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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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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二十七分,房间里只有电脑风扇的低鸣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颜桑璃将眼镜摘下,揉了揉发酸的眼角,重新戴回时,屏幕上那些泛黄笔记的照片似乎又清晰了一些。
她正在整理陈老先生家族笔记中关于时间选择的部分。那些记录散乱而隐晦,夹杂着天干地支、星宿方位、节气物候,还有大量只有记录者自己能懂的简写符号。连续工作了近五个小时后,她的意识开始有些飘忽,数字和符号在视野边缘微微模糊。
但就在这时,一个细节抓住了她的注意力。
在陈老先生曾祖父手抄本中段,关于“庚申日夜”的记载旁边,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字迹不同于正文的工整,显得潦草急促,像是临时补记的。之前因为字迹太小太模糊,她几次都跳过了。现在将图片放大到极限,再用图像增强软件处理后,那几个字终于显现出来:
“庚申虽吉,然逢甲子相冲,大凶,慎之。”
颜桑璃的身体微微前倾,靠近屏幕。庚申日是道教认为天门开启的特殊时日,这她们已经知道。但“逢甲子相冲”是什么意思?甲子也是六十甲子的一个组合,怎么会与庚申“相冲”?
她在脑中快速推算干支纪年的基本规则。庚申:天干庚属金,地支申属金,全是金性。甲子:天干甲属木,地支子属水,木生水。从五行生克看,金克木,所以庚金克甲木,这是“冲”的一种可能。但干支纪日中,每一天都是独立的干支组合,庚申日和甲子日不会在同一天出现,何来“相冲”?
除非……这不是指日子,而是指时辰。
她调出古代时辰对照表。一天十二时辰,每个时辰也有对应的地支。子时是23:00-1:00,申时是15:00-17:00。如果庚申日那天的申时与子时相冲?不,这说不通。
另一种可能:这是指年份。六十甲子一轮回,庚申年和甲子年相隔四年,但“相冲”在传统术数中特指地支相隔六位形成对立的组合,申与子相差四位,不算六冲。
颜桑璃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发现了自己知识体系中的空白。作为考古学者,她对古代历法、术数有基本了解,但远达不到专业水平。这种“知道一点,但不够深入”的状态,在面对真正需要精密计算的古代知识时,显得格外无力。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整理思路。或许不该在术数细节里钻牛角尖,先理解这句话的核心警告:“庚申虽吉,然逢甲子相冲,大凶,慎之。”意思是,即使是在吉利的庚申日,如果遇上某种“甲子相冲”的条件,就会变成大凶,需要极其谨慎。
这个警告出现在家族笔记中,而且是用小字补记的,说明它可能是后来补充的经验教训——也许来自某次失败的尝试,甚至是事故。
颜桑璃的心跳微微加快。她想起父亲从怀柔遗址回来后说的那句“有些门不该打开”。如果父亲当年去的时候,正好碰上了这种“大凶”的条件……
她需要更多信息。但陈老先生的资料里,关于“甲子相冲”只有这一句模糊的警告,再无其他解释。
屏风后传来窸窣声。纪瞳安翻了个身,沙发床的弹簧发出轻微的吱呀。颜桑璃看了眼时间,确实很晚了,但这个问题让她无法放下。
“颜桑璃?”纪瞳安的声音带着睡意,但很清醒,“你还没睡?”
