巨鲸,发出低沉的嗡鸣。

      颜桑璃收拾了碗筷,纪瞳安帮忙擦拭桌面。动作有条不紊,在灯光下投出规律移动的影子。收拾完毕,两人没有立即开始工作,而是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让食物消化,也让刚才的发现沉淀。

      夜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月亮,星星比之前多了一些,但仍然稀疏。城市的光污染像一层橙黄色的纱幕,低垂在天际线上方,将星空的大部分细节都抹去了。纪瞳安想起小时候在云南山区写生,那里的星空璀璨如钻石洒在黑丝绒上,银河清晰可见,像横跨天际的光之河流。她曾整夜整夜地画星空,试图捕捉那种深邃与浩瀚。

      “如果那个世界的星空更清晰,”她轻声说,“也许他们的天文学会更发达?或者,因为太容易观察,反而不会产生那么强烈的探索欲望?”

      “未知驱动探索。”颜桑璃说,“如果星空一目了然,可能就不会有那么多关于星辰的神话和猜想。但反过来说,如果夜空中有明显的异常——比如一个定期出现的光涡——可能会引发更系统、更科学的研究。”

      她顿了顿:“我们在那个世界看到的是水面和建筑,没看到星空。但如果下次选择夜晚开启,或者在那个世界停留到天黑……”

      这个设想让两人都想象了一下:门户在夜空中开启,对面是璀璨的陌生星座,或者,是空无一物的黑暗。无论哪种,都会提供重要信息。

      但夜晚操作风险更大——视线不清,判断困难,如果门户开在危险位置更难及时发现。而且,如果对面世界有人夜间活动,被发现的概率可能更高。

      “需要权衡。”颜桑璃最终说,“也许可以先尝试黄昏时段,天色尚有微光,但已接近夜晚。逐步过渡。”

      这个谨慎的节奏很符合她的风格。纪瞳安点头同意。她喜欢这种一步一步、扎实前进的方式,像登山时每个落脚点都要测试牢固才转移重心。

      她们回到工作台前。颜桑璃打开平板,开始整理今天的发现:空间曲率与视觉表现的对应关系,古代艺术中可能的门户图像遗存,紫水晶星点位移的曲率指示功能,还有计划中的黄昏时段测试。她在思维导图上添加新的节点和连接,让知识树更加繁茂。

      纪瞳安则继续观察那幅未干的水彩画。在灯光下,颜料中的水分缓慢蒸发,色彩逐渐固定,那些微妙的晕染和过渡变得更加清晰。她注意到,在紫色“管道”与乳白色光晕的交界处,颜料自然形成了极细的彩虹色边缘,不是她刻意画的,是不同颜色在湿润纸面上自然扩散、相遇、混合时产生的光学效应。

      这个意外的效果让她思考:门户边缘的彩虹光晕,是否也是类似原理?不是“设计”出来的,是不同“域”的能量或物质在交界处自然相互作用产生的现象?就像油和水相遇时会产生虹彩,或者不同温度的气流相遇时会产生海市蜃楼。

      她把这话说给颜桑璃听。颜桑璃停下手中的工作,仔细看那个彩虹边缘。“有可能。如果门户是两个不同空间域的接触面,那么在交界处,空间参数——曲率、能量密度、甚至物理常数——可能发生跃变。这种跃变可能导致光的散射和色散,就像棱镜分光。”

      她在平板上记下这个假设:“门户光学现象可能源于空间参数的不连续性。需要验证方法:测量不同颜色光通过门户时的偏折角度差异。”

      又一个研究子项诞生了。纪瞳安看着那不断扩展的思维导图,感到既兴奋又有些晕眩——问题衍生问题,假设催生假设,探索的边界在每一次思考中都在向外推移。这不像是在解一个谜题,更像是在开垦一片无垠的未知荒野,每一步都发现新的地形、新的植被、新的地质构造。

      但她不感到恐惧,只感到一种深沉的、近乎敬畏的好奇。就像站在一幅巨大而复杂的画作前,最初只看到混乱的色彩和笔触,但随着观察的深入,逐渐看到结构、意图、情感,最终看到画家想要表达的整个世界。

      而她和颜桑璃,就站在这样一幅“画”前。这幅画的名字叫“现实”,但她们刚刚发现,这幅画可能有多层,有背面,甚至有与其他画作相连的隐藏通道。

      窗外的夜更深了。胡同里最后一点灯光也熄灭,只有远处街道的路灯还亮着,在深蓝的夜色中投下孤零零的光晕。城市进入一天中最沉寂的时刻,连车流声都稀疏到几乎听不见。

      颜桑璃保存了文件,关闭平板。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清醒,甚至有一种奇异的兴奋——那种面对巨大谜题时,知道方向虽然漫长但至少存在的兴奋。

      “今天就到这里吧。”她说,声音里有完成一天工作后的松弛,“让大脑休息,让这些想法在潜意识里继续发酵。”

      纪瞳安点头。她也感到一种深度的精神满足,不是疲惫,是那种充实思考后的饱满感。她小心地收起那幅水彩画,放在通风处继续晾干。颜料已经基本固定,但在完全干燥前,那些色彩还会发生微妙的最后变化——就像刚结束的实验数据,还需要时间沉淀出最终结论。

      两人简单洗漱,互道晚安。房间里的灯光熄灭,只有窗外路灯的微光从窗帘缝隙渗入,在地板上切出几道极细的光线。

      黑暗中,纪瞳安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来了:旋转的光晕,紫水晶里跳跃的星点,古代版画中的天门,水彩画上的彩虹边缘。但这次她没有抗拒,只是让它们像万花筒中的碎片,缓慢旋转、组合、再分散,形成无限可能的新图案。

      在意识的边缘,她仿佛又听见了水声——不是记忆里的,是更真实的、带着湿润气息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透过一层极薄的屏障传来。

      也许,那扇门虽然关着,但两个世界之间的连接,已经在空间的深层结构中留下了永久的“印记”。就像两幅叠放的画,即使分开,其中一幅的颜料也可能在另一幅上留下轻微的拓印。

      而她们,正在学习如何阅读这些拓印,如何理解这些印记,如何在不损坏画作的前提下,探索画与画之间那些看不见的连接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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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