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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秋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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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星延和褚时夜赶上了报名的尾巴,一周后,二人便离开天辰学院,跟随大部队踏上了秋猎之旅。
辗转几个传送阵下来,也就三天的功夫,宋星延和褚时夜所在的队伍便来到了横断山脉的最南端。
这里秋色尚浅,长夏未尽,走在荒僻的田间小路边,时常能看见侍弄庄稼的农人。
宋星延一到这,便被路边随处可见的驱赶妖兽的阵法吸引了注意力。
在其他人呆在客栈休息的时候,她和同样想四处走走的褚时夜一道出门,在附近转悠了起来。
这里的阵法都很有年头,看起来像是平定横断山脉妖兽之乱后逐步搭建铺开的,几千年流传下来,也得亏官府的人定期检修,不然恐怕早就停止运转了。
从这一排排喜庆滑稽的粉红花衣稻草人阵眼可以看出,当年那个设下阵法的人,是个极为风趣,同时也极为强大的人,毕竟一般人可想不到把阵眼设在这样一看就脆弱的东西上,大多数阵修都会选择质地坚硬、灵力充裕的灵宝,这样可以减少布阵对灵力的消耗。
“来这修补阵法的阵修,要是看到这些个可爱的稻草人阵眼,估计都得狠狠头疼。”宋星延轻笑着说。
褚时夜好奇问道:“何出此言?”
宋星延戳了戳稻草人脸颊上喜庆的大红胭脂,过了一会才认真道:“这些阵法看似各自独立,实则环环相扣,排布组合成了一个极为凌厉的上古杀阵,就算千年的磨损下来,其威力也不可小觑……”
两人一路漫谈,不知不觉走到了田野的尽头,宋星延定住脚步,轻轻抚摸着将密林与村庄隔开的厚厚石墙。
经年的雨水冲刷下来,即便在阵法的加持下昔日威严犹在,石墙上斑驳的青苔仍旧昭示着光阴的无情。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十多年了,宋星延对这个身处的世界的困惑直到此刻才达到了顶点。她忍不住问了褚时夜一个很奇怪的问题:“自修士掌握了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起,凡人就注定是次等的,可有意思的是,我很少见过如今哪个修士有凌驾于权力之巅的野心,哪怕是我师尊还有凌霄掌门那样的绝世强者,你说呢?”
在宋星延灼灼的目光下,褚时夜沉吟片刻,缓缓道出自己的看法:“仙凡对立,很早就有了。最初在数不清的强大的上古妖兽的威胁下,人们因神明的伟力而将其供奉于庙堂以祈求庇佑,后来神明失落了,人们发现在自己的身边出现了肖似神明的能够使用灵力的同类,也正是有这些人,在诸多强横的生灵中,人脱颖而出。
“曾经遍及整个大陆的妖兽的生存活动范围退缩至山林湖海,有的甚至就此绝迹,这是人的兵锋获得的第一次胜利。
“当然,这也是最后一次胜利——剑锋指向同类时,没有真正的胜利可言。修士到底也是人,有你所说的野心和欲望,因此取得了对其他种族的胜利后,在自己的同类面前,一部分人撕下了纯善的面具,对另一部分人施行了极端暴虐的统治。
“听起来好像那大部分的无能的凡人将面临的只有无穷无尽的被统治的悲惨命运,可谁能想到呢,修士里出现了背叛他们统治的人,她站在凡人的一边。”褚时夜说到这看着认真听了许久的宋星延,唇角扯起一丝淡淡的微笑。
宋星延在这恰到好处的微妙停顿中立刻想起一个人来:“你说的是宸国初代国主元姝!”
“没错,”褚时夜肯定地点了点头,接着道,“在元姝执掌宸国的五百年里,一个庞大的用以镇压修士的官僚机构诞生了,凶名赫赫的宸都十二卫对元姝有多衷心,对妄造杀业的修士所采取的手段就有多残忍。
“最初这些修士结成的宗门不是没想过反抗,但是在元姝以铁血手段震慑六大仙门后,以凌霄宗为首的仙门纷纷自发避世,主动约束门中弟子,毕竟自己人手里罚一罚,可比送到山下那群疯子手里好。
“也许避世久了,仙门的人逐渐转向对大道的追求,加上不伤害凡人几乎成了修士踏入仙门时要刻进骨子里的铁律,几千年这么相安无事地过下来,大家也渐渐都习惯了。”
褚时夜甘冽的嗓音淡却了这段历史厚重的血腥味,轻柔的晚风吹过,他的眼睛如同一潭清亮的秋水,认真地瞧着宋星延。
说起来,宋星延对这段历史其实不算陌生,但褚时夜的话不知怎的,让她想起了前世死在权斗中的师尊,想起她殒命前无望地施下的阵法。
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挺好,至少不会有那么多人无辜地死在权力的追逐之中,至少……人还有得选。
或许是时候彻底告别了,她永远不会再回到那个地方。
宋星延心境骤然松动,再睁眼时,已是金丹中期。
灿烂的秋日金光洒在褚时夜沉静的面庞上,像是皈依了神灵的嗜血小白花,在过于安静的时刻总让人胆寒。
意识到这点的宋星延竟然怎么样也找不出半点刚认识不久的楚楚可怜来。
那柄邪性的长剑突然浮现在脑海中,宋星延于是乎起了点逗弄的心思:“想不到九幽宫出来的邪修对这段历史倒是了如指掌,这是准备替几千年前的老前辈造一造元姝的反不成?”