“有个发现。”颜桑璃说,声音在深夜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可能需要你帮忙看看。”
她从工作台前起身,拉开屏风。纪瞳安已经坐起来了,毯子搭在腿上,头发有些凌乱,在台灯逆光中形成毛茸茸的轮廓。
“怎么了?”纪瞳安揉了揉眼睛,彻底清醒过来。
颜桑璃将笔记本电脑端过来,放在沙发床边的矮凳上,自己则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屏幕上显示着那条批注的放大图像。
“看这个,在庚申日的记载旁边。”她指向那行小字,“‘庚申虽吉,然逢甲子相冲,大凶,慎之。’我不完全理解‘甲子相冲’具体指什么,但这个警告很严重。”
纪瞳安凑近屏幕,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些模糊的字迹。作为画家,她对形状和线条的敏感有时能捕捉到文字内容之外的信息。
“这个笔迹,”她观察着,“和正文的笔迹不同。正文工整稳定,但这个批注……笔画急促,有些地方甚至发抖。写这句话的人,可能处于紧张或激动的状态。”
颜桑璃点头:“我也注意到了。而且它写得很小,挤在正文旁边,像是事后突然想起必须记录下来的警告。这说明这个信息可能来自惨痛的经验教训。”
两人沉默了片刻,房间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窗外,四合院完全沉入睡眠,连远处街道的车声都稀少了。
“你刚才说需要我帮忙,”纪瞳安抬头,“我能帮什么?我对干支术数完全不懂。”
“不是术数方面。”颜桑璃调出那张仪轨场景图,“我是想,如果这个警告是真的,那么璇玑子设计的整个操作系统中,可能有一个隐藏的安全漏洞——在特定条件下,即使是正确的操作,也会导致‘大凶’的结果。我们需要理解这个漏洞是什么,才能避开它。”
她放大图中两个人物的细节:“你看,在这张操作示意图里,所有的元素都是和谐、平衡的:两人对坐,姿势互补;伞居中,连接天地;符号完整,结构稳定。但如果在某个环节出现‘冲’——不平衡、不和谐、冲突——整个系统就可能崩溃,甚至反噬。”
纪瞳安凝视着图中那些流畅的线条、对称的布局、和谐的构图。作为艺术家,她深知“和谐”在视觉表达中的力量,也深知破坏和谐会带来什么样的冲击感。
“如果‘甲子相冲’是指某种内在的不协调,”她缓缓说,“那可能不是日历上的冲突,而是操作者之间的冲突。比如两个人的意识无法同步,或者目标不一致,或者……信任出现裂痕。”
这个解读让颜桑璃陷入沉思。确实,在陈老先生的描述中,“双灵”需要“同心同念”,如果两人之间有任何根本性的不协调,就可能破坏整个操作的稳定性。而“甲子”在干支中代表新的开始(甲为第一,子为第一),如果“双灵”中的一方或双方心态、状态有“重新开始”般的不稳定,与稳定的“庚申”形成对冲……
“这有可能。”她承认,“但如果是这样,警告应该更明确指向‘人心不和’,而不是用干支术语。古代文献往往用象征语言,但会尽量准确。”
她重新查看批注的上下文。这一页主要记录的是时间选择的各种宜忌,除了庚申日,还提到了“望月夜”、“冬至子时”、“春分卯时”等特定时间点。每个时间点旁边都有简短的吉凶标注,唯独“庚申日”这里多了这条手写批注。
“也许我们该换个角度。”纪瞳安说,目光仍然停留在图上,“不看文字,看图。这张仪轨图是理想状态下的示意图,但如果实际操作中有什么偏差呢?比如两人坐的位置不对,或者伞的方向歪了,或者时辰算错了……”
她的声音逐渐低下去,眼睛忽然睁大。“等等。你看伞的位置。”
她指向图中伞的放置方式。伞是平放在一个矮几上的,伞尖指向图中左侧人物的方向,伞柄朝向右侧人物。这个细节之前没有特别注意,因为看起来自然——伞总要有方向。
“如果伞的方向很重要呢?”纪瞳安说,“在真正的操作中,伞不可能永远正对着某个方向,它可能会有微小的倾斜。而如果这个倾斜角度与当天的星象方位冲突,会不会就是‘冲’?”
颜桑璃立刻调出星图软件,输入今天的日期和时间,模拟北京的星空。然后她将屏幕转向纪瞳安:“假设今天晚上是庚申日,我们要操作。伞应该指向哪里?”
