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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冬日 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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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城的冬天来了。不是突然来的,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一个人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不想惊醒任何人。但任亦谨还是察觉到了。他的手又开始凉了,怎么捂都捂不热。杜宇郴给他买了新的暖手宝、厚袜子、加绒的睡衣,把家里所有的窗户都检查了一遍,用密封条把漏风的缝隙堵得严严实实。家里很暖和,暖到只穿一件薄毛衣就够了,暖到任亦谨有时候会忘记外面是冬天。
但他没有忘记。因为每天早上拉开窗帘的时候,他都能看到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那些霜花很美,像羽毛,像树叶,像某种神秘的、只有冬天才会写的文字。他有时候会对着那些霜花发呆,想象它们是怎么形成的,为什么今天的和昨天的不同,为什么有的像松树,有的像星星。
“看什么呢?”杜宇郴从背后走过来。
“霜花。”
“好看吗?”
“好看。”任亦谨伸出手,在窗玻璃上画了一个圈。指尖的温度把霜花融化了,留下一个圆圆的、透明的印记,像一只眼睛,透过它能看到外面的世界。
杜宇郴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今天零下五度。”
“这么冷?”
“嗯。多穿点。”
“不出门。”
“不出门也要穿。家里也有温差。”
任亦谨笑了,把手覆在杜宇郴的手背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跟你学的。”
“我不啰嗦。”
“你不说,但你做。你每天早上都要检查我穿了几件衣服。”
任亦谨张了张嘴,没能反驳。因为他确实每天早上都会检查杜宇郴穿了几件衣服,还会用手摸一下他的后背,看有没有出汗或者有没有穿够。这种行为,用杜宇郴的话说,叫“啰嗦”。用他自己的话说,叫“关心”。只是他不太会表达关心,所以只能用行动。
“今天吃什么?”任亦谨问。
“你想吃什么?”
“火锅。”
“大早上的吃火锅?”
“中午吃。”
“那好。中午吃火锅。”杜宇郴松开手,“我去买菜。你在家待着。”
“我跟你去。”
“外面冷。”
“我多穿点。”
杜宇郴看着他那双坚持的、不肯妥协的眼睛,笑了。“好。多穿点。”
任亦谨穿了很多。厚毛衣、厚外套、厚围巾、厚帽子、厚手套,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杜宇郴看着他这副打扮,嘴角弯起来,但忍着没笑。
“笑什么?”任亦谨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没笑。”
“你在笑。”
“我没有。”
“你嘴角弯了。”
杜宇郴伸手把自己的嘴角往下拉了拉。“现在直了。”
任亦谨看着他那副故作正经的样子,也笑了。两个人笑着出了门,走进冬天的宁城。街上的人不多,都裹着厚厚的衣服,低着头匆匆赶路。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又很快消散。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杜宇郴。”
“嗯。”
“你觉不觉得,冬天的树很好看?”
“哪里好看?”
“什么都没有了,只剩骨头。但还是站着。不怕冷,不怕风,不怕被人看到最真实的样子。”
杜宇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又看了看任亦谨被围巾遮住大半的脸。
“你也是。”他说。
“什么?”
“你也是冬天的树。什么都没有了,但还是站着。不怕冷,不怕风,不怕被人看到最真实的样子。”
任亦谨的眼眶红了,但他在笑。他笑着握紧了杜宇郴的手,两个人走在冬天的宁城,走在光秃秃的梧桐树下,走在呼出的白气中。
超市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像两个世界。任亦谨把围巾和帽子摘下来,放进购物车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活过来了。”他说。
杜宇郴笑了,推着车往前走。“想吃什么?”
“羊肉。牛肉。鱼丸。虾滑。豆腐。白菜。粉丝。”
“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不完明天吃。明天吃不完后天吃。”
杜宇郴笑着摇头,但还是把任亦谨说的每一样都放进了购物车里。购物车越来越满,越来越重,他推着车,任亦谨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像所有普通的夫妻一样,在超市里采购、闲聊、浪费时间。
“杜宇郴。”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逛超市?”
“不记得了。”
“在小区门口那个便利店。你买牛奶,我买面包。你帮我付了钱。我说‘谢谢’,你说‘不用谢’。”
杜宇郴想了想。“那个啊。记得。”
“那你为什么说不记得?”
“因为你说的和我想的不是同一个。”
“你想的是哪个?”
杜宇郴沉默了一会儿。“第一次一起逛超市,不是那次。是那次你发烧,我去你家照顾你。你说想吃草莓,我去楼下超市买的。你吃了两颗就不吃了,说酸。剩下的都是我吃的。”
任亦谨看着他,笑了。“你记性真好。”
“不是记性好,是那些事很重要。”
任亦谨的眼眶又红了。他今天好像特别容易红眼眶,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这些年来,杜宇郴记得的每一件小事,都像一颗星星,嵌在他记忆的天空里,照亮了他所有的黑暗。
“杜宇郴。”
“嗯。”
“你记得的事,我大多都忘了。”
“没关系。我帮你记着。”
任亦谨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了他推车的手。“好。你帮我记着。”
回到家,杜宇郴在厨房里准备火锅的食材。任亦谨想帮忙,被杜宇郴推了出去。“你坐着,别添乱。”任亦谨说“我可以帮忙”,杜宇郴说“你上次帮忙把白菜切成了丝,我要的是块”。任亦谨说“丝和块差不多”,杜宇郴说“差很多”。任亦谨没有再争,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什么美食节目,主持人正在介绍一家老字号的火锅店。他看了几分钟,换了个台,又看了几分钟,又换了个台。他其实没有在看,他在听厨房里的声音。水声,切菜声,碗碟碰撞声,还有杜宇郴偶尔发出的、低低的、哼歌的声音。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没有旋律但很好听的歌。那首歌的名字,叫“家”。
“吃饭了。”杜宇郴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任亦谨站起来,走进厨房。餐桌上摆满了菜——羊肉、牛肉、鱼丸、虾滑、豆腐、白菜、粉丝,还有一锅正在咕嘟咕嘟冒泡的汤底。汤底是杜宇郴自己调的,用骨汤做底,加了红枣、枸杞、葱姜蒜,还有一些任亦谨叫不出名字的调料。味道很香,香到他还没坐下就饿了。
他坐下来,夹了一块羊肉放进锅里涮了几秒,捞出来,蘸了蘸料,放进嘴里。很嫩,很鲜,很烫。他眯起眼睛,露出一副满足的表情。
“好吃吗?”杜宇郴问。
“好吃。”任亦谨又夹了一块牛肉,“你调的汤底越来越好吃了。”
“我换了配方。”
“什么配方?”
