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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前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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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姬殿下,您何不自行了断,给彼此留个体面不好么?”
一道独属于杀手的冷厉嗓音,骤然撕裂了梦境与过往现实的边界。
半梦半醒间,宋星延好像又听见了那句曾将她上一世生活的宁静彻底碾碎的话。
她勉力睁开双眼,面前却只有一片混沌,她什么也看不清。
“我不是在横断山脉么,褚时夜呢?”宋星延呢喃着四处张望,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何会听见死人的声音。
滴——答——滴——答——
水滴砸在地上的声音离宋星延越来越近,带血的剑光霎时间朝她挥来。
宋星延下意识抽剑悍然反击,黑暗中两剑相交时发出的锵然响声震得人神魂发麻。
几乎是在击中的一瞬间,那把冒着血光的剑消失了。
正在宋星延不解之际,以她为中心,四周逐渐变得清晰明朗起来。
一双血色竖瞳居高临下,目光如刃,在黑暗褪去的刹那间立刻死死锁住宋星延的身躯,宛若神罚。
环顾一圈,四角金龙踞,人在中央囚。
这不是前世专修来诛杀她的斩仙台吗?
看来……她这是梦见了上辈子她死的那一天啊。
宋星延宛如变了个人般,冷嘲般笑了笑,在云外峰温养了十几年的清心寡欲逍遥相荡然无存。
她骤然凝固的冰冷目光越过耸入青云的玄金柱,直直射在高台之上那一张张从来谈不上熟悉的面孔。
“贵为帝女,却有损国运,牺牲一己之躯换家国安宁,江山永驻,实乃汝之大幸,如今负隅顽抗,成何体统,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至于妖妃祸国,奸臣乱政,便一道同你陪葬吧。”
…………
一句句午夜梦回时宋星延完全能一字不差背诵的话在头顶响起。
如果说初听时她恍惚间真品出几分天家威严,那么这几十年的时光荏苒下来,宋星延再听到这番话只有极度的恶心。
皇帝亲自监斩,帝妃国师陪葬,举国顶尖战力尽数出动镇压,她这算是千百年来头一个吧。
一阵极低的冷笑从宋星延的嘴角泄出。
哦,对了,严谨地说,帝妃国师已经被废,皇帝及其要永坐江山的子子孙孙还有周围倾巢而出的帝国顶尖战力,就算是在幻境中,半炷香后统统都是死人。
这出你死我也没活成的戏码宋星延在刚来中州时早就看够了。
她凛然转身,任凭皇帝如何如何义正词严地叫嚷,宋星延充耳不闻。
是啊,早在挡下那道滴血的利剑时,她就知道这是梦,是幻象。因为前世像这样的刀剑袭来时,绝不止一把砍过来就算完。
况且……那熟悉的剑招路数,恐怕砍过来的就是前世自己。
宋星延大概猜到自己应该是入了移花接木的幻境,误入这种幻境最怕的就是接了幻境中人的招,不然受点不痛不痒的伤就出去了;倘若接了招或者回了话,那么就会立刻被拉入幻境的核心,这时候想出去就不容易了。
她也是一时大意,前世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被追杀,以至于虽然在凌霄宗过了段安闲日子,刻入灵魂的记忆却半点不带消褪。
不过嘛……既然来了,那就好好看看故人吧。
宋星延缓缓走到皇帝口中的奸臣面前,很是怀念地注视着前世这个不正经了一辈子最后还真的被毒死了的师尊。
“你说说你,干嘛傻不愣登地要给人做国师,嘴毒成你这样的不气死皇帝都算他命硬,当牛做马鞍前马后地为皇帝陛下效劳这事是你能干得来的吗?”
宋星延语气很冷淡,冷淡到面前的人不像是她的师尊更像是宿世仇人。也就是在这死水一样波澜不惊的平静中,头顶皇帝那吵嚷得没边的声音好像越来越远了。
“你可能没算出来,我的命比皇帝还硬,最后还真的应了上任国师之言,不仅克死了皇帝全家,还顺带也送这一圈围着斩仙台想看看亡国灾星怎么死的好事者去见了阎王。”
“当然……也包括我母亲。”宋星延的目光顺着这句话情不自禁地落在绑在另一根柱子上的妖妃身上。
或许是从不知道如何与母亲相处,或许是觉得像对着师尊说风凉话这种事放在母亲身上不合适,总之,宋星延至今只敢这么遥遥远远地看着她的……母亲。
这个她一生只见过三面的女人。一次是现在,一次是她出生,另一次就是她死的那天。
前任国师预言她的降生会为整个国家带来灾难,任凭她母亲怎么努力也保不下她,转眼的功夫她就被活生生掐死。要不是她师尊路过偶然间救了她一条小命,或许宋星延根本活不到被天雷劈的那一天。
虽然在深山老林长大了,但直到杀手闯进来那天,宋星延才知道自己原来是颗会给整个国家带来厄运的灾星。
其实皇帝在派了一波又一波人想要杀死她却无果时,也不是没想过要采用怀柔手段,可是比那封帝妃之信到的更快的,是师尊的青鸟衔来的一封母亲的书信。
信上只有三个字:“活下去!”
