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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泪 39 ...

  •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任亦谨的脸上。他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像一只躲避阳光的猫。他的手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了一下——空的,被子已经凉了。杜宇郴起来了。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睁开了眼睛。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我去买菜,早饭在锅里,小米粥和煎蛋。吃完再睡。”

      任亦谨看着那张纸条,嘴角弯了一下。他伸手把纸条拿过来,叠了一下,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那个抽屉里已经有很多纸条了,都是杜宇郴留的——“今天降温,多穿点。”“冰箱里有草莓,洗好了。”“我晚点回来,你先睡。”“想你了。”每一张纸条都是杜宇郴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任亦谨每一张都留着,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抽屉里。那是他的宝藏,不值钱,但无价。

      他起了床,洗漱完,走进厨房。锅盖掀开,小米粥还冒着热气,煎蛋卧在粥上面,金黄色的,边缘有些焦了——杜宇郴煎蛋的技术一直不太好,不是老了就是嫩了,从来没有“刚好”过。但任亦谨觉得好吃。焦了也好吃,嫩了也好吃,老了也好吃。因为是他煎的。

      他端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粥很稠,小米煮开了花,入口即化。他用勺子舀起那个煎蛋,咬了一口,边缘确实有些焦,有点苦,但蛋黄是溏心的,一咬就流出来了,金黄色的液体顺着勺子往下淌。

      他吃完早饭,洗了碗,走到阳台上。绿萝又长大了。这盆绿萝他们已经养了不知多少年了,藤蔓爬满了整个阳台的架子,叶子绿得发亮,每一片都有巴掌大。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不断变化的抽象画。

      他拿起喷壶,给绿萝浇水。水珠在叶片上滚来滚去,在晨光中闪着透明的光。他浇得很慢,每一片叶子都要浇到,每一滴水都要落在该落的地方。这不是任务,是仪式。是每天早晨和这盆绿萝的对话,是他在这个家里发出的第一个声音。

      钥匙转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任亦谨没有回头,继续浇花。脚步声靠近,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

      “早。”杜宇郴的声音还带着清晨的沙哑。

      “早。”任亦谨放下喷壶,把手覆在杜宇郴的手背上。

      “吃了吗?”

      “吃了。粥很好喝。”

      “煎蛋呢?”

      “焦了。”

      “又焦了?”杜宇郴的声音有些懊恼,“我明明看着时间的。”

      “没关系。焦了也好吃。”

      杜宇郴把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阳台上,在晨光中,在绿萝的叶子下,安静地靠着。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远处不知什么花的香。任亦谨闭上眼睛,感受着杜宇郴胸膛的温度,感受着那只手在腰间稳稳当当的存在。

      “杜宇郴。”

      “嗯。”

      “今天天气很好。”

      “嗯。”

      “我们出去走走吧。”

      “去哪里?”

      “随便。走到哪里算哪里。”

      杜宇郴松开怀抱,握住他的手。“好。走到哪里算哪里。”

      他们出了门,没有开车,没有坐地铁,就那样走着。出了小区,走上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路两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任亦谨穿着一件薄风衣,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手插在杜宇郴的口袋里。两个人的手在口袋里交握着,手指交缠,掌心相贴。

      “杜宇郴。”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散步是在哪里?”

      “不记得了。”

      “在宁城大学的校园里。那天你休假,我说想去看看银杏树。我们就去了。你走在左边,我走在右边。你一直想牵我的手,一直没敢。后来是我主动牵的。”

      杜宇郴想了想。“是吗?我不记得了。”

      “你记得。你只是不好意思承认。”

      杜宇郴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他记得。他当然记得。那一天,任亦谨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围着一条暗红色的围巾,走在银杏树下,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幅画。他走在他旁边,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他想牵他的手,但不敢。怕被拒绝,怕他还没有准备好,怕这一伸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后来是任亦谨主动牵的。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铺垫,就是走着走着,他的手忽然被握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手指从自己的指缝间穿过去,握得很紧。

      那一刻,他知道,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他们走到了宁城大学。校园里的银杏树全黄了,整条路像被金色的颜料泼过一样,铺天盖地的金黄。有学生在树下拍照,有情侣在长椅上依偎,有老教授推着自行车慢慢走过。任亦谨站在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叶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杜宇郴。”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这棵树下说过什么?”

