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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岁岁长相见 42 ...

  •   宁城的冬天,任亦谨已经看过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不一样。第一年的冬天,他刚来宁城,刚认识杜宇郴,刚学会“喜欢”。那个冬天很冷,冷到他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冻住了。但那个冬天也很暖,因为有人在雨夜里给他递了一杯姜汤。

      第二年的冬天,他们在一起了。那个冬天,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两个人的被窝比一个人的暖那么多。不是温度高了,是心安了。

      第三年的冬天,他们搬到了一起。那个冬天,他第一次有了“家”的概念。不是一栋房子,不是一张床,是那个人的牙刷放在他的牙刷旁边,是那个人的衣服挂在他的衣服旁边,是那个人的呼吸声在他闭上眼睛之后依然在耳边。

      第十年的冬天,他们结婚了。那个冬天,他第一次觉得,这辈子值了。不是因为有了名分,是因为那个人在法律上、在世俗意义上、在所有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地方,都和他绑在了一起。

      现在的这个冬天,是第十一年。

      腊月二十八,母亲打电话来,问他们过年想吃什么。任亦谨说“随便”,母亲说“没有随便这道菜”。任亦谨想了想,说“红烧肉”。母亲又问杜宇郴想吃什么,杜宇郴说“红烧鱼”。母亲说“好,红烧肉和红烧鱼,都做”。

      挂了电话,任亦谨看着杜宇郴。“你怎么想吃鱼了?你不是不爱吃鱼吗?”

      “你妈做的鱼好吃。”

      “你以前不爱吃,是因为没人做得好。”

      杜宇郴没有否认。他以前确实不爱吃鱼,因为没人做得好。母亲不会做鱼——李姨是北方人,做面食拿手,做鱼就不行了。他小时候吃过的鱼都是腥的、老的、刺多的,所以他养成了不吃鱼的习惯。但任亦谨的母亲不一样。她做的鱼鲜嫩入味,刺是刺,肉是肉,不会混在一起。杜宇郴第一次吃的时候,愣了很久。任亦谨问他怎么了,他说“原来鱼可以这么好吃”。

      “你妈做鱼好吃。”杜宇郴说。

      “那让她多做。”

      “好。”

      除夕那天,一家人又聚在一起了。母亲和李姨的房子里,餐桌被挪到了客厅中央,铺上了新的桌布,摆了八副碗筷。窗上贴着新的窗花,门上贴着新的春联,连灯泡都换成了新的——暖黄色的,把整个屋子照得像一个温暖的巢。

      任亦舟和林小溪也来了。他们结婚一年多了,感情还是很好。林小溪怀孕了,五个月,肚子微微隆起,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扶着腰。任亦舟走在她旁边,手虚虚地护着她的后腰,像在保护一件珍贵的瓷器。

      “哥,你要当爸爸了。”任亦谨看着任亦舟那副紧张的样子,笑了。

      “嗯。”任亦舟的声音有些不自然,“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他——不对,她——不对,孩子——会不会健康。紧张我能不能当好爸爸。”

      “你能。”任亦谨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人。”

      任亦舟看着他,眼眶红了,但他在笑。他笑着伸出手,揉了揉任亦谨的头发。

      “你也是。”他说,“你也是。”

      年夜饭很丰盛。母亲做了红烧肉、红烧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李姨做了白切鸡、腊味合蒸、炸年糕,任亦舟拌了两个凉菜,林小溪带了一锅汤——说是她妈妈教她煲的,排骨莲藕汤,很清甜。杜宇郴炒了一个青菜,任亦谨负责煮米饭——这是他被允许参与的环节,因为他说“我是家里煮米饭最好吃的人”,没有人反驳他,因为这是事实。

      十二道菜,一个汤,摆了满满一桌。

      “来,我先说两句。”母亲站起来,端着酒杯。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去年年轻了。也许是因为心情好,也许是因为灯光,也许是因为——她终于不用再一个人过年了。

      “今年是个好年。”她说,“亦舟要做爸爸了,亦谨和宇郴也好好的,我和李姐身体都还硬朗。明年,会更好。”

      她举起杯,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祝大家,岁岁常相见。”

      “岁岁常相见。”所有人举起杯,碰在一起。

      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在房间里回荡,和窗外的鞭炮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新年的序曲。窗外的夜空中,烟花一朵一朵地绽放,红的绿的紫的金的,把整座城市照得像一个童话世界。

      任亦谨端着酒杯,看着窗外的烟花,看着坐在身边的杜宇郴,看着对面的母亲和哥哥,看着林小溪微微隆起的肚子,看着李姨那被烟花映红的脸。这就是他的生活。不是他曾经幻想过的、轰轰烈烈的、充满戏剧性的生活,是他从未敢梦想的、安静而温暖的生活。他不需要轰轰烈烈。他只需要这个。这桌菜,这些人,这个夜晚,这个冬天,这个终于可以不用再逃跑的人生。

      “杜宇郴。”他在鞭炮声中凑到杜宇郴耳边。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过年可以这么开心。”

      杜宇郴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烟花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感动的、幸福的、带着一点点不敢相信的。

      “以前过年不开心吗?”

