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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今日便替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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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雁抿紧嘴唇,轻叹一声,将纷乱的思绪重新压回心底。
这个爹的偏袒实在让人心寒。
倩儿的啜泣声在阴冷的洞穴中回荡,过了许久才渐渐停歇。
她眨巴着哭得红肿的眼,勉强冲姜雁挤出一个微笑:“谢谢你,姐姐,你真温柔...要是,要是能早点认识你就好了,可惜,我们怕是都要死在这里了...”
“小孩子家家的,别总说这种丧气话。”
陆灵昭忽然开口:“就算是天塌下来,那还有我们个儿高的顶着呢。说不定再等一会,你爹想到办法,会回来找你的。”
可这话此刻听来,却显得无比苍白。
姜雁心中忽然涌上一些说不清的情绪,她不由得捏紧了拳头。
为什么她们只能原地等待别人的救援?难道就不能自己创造生路吗?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念头在她脑中闪现。
既然那偏心的爹指望不上了,不如,想办法让倩儿靠自己的力量逃出去。
她的目光掠过石壁,定在了一处。
那里有个极隐蔽的裂缝,洞口被碎石半掩着,大小仅容孩童勉强通过。
“灵昭,过来帮忙。”
两人就地取材,捡了些石块,使劲敲击那裂缝。
尽管姜雁的指尖已经磨破流血,她却丝毫不觉得疼痛,反倒心中越发欣喜起来。
这洞口处有风,带着悬崖上藤蔓的味道,很可能通往外界!
两人受到鼓舞,加快了手上动作,没一会儿功夫,一个狭小的,仅能容小孩钻出的洞口出现在她们眼前。
姜雁望着倩儿,眼神坚定道:“为什么一定要等人来救呢?既然你爹不回来,你就自己逃出去。”
倩儿眼眸一亮,很快又黯淡下去:“可是……”
“没有可是。”
姜雁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巧的竹筒,塞进倩儿的手心:“这是信号焰火。出去之后,找个空旷处点燃,到时候会有人来接你。”
“不行!”
倩儿的手猛地一颤,竹筒差点掉落:“我走了,你们怎么办?要走一起走!”
陆灵昭摇头:“这洞口我们过不去。”
姜雁按住倩儿瘦弱的肩膀,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稳。
“我们在此处还有未尽之事,你留下,反而会让我们分心。”
她看出倩儿的不安,拍着她小声安抚:“你先去外面安全的地方。待我们了结此处之事,立刻就去寻你。”
倩儿咬着下唇,泪水再次盈满眼眶。
她看着姜雁,又看看陆灵昭,终于重重点了点头:“姜姐姐,陆姐姐...你们一定要快些出来。我,我会一直等你们的!”
“去吧。”
姜雁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声音放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记住,从今往后,不必永远做那个最懂事的孩子。若懂事换来的只有委屈和不公,那不如去争、去夺。让那些人看清楚,你不是可以轻易被忽视的人。”
三人悄声挪至洞口。倩儿蜷缩起身子,试着向外钻去,动作却因恐惧而略显滞涩。
就在这时,洞穴深处隐约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是那群黑袍,他们正向这边走来。
时间不多了。
姜雁与陆灵昭对视一眼,彼此了然。
下一瞬,姜雁手下发力,将倩儿轻轻推出洞外。
几乎同时,陆灵昭身体一软,向后倒去,双眼上翻,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咯咯声响,唇角竟溢出了白沫。
“不好了!出事了!有人犯病了!”
姜雁立刻转身,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提高了嗓音,惊慌的呼喊声瞬间充斥了整个石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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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穴之外,叶真领着几名昔日同僚正沿山道疾行。
火把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晃,将一行人紧绷的侧影投在岩壁上。
前方岔道口,忽地转出一队黑衣官差,如一堵沉默的墙,拦住了去路。
“诸位请留步。”
为首者抬手,掌心一枚铜制令牌在火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他声音平淡,不带丝毫波澜:“知府大人有令,此案干系重大,现由府衙刑房直管。闲杂人等,一概不得靠近干涉。”
叶真认出对方是和自己一起考上武举人的同窗,她欣喜道:“赵大哥,是我呀,叶真。是我报的案...”
