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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番外三银杏 4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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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城大学的银杏树,任亦谨看了几十年。第一次看的时候,他还不到三十岁,刚来宁城不久,刚认识杜宇郴不久。那一年,银杏叶特别黄,黄得像金子,铺满了整条路,踩上去沙沙作响。杜宇郴走在他左边,他走右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两颗心各自跳动。
第二次看,他们在一起了。那一年,银杏叶还是那么黄,他还是走左边,他还是走右边,但两只手是握在一起的,在身后,偷偷地握着。那时候的他们,还不太敢在人前牵手,怕被人看到,怕被人议论,怕这个世界还不够大度。
第十次看,他们结婚了。那一年,银杏叶似乎比往年更大更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无数颗金色的星星。他在树下站了很久,杜宇郴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但两个人的手是握在一起的,光明正大地,坦坦荡荡地,不再躲避任何人的目光。
第三十次看,他们已经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步子慢了。但他还是走左边,他还是走右边,两只手还是握在一起,和第一次一样紧,和第一次一样暖。银杏树还在,更高了,更粗了,叶子还是那么黄,黄得像金子。
任亦谨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叶子。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但他没有低头。他在数那些叶子,一片,两片,三片——数到第三十片的时候,停了下来。
“杜宇郴。”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来看银杏,是哪一年?”
杜宇郴想了想。“零几年。”
“具体哪一年?”
“不记得了。”
“我记得。”
“哪一年?”
任亦谨转过头,看着他。“遇见你的那一年。”
杜宇郴看着他,眼眶红了,但他在笑。他笑着伸出手,把任亦谨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我也是。遇见你的那一年,什么都记得。银杏有多黄,天有多蓝,风有多轻,都记得。全都记得。”
风吹过来,把银杏叶吹落下来,一片一片的,像金色的蝴蝶,在他们身边飞舞。有一片落在了任亦谨的肩膀上,杜宇郴伸手拿掉,看了看,放进了口袋里。
“你干嘛?”任亦谨问。
“留着。”
“留着干嘛?”
“做书签。”
“你又不看书。”
“我看。你写的那些论文,我都看。”
任亦谨看着他,看了很久。“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但看了。因为你写的。”
任亦谨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看着满地的落叶,看着那些金黄色的、已经失去了生命的、但依然美丽的叶子。
“杜宇郴。”
“嗯。”
“你说,这些叶子落下来的时候,疼不疼?”
杜宇郴想了想。“不疼。”
“为什么?”
“因为它们知道,明年还会长出来。”
任亦谨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杜宇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杜宇郴。”
“嗯。”
“那我们呢?我们落下来的时候,疼不疼?”
杜宇郴握紧了他的手。“不疼。”
“为什么?”
“因为落下来,也是在一起。”
任亦谨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被承诺了的、被接住了的、被放在心尖上疼的眼泪。他哭着笑着,把头靠在杜宇郴的肩膀上。
“杜宇郴。”
“嗯。”
“明年,还来看银杏。”
“好。”
“后年也来。”
“好。”
“大后年也来。”
“年年都来。看到看不动为止。”
“看不动了呢?”
“那就坐轮椅来。”
“轮椅也坐不动了呢?”
“那就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在梦里看。”
任亦谨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上。他们站在树下,在这座城市最美的季节里,在这个他们相爱了这么多年的地方,安静地、缓慢地、不舍昼夜地,一起老去。
后来,每年秋天,他们都会去看银杏。不管多忙,不管天气好不好,不管身体舒不舒服,都会去。那是他们的约定,是他们和那棵树之间的秘密,是他们用这么多年的时间写下的、最长的一封情书。
最后一年的秋天,任亦谨已经不太能走了。他坐在轮椅上,被杜宇郴推到银杏树下。树还是那棵树,更高了,更粗了,叶子还是那么黄。他仰头看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
“杜宇郴。”
“嗯。”
“我们看了多少年了?”
杜宇郴想了想。“五十多年了。”
“五十多年。”任亦谨笑了,“这棵树,比我们刚来的时候高了很多。”
“树会长。”
“人也会老。”
“嗯。人也会老。”
风吹过来,银杏叶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膝盖上的毯子上。他没有伸手去拿,就那样让它们落着。
“杜宇郴。”
“嗯。”
“你说,这棵树,以后还会在这里吗?”
“会。”
“会一直在这里?”
“会。”
“那——我们不在的时候,它替我们看。”
杜宇郴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好。它替我们看。看一年,看十年,看一百年。”
任亦谨笑了,伸出手,摸了摸杜宇郴的脸。那张脸,他摸了这么多年了,还是很熟悉。每一道皱纹,每一根白发,每一个在岁月中被刻下的痕迹,他都记得。
“杜宇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么好看的银杏。谢谢你陪了我这么多年。”
杜宇郴的眼泪掉了下来,但他在笑。他笑着把脸埋进任亦谨的掌心里,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粗糙、和力量。
“不用谢。”他的声音闷在任亦谨的掌心里,“是你陪我。是你陪了我这么多年。”
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像金色的蝴蝶,在他们身边飞舞。那年之后,他们再也没有去过宁城大学。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了。但每年秋天,杜宇郴都会一个人去。站在那棵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叶子,风吹过来,叶子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会捡起一片,放进口袋里,带回家,夹在任亦谨的笔记本里。
那本笔记本,后来夹了很多片银杏叶。每一片都不一样,有大有小,有深有浅,有完整的有残缺的。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杜宇郴从那棵树下捡回来的,都是他想让任亦谨看到的,都是他替任亦谨看的。
有一年,林小溪问杜宇郴:“杜叔,你为什么每年都去捡银杏叶?”
杜宇郴想了想。“因为有人想看,但看不了了。”
“那你可以带他去看啊。”
“他走不动了。”
“你可以背他。”
杜宇郴沉默了。他看着手里那片银杏叶,看了很久。“他不让我背。他说他太重了。”
林小溪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再说。她知道,有些约定,不需要说出来。有些人,不需要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只要那棵树还在,只要那些叶子还在落,只要还有人记得去捡,他们就还在。
还在银杏树下,还在秋天里,还在彼此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