“秘密。”
任亦谨看着他。“连我都不能说?”
“说了你也不懂。”
任亦谨张了张嘴,没能反驳。因为他确实不懂。他连盐和糖都分不清,更不用说那些复杂的调料了。他能做的,就是吃。认真地吃,享受地吃,把杜宇郴做的每一顿饭都吃得干干净净。
“杜宇郴。”
“嗯。”
“你做饭的时候,在想什么?”
杜宇郴想了想。“在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爱吃这个,不爱吃那个。想这个要多煮一会儿,那个要少煮一会儿。想你能不能多吃一点,再多吃一点。”
任亦谨放下了筷子。他看着杜宇郴,看着他那被火锅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看着他那因为说这些话而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
“杜宇郴。”
“嗯。”
“你知不知道,你做饭的时候,是我最爱你的时候。”
杜宇郴的耳朵红了。“你吃饭的时候,也是我最爱你的时候。”
两个人对视着,在火锅的热气中,在冬日的暖阳下,在满桌的菜肴前。窗外寒风呼啸,室内温暖如春。
冬天的宁城,天黑得很早。不到五点,太阳就落山了,天空变成了深蓝色,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任亦谨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星星,手里端着那杯没有喝完的热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换。他喜欢凉了的红茶的味道,不那么苦,不那么涩,有一种被时间浸泡过的、淡淡的甜。
杜宇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新的热茶。“换一杯吧,凉了伤胃。”
任亦谨接过新茶,把旧茶递给他。杜宇郴把那杯凉茶倒了,杯子洗了,放回橱柜里。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杜宇郴。”
“嗯。”
“今天几号了?”
“十二号。”
“快过年了。”
“嗯。还有一个多月。”
“今年过年,怎么过?”
“你想怎么过?”
任亦谨想了想。“和去年一样。”
“去年怎么过的?”
“一家人在一起。吃饭,聊天,看春晚。”
“那今年也一样。”
“妈和李姨呢?”
“一起。”
“我哥和林小溪呢?”
“一起。”
“那——我们呢?”
杜宇郴看着他。“我们也一起。一直在一起。”
任亦谨笑了,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冬夜的宁城很安静,没有蝉鸣,没有蛙叫,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的引擎声和远处火车站的汽笛声。月亮很圆,很亮,把清冷的光洒在阳台上,洒在两个人身上,洒在那盆叫做“小杜”的绿萝上。绿萝的叶子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月光中闪着透明的光。
“杜宇郴。”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去哪里?”
“去哪里?”
“就是——老了以后。会去哪里?”
杜宇郴想了想。“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家。因为这里有绿萝,有阳台,有那棵银杏树。因为这里有你的味道,你的痕迹,你的存在。”
任亦谨的眼眶红了。他把脸埋进杜宇郴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洗衣液的气味,阳光的气味,他的气味。
“杜宇郴。”
“嗯。”
“下辈子,我还想遇见你。”
杜宇郴低下头,在他的头顶落下一个吻。
“下辈子,我去找你。”
“你知道我在哪里吗?”
“不知道。但我会找。一直找。找到为止。”
任亦谨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难过,是那种被承诺了的、被接住了的、被放在心尖上疼的感动。他哭着笑着,把杜宇郴抱得更紧了。
“杜宇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找我。谢谢你找到我。谢谢你没有放弃。”
杜宇郴收紧了手臂,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
“不用谢。”他说,“找你,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事。”
窗外,月亮升到了天空的正中,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这座城市在冬夜中安睡,像一个累了太久的老人,终于可以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
而任亦谨,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在杜宇郴的怀抱里,也终于可以闭上眼睛。不是因为他累了,是因为他安全了。是因为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明天会怎样,都有一个人会在他身边。不会离开,不会消失,不会让他一个人。
“杜宇郴。”
“嗯。”
“晚安。”
“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每一天都有明天。每一天都值得期待。因为每一天都有他。这就是他的人生。不是他曾经幻想过的人生,是比他幻想过的好一万倍的人生。不是没有寒冷,不是没有黑夜,而是有了他之后,寒冷也有了温度,黑夜也有了光。
下雪了。第一片雪花落在阳台上,落在绿萝的叶子上,落在任亦谨的头发上。他抬起头,看着漫天的雪花从天空坠落,像无数颗白色的星星。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
雪花在掌心里融化了,变成一小滴冰凉的清水。他看着那滴水,笑了。
“杜宇郴,下雪了。”
“嗯。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
“嗯。第一场。”
“好看吗?”
杜宇郴低下头,看着他被雪花点缀的头发,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侧脸,看着他嘴角那抹浅浅的、温暖的笑。
“好看。”他说,“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