字迹潦草,看得出来是仓促间写下的。
可也正因为那三个字,宋星延对“母亲”一词有了无限的憧憬。
很难想象,以宋星延过目不忘的本领和激切的心情,身处斩仙台上时她拼命想要记住的面孔,却在往后的梦魇中没有一次看得清晰。
至于平日,平日她是想不起有这样一个人的,包括前世那个十天半个月才想得起来看看她死没死的师尊——樊丘。
前世陪着宋星延长大的只有两个会哭会笑的人偶,大名鼎鼎的国师也就是她师尊日理万机,跟皇帝没得差。今天要帮这个公子算算姻缘啦,明天要陪宫里的帝妃说说话解闷,三天两头的还要关心一下有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家伙调查起了她冒天下之大不韪帮着养在深山里的灾星小帝姬,十天半个月的下来更是雷打不动地要钻回林子里悄悄两个做饭水平奇差的人偶有没有饿死她茅屋藏的小徒弟。
再好的时间管理大师也会有失手的时候,宋星延第一次在山里见到的除樊丘以外的活人就是那个来要她命的杀手。
要不是后来宋星延遇见的杀手越来越多,她一定觉得天底下的杀手都是又啰嗦又满身矜贵气的。
毕竟杀手来得不巧,正是她把樊丘留下的阵法和剑法参透了无聊得长草的时候,一重重幻阵加传送阵折腾下来,杀手在原地暴怒了一个时辰才抓住宋星延。
不过到底是帝都来的矜贵少爷,开头那句“帝姬殿下,您何不自行了断”的文邹邹的话就是在那种情况下说出来的。
虽然这个倒霉少爷最后终究还是没快得过宋星延的传送阵,但是能死在宋星延用尽毕生心血琢磨出的上古大杀阵手下,说起来也是很合身份的,毕竟尊贵如皇帝,还不是同样葬身于此。
思及此,宋星延身上的冷厉淡了几分,泡在云外峰人堆里的这些年里,她自觉身上的人味重了很多,像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处的凌霄宗剑修精神她还是能运用自如的。
一种精神的流传肯定有其原因和好处,至少下山以来因此遇到的邱月见和褚时夜她都很喜欢。
如果说在云外峰独自静修时,她偶尔会恍惚是否自己还如同前世般等待着樊丘回来,那么到了人间后,这种感觉便不再出现了,她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重生了。
原来不用东躲西藏逃命的话,人是可以慢悠悠地过活的,甚至可以和喜欢的人静静坐在廊下喝一整个午后的茶。
“……我会渐渐忘了你们的。”
宋星延对着两人有些冷淡地想道。
轰然一声。
也不知是这句话的作用,还是宋星延前世改动一笔,由传送阵骤然转化而来的上古大杀阵秋寂起了作用,幻境开始崩塌。
前世宋星延因为师尊和母亲的死,在滔天恨意的驱使下启动了凶名赫赫的杀阵,天雷要劈她,虽在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
如今胸中的恨意荡然无存,在这片缓慢发生的崩坏里,宋星延感觉到彻底的释然。
她背过身,没有再一次亲眼看着师尊与母亲的消亡。
在鸦黑的长睫下,杀阵秋寂所爆发的耀目金色光芒暴烈地涌入,宋星延几近失明。
但就在一切光芒爆发至顶峰时,一道模糊的血色身影闯入视线。
宋星延心中警铃大作。
在残存的还未消褪的幻境空间碎片里,原先盘踞在柱子上的金龙不知什么时候缓缓动了起来,用力睁开双眼的宋星延猛地看见,那个被金色巨龙的獠牙贯穿腰身的人……
是褚时夜!
宋星延被一阵难以言喻的刺痛猛然惊醒。
身边充斥着难以言语的虚无和孤独,她环顾着幻境的废墟,却一无所获。
“这里……没有我要找的人。”宋星延几乎是庆幸地松了口气。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幻境没有展现出一点攻击性,但那个人万一真的是褚时夜呢?
宋星延狠狠皱着眉头,不明白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
……
“不管了,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
宋星延很快冷静下来,她细细打量着周身虚空狰狞的样貌,只见无数极具破坏性的紫色雷电游走在那些锋利的幻境碎片之上,带着十分骇人的气息,仿佛下一刻就要冲过来将她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