叶真跨前半步,话未说完,却被对方打断。
“叶捕快,不是兄弟我故意为难。这是朝廷的命令,我等...也只是奉命行事。”
那为首官差稍稍压低了声音,面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神色。
夜风穿林而过,带起一阵飒飒响声,衬得此刻的沉默格外凝重。
叶真身后一名年轻捕快面露急色,欲言又止。
静默数息,叶真缓缓抬眼,目光扫过眼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最后落回那枚令牌上。
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抬手解开了自己腰间的令牌。
那象征官家的牌子从腰带上滑落,被她随手丢在路边的乱石堆里,金石碰撞刮擦间发出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分外刺耳。
“你、你竟敢...”
她迎着众人惊愕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早就不是捕快了,只是这牌子一直忘了摘。你们奉的是衙门的令,管的是衙门的人。”
她略一停顿,眸光冷峻又锐利。
“现在还能拦得住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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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由分说,姜雁与陆灵昭被带入洞穴更深处。
穿过一道隐蔽的隘口,眼前竟豁然开朗。
石壁上每隔数步便嵌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幽冷的光晕足以照亮路径。
姜雁暗自咋舌,这手笔可真够阔绰,若能活着离开,她非得捎上两颗当纪念品。
空地中央燃着一丛篝火,地面用暗红色颜料绘制着巨大而繁复的诡异图案。
十余名身着黑袍的人静静围站在图案外缘,如同沉默的剪影。
这情景,怎么看都透着一股邪气。
圈内唯一站着的是个光头僧人,他手持朱砂笔,正对着面前一张黄符纸笔走龙蛇,口中念念有词。
姜雁眯起了眼。这符咒的走势、口诀的韵律,分明是正一道的路数,可执笔的怎么是个和尚?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吾力神降,镇煞驱殃...”僧人念诵着。
这起手的口诀,怎么越听越觉得耳熟啊,似乎是《太上镇煞咒》的开篇?
那僧人流畅地念了上半句,到了关键处,笔尖悬停,声音也卡住了。
“镇煞驱殃,然后...然后......”他眉头紧锁,显然说不下去了。
“然后是敕令四方,邪祟匿亡。”
一个清亮的女声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
“对对对!正是邪祟匿亡!”
那僧人如释重负,脱口应和,随即猛地僵住,意识到什么,骇然转头。
姜雁上前一步,迎着那僧人又惊又怒的目光,语调平直:“法师,您这敕令背得还不熟啊?日常功课得抓紧,关键时刻才不会掉链子。”
“妖孽!安敢窥破天机,扰我法坛!”
僧人瞬间面红耳赤,他暴喝一声,反手便从法坛上抓起一柄桃木剑,剑尖直指姜雁,杀气腾腾道:“今日贫道便替天行道,诛灭你这祸障!”
剑风袭来,姜雁却不闪不避,只是紧紧盯着对方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
“……师父?”陆灵昭迟疑地,轻轻喊了一声。
那柄即将劈落的桃木剑,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真的是您吗,师父?”
陆灵昭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又混合着故人重逢般的感慨。
“是我呀,小灵子。当年在滁州城外,咱俩搭伙,卖身葬父,您扮我兄长,难道忘了?”
“咳咳!咳咳咳!”
那僧人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胡……胡言乱语!本天师乃方外之人,岂容你凡俗女子随意攀扯!”
“李田石。”
陆灵昭叹了口气,直呼其名,目光如炬。
“你是觉得换了这身僧袍,我就认不出了?你爹娘病故,身后事还是我帮着张罗的。你就不想知道他们究竟葬在何处,坟头朝哪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