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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折古念卿空悲切 ...

  •   在西汉的历史上,讳莫如深。
      自高皇帝定鼎关中,历十二帝传至我手,百年江山早已不复开国时的刚劲,外戚擅权成了绕不开的锢疾,吕氏乱政的阴影犹在,霍氏专权的余悸未消,而今王氏一族盘根错节,早已步步维艰,字字如棘。
      唯有董贤,建平二年那一眼相逢,他以黄门郎微末之身,无世家之资,无朝堂之望,却凭着一颗纯粹的真心,伴我左右,研墨执灯,随驾伴行。
      便打破了这百年不变的桎梏……

      我是大汉的君,他是我朝的臣。
      君与臣的名分,隔了尊卑,隔了礼法,可从建平二年那一眼相见,这层名分,便成了绕指的柔丝,缠了刘欣前半生,也缠绕我此生。
      自高皇帝斩蛇起义定大汉基业,百余年江山更迭,多少帝王临朝,多少君臣相守,有萧曹相佐定天下的赤诚,有屈子怀沙殉楚的忠烈,有燕昭黄金台求贤的知遇,可纵览青史,却从未有一人,如董贤这般,懂我,知我,对我情深义重!
      世人笑我断袖,笑我宠信董贤,授他黄门郎职位,常伴我左右,予他无上荣宠,可他们哪里懂,这荣宠,不过是我想给的偏爱,是我身为帝王,一个初中生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我曾想与他生同衾,死同穴,为他修墓园于义陵之侧,想让这江山,都记着我与他的情意;想与他齐肩,看这天地浩大,万里疆河,都交到他手中,只因我信他,只因我想让他,永远站在我身边。
      和我一起,岁月尘埃……
      清灰不负,白骨不离。

      江雾渐浓,掩了巷弄的尽头,也掩了董贤离去的方向。耳边还似回响着他推开我时的那句“星,我爱你!”,深情告白。
      温柔如昔,却带着决绝的疼……
      君为臣纲,可在我这里,君为卿念,卿为君死,这情意,早越过了君臣的礼法,越过了世俗的眼光,成了刻在骨血里的执念。
      李沐星的手,紧紧拽住衣角。
      贤卿,我亦爱你……

      待我回朝,班师御林军。
      来日踏遍山河,定要寻你!
      哪怕血洗千里,长途跋涉!
      今日你孤身赴险,将生的希望留予我,我李沐星便在此立誓,纵踏遍天涯海角,历遍千难万险,也必定寻回你。
      一日寻不到,便寻十年,十年寻不到,便寻一生,这大汉天下,西汉满盈,我定要与你一同归去。
      与你,携手岁月江水。

      苍天有瞑,天地为聘。
      从此,江山为证,天地为鉴,我身为大西汉帝王,此生唯念董贤,唯爱董贤,唯寻董贤,唯护董贤,生生世世,永不相负。
      直至你清灰白骨,亦至我沧海桑田。
      岁月变迁,永不失此志……

      眼泪风干,身影石化。
      风卷着江雾,打在我脸上,混着未干的泪水,冰凉刺骨。
      汉哀帝伟岸的身影,落寞而美丽。
      夕阳渐渐落下,独留余晖!
      我撑着墙壁,缓缓站起身,凌乱的长发垂在肩头,龙袍破烂,满身泥泞……
      狼狈,不堪。
      可我是刘欣,西汉的帝王,是那个被董贤拼了命护着的人。
      最后一次,他将生的机会留给我。
      我不能倒,不能哭,更不能让他的牺牲,成了徒劳。
      还有一位爱卿,需要我寻觅,董贤……

      我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喉间发紧,一字一句,凝着血泪,道:“董贤,吾卿。你若归,我便以江山为聘,以天下为诺,护你一世安稳;你若不归,这大汉的江山,这刘氏的天下,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座空城,一片荒芜。”
      君为臣,愿以性命相护;臣为君,愿以江山为念。这世间君臣情意,大抵莫过于此,而我与你,早已不止是君臣。
      这份心意——你可会明白?

      ……

      一个如玉的美人。
      一个白衣男子,被粗麻绳反缚在刻着暗红图腾的木柱。
      月白朝服撕得褴褛,泥污与血渍晕面颊,清隽的胸肌敞开,凌乱发丝黏在苍白汗湿的颊边,嘴边一点薄薄的红。
      如一方坠入尘泥却依旧温润的美玉,狼狈里凝着极致的美颜!

      反缚的双手将肩线拉得愈发清削,脖颈微扬,下颌线绷着冷硬弧度,从这个角度看,极为冷艳!
      似是月光洒落,清冷坠落人间。
      唇瓣却苍白干裂,后背粗麻布裹着的刀伤,暗褐色血渍浸出晕开,每一次轻颤抖落睫毛的鸦羽,投下蒲扇般的阴痕。
      指骨分明,却因用力泛白。
      葱指缝隙塞着细小红泥,却依旧是玉手雕琢的修长平润,唇角抿得极紧。
      抿紧的下颌线,与苍白面色相映,那点鲜活,成了这如玉美人身陷囹圄时,最动人的破碎。
      美人如玉,山河破碎图……

      辰韩斯庐国的王子朴礼律,一手拿着鹿鞭,一手披着兽皮。
      踩着木屐踱到董贤面前,目光如鹰隼般刮过他被缚的身姿,带着辰韩贵族对汉人的轻慢与玩味。
      在他的眼里,他就像一个商品一样。
      不屑一顾,一文不值!
      指节轻佻地挑起他的下颌:“汉家的黄门郎,倒生得一副勾魂的绝佳好皮囊。”
      异域王子,居高临下的眼神……
      语带讥诮,指尖沾着微凉的酒液,故意顺着董贤苍白的颊边滑下,碾过那道细小红痕,看他因屈辱与疼痛而轻轻颤抖的眼睫,像折翼的蝶在掌心。

      鼻尖萦绕着松脂的清苦,混着兽皮的腥膻与粟米发酵的微酸,绝不是长安宫苑里龙涎香的清雅,也不是江南水乡的草木清甜。
      董贤已是动弹不得,身上的月白朝服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后背的刀伤被草草用粗麻布裹着,暗红的血渍渗过布帛,黏腻地贴在皮肉上,稍一挪动,便是钻心的刺。
      一阵异域的烈香,漂浮。
      他猛地想要撑身坐起,却被手腕上的力道拽得一僵——粗实的麻绳磨着腕间细嫩的肌肤,将他双手反绑在身后,另一端死死系在旁侧一根漆成暗红的原木柱上。
      董贤睁开眼,只觉一惊。
      木柱上刻着弯弯曲曲的纹路,扭结如兽,是辰韩部族独有的图腾,狰狞又古朴,他曾在边境奏报中见过,此刻见了,心便沉到了谷底。
      昏迷前的片段翻江倒海般涌来:死巷前推开陛下时的决绝,举着火把引开追兵的奔逃,一路慌不择路竟闯到了大汉与辰韩的边境,那些黑衣刺客追至界碑便停了脚步,他本以为捡回一线生机,却不料从山林里窜出几个身着短褐、头束椎髻的辰韩边兵,二话不说便用木棍敲在他后颈,再醒来,便落了这般境地。
      此刻,他甚是担心——陛下,李沐星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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