      “不记得了。”

      “你说,‘以后每个秋天,我们都来看银杏’。”

      杜宇郴想了想。“我说过吗?”

      “说过。那天我心情不好,你带我来散心。你说‘银杏叶黄的时候,是宁城最美的时候。以后每个秋天,我们都来看’。”

      杜宇郴看着他那被阳光照亮的侧脸,看着他那因为回忆而微微泛红的眼眶。

      “那我们来了吗?”

      “来了。每年都来。今年是第十一年。”

      杜宇郴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风把银杏叶吹落下来,一片一片的,像金色的蝴蝶,在他们身边飞舞。有学生经过,看到两个中年男人站在银杏树下,手牵着手,仰头看着满树的叶子,露出了一个理解的、善意的微笑。任亦谨没有注意到那个微笑,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杜宇郴的手上。那只手,今天很暖,不是被口袋捂热的,是从心里透出来的暖。

      他们在校园里走了一圈,出了校门,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回走。路上经过那家早餐店,已经关门了——老板年纪大了,不做了。店面换成了一个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灯亮得刺眼。任亦谨站在那家便利店门口,看了很久。

      “怎么了?”杜宇郴问。

      “没什么。就是想起以前,你每天早上在这里排队买小笼包。”

      “你还记得?”

      “记得。你排队的姿势我都记得。双手插在口袋里,身体微微前倾,时不时往前面看一眼,像在监视嫌疑人。”

      杜宇郴笑了。“我那时候很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你。紧张你会不会吃。紧张你喜不喜欢。紧张明天还能不能来。”

      任亦谨看着他,看着他那被秋光照亮的、带着笑意的脸。

      “你来了。”他说,“每天都来。来了快十一年了。”

      “以后也来。”

      “这家店已经关了。”

      “那就换一家。换到你满意为止。”

      任亦谨的眼眶红了,但他在笑。他笑着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杜宇郴跟上来,重新握住他的手。

      “杜宇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每天排队买小笼包。谢谢你在早餐店关门之后继续找。谢谢你从来没有放弃。”

      杜宇郴握紧了他的手。“不用谢。买早饭是我的事。你负责吃就行。”

      任亦谨笑了,笑出了声。那声音在秋天的街道上回荡,清脆而明亮,像风铃,像溪水,像所有美好的、干净的、让人心里发软的声音。

      他们走回了家。进了门,换了鞋,杜宇郴去厨房准备午饭,任亦谨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很大,但他没有看。他拿出手机,翻到相册,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的照片。第一张,是他们在银杏树下的合照。那是他们第一次合照,两个人都很紧张,站得很直,像拍证件照。但他们的手是握在一起的,在身体的后面,偷偷地握着。

      他笑了。继续往下翻。第二张,是他们在海边的照片。任亦谨赤着脚站在沙滩上,手里拿着一只拖鞋,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杜宇郴站在他旁边,没有看镜头,在看他。那个眼神,任亦谨当时没有注意到,但照片记录下来了——温柔的、专注的、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一个人的眼神。

      第三张,是他们在阳台上的照片。任亦谨在浇花,杜宇郴从背后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都没有看镜头,都在看那盆绿萝。那是任亦舟偷拍的,他说“这张最好看,因为你们都不知道有人在看”。是的,这张最好看。因为不是摆拍,不是刻意,就是他们最真实的样子。

      他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不是难过,是那种被记忆击中的、毫无防备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就是忍不住的眼泪。那些照片,那些时刻,那些被他以为已经忘记了但其实一直都在的瞬间,它们构成了他的生活。

      “吃饭了。”杜宇郴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任亦谨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进厨房。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都是他爱吃的。他坐下来,端起碗,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骨肉分离,入口即化。

      “好吃吗?”杜宇郴问。

      “好吃。”任亦谨的声音有些哑。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哭了。”

      “没有。眼睛进沙子了。”

      “家里没有沙子。”

      “那就是风。”

      “家里没有风。”

      任亦谨看着他,放下了筷子。“杜宇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杜宇郴想了想。“因为你值得。”

      “我不值得。我没有为你做过什么。”

      “你做了。”

      “我做了什么?”