纪瞳安看着模拟星图。秋夜的北京星空,银河斜跨天际,北斗七星在北方低垂,织女星在天顶附近闪耀。她回忆璇玑子文献中提到的“对紫微”,紫微星在北极附近。
“如果要对紫微,”她说,“伞应该指向正北。但具体角度呢?是水平指向,还是需要仰角?图中没有显示。”
“这可能是关键。”颜桑璃调出陈老先生笔记中另一张图,那是一张方位示意图,画着一个圆圈,内分八角,标注八卦方位,中心点画着一把小伞,伞尖指向“坎”位(正北)。
“看这里,伞尖对坎位,也就是正北。”她将两张图并列,“但坎位在八卦中对应子时,也对应水,属阴。而庚申日,庚属金,申也属金,全是阳金。金生水,本是相生关系,但如果角度或时机不对……”
她忽然停住了,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干支对照表。“甲子。甲属阳木,子属阳水。木需要水滋养,但水多木漂,如果子时的水过旺,甲木就会被冲垮。而庚申的金如果去生子水,就会加剧水的力量,间接冲垮甲木。”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恍然的光:“‘甲子相冲’可能不是指甲子和庚申直接冲突,是指操作时的某个条件——可能是时辰,可能是方位——导致了五行生克的连锁反应,最终形成‘冲’局。而这个‘冲’的后果,就是‘大凶’。”
这个解释虽然仍基于推测,但逻辑上通顺多了。纪瞳安虽然不懂术数细节,但能理解这种“系统内部的连锁反应”概念——就像一幅画中,某个颜色的微小偏差,可能破坏整个画面的色彩平衡。
“那我们怎么确定这个‘冲’的条件呢?”她问,“陈老先生的笔记里没有更多细节了。”
颜桑璃沉默地翻看着其他照片。确实,除了这条警告,再没有其他相关记录。也许这个知识在传承中丢失了,也许是被故意隐瞒了——有些危险的秘密,可能只通过口传,不入文字。
她忽然想起父亲笔记中的一个片段。那是他从怀柔回来后,在病中胡话的记录。母亲当时以为他说胡话,但还是记下了些能听清的句子。其中有一句是:“……子水泛滥,冲了根基……”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是高烧中的呓语。但现在想来,会不会是父亲在意识模糊时,说出了他经历的真相?
“我可能需要回父母家一趟。”颜桑璃说,声音很轻,“父亲的一些私人物品和笔记,我当年没有全部带走。也许那里有线索。”
纪瞳安看着她。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颜桑璃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有对知识的渴求,有对风险的警觉,还有一丝……对父亲往事的沉重感。
“什么时候去?”她问。
“明天下午吧。”颜桑璃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两点多了,“上午我们继续整理现有资料,看看还有没有其他隐藏的警告或线索。下午我去父母家,你……”
“我跟你一起去。”纪瞳安说,语气平静但坚定,“如果涉及你父亲的笔记,可能需要两个人一起看。而且,如果有什么发现,我们可以当场讨论。”
颜桑璃犹豫了一下。带纪瞳安去见父母的遗物,这感觉像是将她更深地拉入自己的私人领域。但另一方面,纪瞳安说得对——两个人一起分析,确实可能更有效率,也更能发现单一人可能忽略的细节。
“好。”她最终说,“但那里……很久没人住了。可能灰尘很大。”
“没关系。”纪瞳安简单回应,然后又将注意力转回屏幕,“那现在,我们要不要继续研究这个‘冲’的问题?既然知道了可能的方向,也许我们可以从其他角度切入。”
她指了指那些八卦方位图:“这些符号系统,虽然我不懂它们的术数含义,但作为视觉符号,它们有内在的结构逻辑。也许我们可以通过分析这些结构,反推可能的不协调模式。”
这是个新颖的角度。颜桑璃重新调出所有有关方位和符号的图片,按照类型分类排列。纪瞳安则拿来速写本和铅笔,开始临摹那些八卦图、星位图、方位指示图。
她临摹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简单地复制,而是先画一个基本框架,然后将不同图中的相似结构叠加在一起,看看是否有共通的模式或异常点。
“你看这个。”过了一会儿,她将速写本转向颜桑璃。页面上画着三个不同的八卦方位图,来自陈老先生笔记的不同部分。纪瞳安用淡彩将每个图中的“坎”位(正北)标出来,然后画线连接。
“在这张图里,坎位是纯黑色。”她指着一张图,“在这张里,坎位有个小圆圈。在这张里,坎位里画着水波纹。虽然都是坎位,但表现形式不同。”
颜桑璃仔细观察。确实,这三张图都是标注方位的八卦图,但坎位的画法有细微差异。这可能是绘制者的随意发挥,也可能隐含着不同的状态指示。