“……”
元姝只是死了,但是余威犹在,留给九幽宫的惨痛回忆在带带口耳相传中可是半分没有消褪。
褚时夜原本祝贺的话噎在嗓子里,随即看出宋星延没有厌恶的意思后,长眉一拧,语气很是幽怨:“我当你不在意。”
美人嗔怒也是怒,宋星延一边频频赔罪告饶,一边好笑地拉着褚时夜离开:“怎么会,邱月见都不嫌弃你,我嫌弃你做什么。既是少主,倘若有人在九幽宫下了对我的追杀令,你多少叫她们手下留情些,听说那个叫绿酒的杀手最擅长的就是破阵,怎么着也别派她来……”
黄昏的阴影吞没了大半个世界,几颗星辰在天边寂寞地闪烁着,暮光将青色石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客栈,带了满身的稻花香。
…………
翌日清晨。
见人到齐了,天辰学院此行负责带队的元婴期老师朗声道:“接下来你们可以自由组队,也可以单独行动,但切记不可贪功冒进而深入横断山脉核心,里面的妖兽你们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吃的,倘若遇见难以应付的危险,立刻捏碎传送符,不过这也意味着你们将失去再次进入的资格。”
“你们,好自为之。”说完,老师轻轻摆手示意众人可以出发了。
学生纷纷散去,一道道金色的流光划破天际,衣角的鲜妍色彩汇聚成了一弯生气勃勃的彩虹。
在花团锦簇似的学生中间,宋星延和褚时夜离开时一青一白的身影朴素得过头,为此带队的老师还特地多看了两眼。
如此作风简朴的修士如今已经不多见了,当下流行的是宸都里传来的富丽之风,天辰学院里的修士又个个是天之骄子,修为高强,因而连衣裳都见不到几个不用金线密织的,人人都恨不得鲜花着锦、色彩愈靓丽愈好。
就,两人意外登对?
老师被自己这相当唐突的想法一惊,随后不自然地挪开目光。
来自元婴期的注视宋星延自然没有忽略,但她可能想破头都想不到,自己竟是因为一身朴素的衣裳被重点关注了。
她更想不到的是,自打出了霜华宫就越穿越素的褚时夜,那些小心思终于如愿以偿遇上了知己。
进了横断森林后,树树相交牵。
天地仿佛被草木织成了一个巨大的囚笼,原本鲜亮的身影在降入林间后,像是一只只藏在各色枝桠间的花蝴蝶,踪迹难觅。
筑基期以下妖兽,一颗妖核五十积分;筑基期妖兽,一颗妖核一百积分;金丹期妖核一颗五百积分;元婴期妖核一颗一千积分。
大多数人的目标都是尽可能多地猎取筑基期妖兽的妖核,以数量取胜,毕竟即使是金丹期修士,要打败一个同等修为的妖兽并不是容易的事。
妖兽相较于人类修士有着更强悍的体魄,同时更熟悉森林地形,通常三五个金丹修士联手才敢针对一个金丹期妖兽下手,受伤可能性提高不说,积分平均下来也不见得比费事多找两只筑基期妖兽获得的高。
至于元婴期的妖兽,基本上倒霉地碰到了的话就只有跑路一个选择,一般来说没几个学生吃了熊心豹子胆去找这样的不痛快受。
宋星延初来,不熟悉情况,因此也采取了较为保守的策略。
她宛若地府的阎王在世,手起刀落,无情地掐断了一个又一个妖兽的脖子,褚时夜跟在后头也乐得坐享其成,把妖核迅速剖出收好在储物袋中。
两人就这样配合默契,短短两三天的功夫,储物袋里的妖兽核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红的、蓝的、黄的、橙的,不一而足,还带着点温热的气息。
“够了吗?”宋星延估摸着数量差不多了,从近乎机械般的杀戮中清醒过来。
她盯着青色衣角沾上的鲜血,极力将平复下上辈子因杀戮而形成的条件反射式的兴奋。
长袖垂落,掩盖住了不出剑时反倒细细颤抖个不停的手指。
褚时夜也看出了些不对劲,他轻轻点头:“在许凌向学院的积极争取之下,我们上次的任务因为那个九幽宫的叛徒难度增加,每个追加三百积分,按照地阶任务计算。”
褚时夜说完,从储物戒里取出一件薄披风。
宋星延先前发了木的神经在感受到披风柔软的质地后,渐渐缓了过来。
白檀香的味道遮盖了泥土的腥湿气息,她趴在褚时夜的背上,离讨厌的血腥味越来越远。
她做了个绵长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