      杜宇郴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你让我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你让我知道,活着不只是办案、破案、抓坏人。活着也是吃饭、散步、浇花、看银杏。你让我学会了慢下来。你让我学会了笑。”

      任亦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那种无声的、克制的流泪,是真正的、控制不住的、像决堤的河水一样的眼泪。他哭着笑着,拿起筷子,继续吃饭。饭很香,菜很香,汤很香。这是他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不是因为菜的味道,是因为对面坐着的人。

      下午,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影。不是什么新片子,是一个老电影,《怦然心动》。任亦谨看过很多遍了,每一遍都会哭。今天又哭了,哭点还是那个——男孩的外公说:“有些人浅薄,有些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彩虹般绚烂的人,当你遇到这个人后,会觉得其他人都只是浮云。”

      任亦谨靠在杜宇郴的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流。

      “你怎么又哭了?”杜宇郴的声音有些无奈,但很温柔。

      “这句台词太感人了。”

      “你每次看都哭。”

      “因为每次看都觉得——我就是那个遇到彩虹的人。”

      杜宇郴低下头,看着他那被眼泪浸湿的睫毛,看着他那红红的鼻尖,看着他那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嘴唇。

      “我也是。”他说,“我也是那个遇到彩虹的人。”

      任亦谨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他看了十一年了,但每一次看,都觉得像是第一次看到。不是因为忘记了,是因为每一次都能看到新的东西——新的温柔,新的深情,新的、他以前没有注意到的、细小的、但无比珍贵的光。

      “杜宇郴。”

      “嗯。”

      “你说,我们老了以后,还会这样吗?”

      “怎样?”

      “就——靠在一起看电影。我哭,你给我递纸巾。”

      杜宇郴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会。”

      “你确定?”

      “确定。”

      “为什么?”

      “因为电影永远在。纸巾永远在。我也永远在。”

      任亦谨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笑了。他笑着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重新靠回杜宇郴的肩膀上。

      “继续看。”他说。

      “好。继续看。”

      电影继续播放。男孩在女孩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树,一棵梧桐树。女孩看着那棵树,笑了,笑得那么好看,那么明亮,那么让人心动。任亦谨看着那个笑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看到杜宇郴笑的那个瞬间。不是什么特殊的时刻,就是在面馆里,他吃着面,杜宇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眼角的细纹都跟着弯了起来。

      那一刻,他知道,这个人是不一样的。

      电影结束了。字幕滚动起来,音乐响起来。任亦谨没有动,还靠在杜宇郴的肩膀上。杜宇郴也没有动,就那样坐着,让他靠着。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把整个城市照得通明。

      “杜宇郴。”

      “嗯。”

      “几点了?”

      “快六点了。”

      “该做晚饭了。”

      “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杜宇郴笑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起来,我去做饭。”

      “再靠一会儿。”

      “好。再靠一会儿。”

      他们在沙发上又靠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越来越亮,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不多,但很亮。远处有孩子的笑声,尖锐而清脆,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铃铛。任亦谨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听着杜宇郴的心跳,听着这个秋天所有细微的、温柔的、让人想好好活着的声音。

      “杜宇郴。”

      “嗯。”

      “我饿了。”

      “那我去做饭。”

      “好。”

      杜宇郴站起来,走进厨房。灯光亮起来,水声响起,切菜声响起。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没有旋律但很好听的歌。任亦谨靠在沙发上,听着那首歌,嘴角弯起来。他闭上眼睛,在那些声音中,在这个秋天的傍晚,在这个他称之为“家”的地方,慢慢地、安心地、无所畏惧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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