      任亦谨想了想。“以前不过年。”

      杜宇郴沉默了。他知道任亦谨为什么不过年。因为过年意味着团圆,而他没有人可以团圆。母亲一个人,他一个人,任亦舟不知道在哪里。三个人,三个城市,三种生活,没有一个人是可以“团”在一起的。所以他不喜欢过年,甚至害怕过年。过年的时候,街上很冷清,超市很早就关门了,连外卖都叫不到。他一个人待在公寓里,看电视,看春晚,看那些热闹的、欢乐的、和他无关的画面。

      “以后都一起过。”杜宇郴握紧了他的手。

      “每年都一起。”

      “好。”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一声接一声,像心跳。这座城市在欢庆,在团圆,在迎接新的一年。而任亦谨,在迎接他的新生活——一个有家人、有爱人、有“岁岁常相见”的新生活。

      初一那天,任亦谨醒来的时候,杜宇郴已经不在床上了。他摸了摸旁边的被子,凉的,说明起来很久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有一条新消息,是杜宇郴发的:“早饭在锅里,吃完再睡。我去给妈拜年。”

      任亦谨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他下了床,走进厨房,掀开锅盖。小米粥,煎蛋,还有一碟小咸菜。煎蛋还是焦了,但他不介意。他把早饭端到餐桌上,慢慢地吃。粥很稠,蛋很焦,咸菜很脆。他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粥都用勺子刮了刮。

      吃完早饭,他洗了碗,换了衣服,出了门。走在小区里,到处是红色的——红色的灯笼,红色的春联,红色的鞭炮碎屑。空气里有硫磺的味道,是昨晚放鞭炮留下的。他不喜欢那个味道,但今天觉得还好。因为那个味道意味着热闹,意味着团圆,意味着这个城市和他一样,在庆祝。

      他走到母亲楼下,按了门铃。母亲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新衣服——暗红色的,很衬她的肤色。她的头发染了,乌黑乌黑的,脸上有淡淡的笑纹。

      “妈,新年快乐。”任亦谨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袋子里是一盒茶叶,母亲爱喝的龙井。

      “新年快乐。”母亲接过袋子,没有看里面是什么,直接放在鞋柜上,“进来吧,宇郴已经到了。”

      任亦谨换了鞋,走进客厅。杜宇郴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正在和李姨聊天。李姨今天也穿了新衣服,紫色的,很好看。她看见任亦谨进来,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亦谨来了?快坐,我给你倒茶。”

      “李姨,不用,我自己来——”

      “坐着。你是客人。”

      “我不是客人。”

      “你是亦谨,就是客人。”

      任亦谨看着她,笑了,坐下来。李姨去倒茶了,他转头看着杜宇郴。“你什么时候来的?”

      “九点。”

      “怎么不叫我?”

      “你还在睡。”

      “你可以叫我。”

      “不想叫你。你难得睡懒觉。”

      任亦谨看着他,心里暖暖的。这个人,永远把他的睡眠放在第一位。哪怕是大年初一,哪怕是要给长辈拜年,也不愿意叫醒他。

      “杜宇郴。”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杜宇郴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在沙发上交握,一个粗糙,一个修长,一个温暖,一个微凉。但他们握在一起的时候,温度刚好。

      中午,一家人在一起吃饺子。初一吃饺子,是北方的习俗。李姨是北方人,坚持这个习俗,母亲也跟着做。两个人一早起来就开始忙活,和面、调馅、擀皮、包饺子,包了好几盘,够所有人吃的。

      任亦谨也帮忙包了。他包的饺子还是那副德行——三角形的,像不明飞行物。但没有人嘲笑他,因为大家都知道,他已经进步很多了。至少现在他包的饺子不会煮破了,至少现在他包的速度比以前快了,至少他现在会主动说“我来包”。

      “你包的饺子,还是这么有个性。”任亦舟看着那个三角形的饺子,笑了。

      “这叫艺术。”

      “艺术家的饺子,也是饺子。能吃就行。”

      任亦谨笑了,把那颗三角形的饺子放进锅里。水开了,饺子在沸水中翻滚,像一群白色的鱼。他看着那些饺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大理,在那个小院子里,任亦舟给他煮了一碗饺子。不是三角形的,是圆润饱满的,像一个个白胖的元宝。那时候他不知道,那碗饺子,是任亦舟一个人在异乡过了多少个年之后,第一次和别人一起吃的年夜饭。