“再看时间标注。”她调出这三张图的原件,查看旁边的文字。第一张图旁边写着“常位”,第二张是“望月位”,第三张是“子水位”。
“所以,”纪瞳安说,“不同的状态,坎位的表示方式不同。常位是纯黑,望月位加圆圈,子水位加水波纹。这说明在古人设计中,方位不是固定不变的,会随天象条件变化。”
颜桑璃感到思路被打开了。如果方位会随着时间、月相、节气变化,那么操作星移伞时,伞的指向可能也需要相应调整。而如果调整错误,或者忽略了某个条件,就可能造成“冲”。
“庚申日加子时,”她低声说,“如果那晚正好是望月,又逢子时,那么坎位应该同时具备‘望月位’和‘子水位’的特征。但图中没有这样的复合标注。也许是因为这种组合极其罕见,或者……极其危险,所以没有记录具体画法。”
“或者记录丢失了。”纪瞳安补充,“陈老先生家族的笔记,毕竟只是个人手抄本,不可能完整。”
两人对视一眼,都意识到她们正站在一个知识断层的边缘。璇玑子设计了一套精密的系统,但数百年的传承中,关键细节可能已经丢失。而她们要做的,不仅是理解这套系统,还要补全那些丢失的部分——而补全的过程,充满风险。
“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研究方法。”颜桑璃说,关掉电脑,揉着太阳穴,“不能直接尝试,必须先在理论和模拟层面尽可能还原系统全貌。特别是这些危险条件,要全部识别出来,建立预警机制。”
她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在白板上开始画一个新的流程图:从基础条件识别开始,分支出正常操作路径和风险规避路径,每个节点都标注需要验证的问题和潜在的危险。
纪瞳安静静看着她工作。凌晨的房间里,只有笔尖在白板上划过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夜的声音。这一刻,她忽然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正与这个人一起,踏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未知领域。而这个人,用她的理性、严谨、执着,在混沌中开辟出一条可能的小径。
“颜桑璃。”她忽然开口。
“嗯?”颜桑璃没有回头,仍在白板上写着。
“如果你父亲当年真的遇到了‘大凶’的情况,受了那么大的冲击,为什么你还要继续研究?你不怕吗?”
笔尖停住了。颜桑璃转过身,背对着白板上的图表,面对纪瞳安。台灯的光从侧面照来,她的脸一半在光中,一半在影中。
“怕。”她诚实地说,“但有些问题,一旦知道了,就无法装作不知道。我父亲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为什么改变——这些问题困扰了我七年。而现在,星移伞出现在我面前,你出现在我面前,所有的线索开始连接……我无法转身离开。”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而且,这不只是我的好奇心。这关系到你能否回家,关系到我们能否理解一个被遗忘的知识体系,关系到……如何安全地处理这种超越常规的事物。如果因为害怕就回避,那当下一个意外发生时,我们只会更无助。”
纪瞳安看着她。在这个深夜里,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这番话像石投入水,在她心中激起层层涟漪。她想起自己最初对颜桑璃的印象:冷静、理性、有点疏离。但现在她看到,在那理性的表面下,有更深层的东西——一种对真相的执着,一种对责任的认知,一种即使害怕也要前行的勇气。
这让她想起自己作为创作者时的心态:面对空白的画布,面对不确定的灵感,也会有恐惧和怀疑,但最终还是要拿起画笔,一笔一笔地构建出自己的世界。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那我们继续吧。一步步来,谨慎但坚定。”
颜桑璃点了点头,转回白板前。但这次她没有立刻继续写,而是说:“你先休息吧。明天还要去我父母家,需要体力。我写完这个框架就睡。”
“你也是。”纪瞳安说,但没有立刻躺下,而是拿起速写本,继续临摹那些复杂的符号。铅笔在纸上的沙沙声,与白板笔的书写声,在深夜的房间里形成一种奇异的二重奏。
凌晨三点,四合院沉浸在深沉的睡眠中。只有这间西厢房还亮着灯,两个身影在屏风两侧各自工作,一个试图用逻辑和系统构建理解的框架,一个试图用直觉和图像捕捉知识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