      “哥。”他说。

      “嗯。”

      “以后每年初一,都包饺子。”

      “好。”

      “你包圆的,我包三角的。”

      “好。”

      “圆的、三角的、方的、扁的,都包。”

      任亦舟看着他,笑了。“好。都包。”

      初三那天,任亦舟和林小溪回娘家了。母亲和李姨去逛庙会了。家里只剩下两个人。

      任亦谨躺在沙发上看书,杜宇郴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亮晃晃的。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手机偶尔传来的提示音。

      “杜宇郴。”

      “嗯。”

      “你在看什么?”

      “新闻。”

      “有什么新闻?”

      “没什么。和平时一样。”

      任亦谨放下书,转过头看着他。“那你为什么看那么认真?”

      杜宇郴放下手机,看着他。“因为你在看书。我不想打扰你。”

      任亦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着坐起来,靠到杜宇郴身上。

      “你可以打扰我。我不看书了。”

      “不看了?”

      “不看了。陪你。”

      杜宇郴低下头,看着他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头发还是那么软,那么黑,没有一根白的。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头发,感受着它们在手心里的触感。

      “任亦谨。”

      “嗯。”

      “你头发还是黑的。”

      “染的。”

      “骗人。”

      “没有骗人。真的是染的。”

      “你上次说染了,这次又说染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根本没染过。”

      任亦谨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发根是白的。”杜宇郴伸出手,拨开他的头发,露出发根的一小截白色,“这里。白的。”

      任亦谨沉默了。他确实没有染过。上次说染了,是骗杜宇郴的。他不想让杜宇郴觉得自己老了,不想让他看到那些白发,不想让他觉得“这个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人了”。

      “为什么不染?”杜宇郴问。

      任亦谨低下头。“不想骗你了。”

      杜宇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用染。”杜宇郴说,“你白头发也很好看。”

      任亦谨的眼眶红了。“你骗人。”

      “没有骗人。真的好看。”

      “哪里好看?”

      “哪里都好看。白的黑的都好看。多一根少一根都好看。你是你就好看。”

      任亦谨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把脸埋进杜宇郴的胸膛里,听着他的心跳。那个节奏,他听了十多年了,还是那么稳,那么慢,那么让人安心。

      “杜宇郴。”

      “嗯。”

      “你白头发也好看。”

      杜宇郴笑了。“我没白头发。”

      “你有。鬓角那里。白的。”

      杜宇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摸到了几根硬硬的、短短的白发。“什么时候有的?”

      “去年就有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

      “不想让你知道。”

      “为什么?”

      “怕你在意。”

      杜宇郴看着他。“我在意。在意你。”

      任亦谨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他哭着笑着,把杜宇郴抱得更紧了。

      “杜宇郴。”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还有三百多天,又是新年。”

      “到时候,我们还在一起。”

      “当然。”

      “当然?”

      “当然。不然还能去哪里?你就是我的家。我不回家,还能去哪里?”

      任亦谨把脸埋在他的胸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洗衣液的气味,阳光的气味,他的气味。这种气味他闻了很多年了,但每一次闻到,还是会有一种“回家了”的感觉。不是回到一个地方,是回到一个人的身边。回到这个人的身边,就是回家。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宽一窄,但靠得很近,近到影子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那是他们的影子,也是他们的岁月。这些年,他们一起走过,一起经历过,一起成长过。还会一起走下去,走到头发全白,走到走不动为止,走到时间的尽头。

      “杜宇郴。”

      “嗯。”

      “你说,时间会停吗?”

      “不会。”

      “那我们会一直走下去吗?”

      “会。”

      “为什么?”

      “因为时间不停,我们就不停。它走它的,我们走我们的。它走得再快,我们也不怕。因为我们在一起。”

      任亦谨笑了。他笑着闭上眼睛,在杜宇郴的怀抱里,在新年的阳光中,在他最熟悉的气息里,慢慢地、安心地、无所畏惧地,睡着了。

      杜宇郴没有动。就那样抱着他,让他睡。肩膀有些酸,手臂有些麻,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这个人的睡眠来之不易。他用了很长的时间,才让这个人从“不敢睡”变成“可以睡”。他不想破坏这一刻。窗外的阳光慢慢西移,从地板上爬到墙上,从墙上爬到天花板上。客厅里的光线从明亮变得柔和,从柔和变得昏暗。

      杜宇郴低下头,在任亦谨的头发上落下一个吻。

      “晚安。”他说。不是晚上,但他想说晚安。因为每一天,从早到晚,对他来说,都值得说晚安。因为有他在。因为他在。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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