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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十年 3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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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城的秋天,任亦谨已经看了十年。
十年前的秋天,他第一次站在这座城市的土地上,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座城市会成为他的家。他只是路过,来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住了一周就走了。走的时候没有留恋,因为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那时候的他,没有家,没有归属,没有“舍不得”的东西。现在的他不一样了。现在的他,有了舍不得的东西,有了离不开的人,有了想要一直一直待下去的地方。
结婚纪念日那天,他们去领了证。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不是情人节,不是七夕,就是一个普通的、秋高气爽的周三。任亦谨说“就今天吧”,杜宇郴说“好”。两个人请了半天假,去了民政局,填表,拍照,领证。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个红色的小本本。
任亦谨站在民政局的门口,翻开那个红本本,看着上面的照片。照片里的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靠着肩膀,嘴角都微微翘着,不是那种夸张的笑,是那种从心里溢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自然而然的喜悦。
“杜宇郴。”
“嗯。”
“我们结婚了。”
“嗯。”
“你有什么感觉?”
杜宇郴想了想。“没什么感觉。”
任亦谨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因为早就觉得,我们已经结婚了。”杜宇郴说,“不是今天才开始的。是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任亦谨看着他那认真的、笨拙的、不会说漂亮话但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的表情,笑了。他笑着把红本本收好,伸出手,握住了杜宇郴的手。
“走吧。”
“去哪里?”
“回家。”
那天晚上,两家人在一起吃了一顿饭。不是在外面吃,是在家里——他们的家。母亲和李姨做了一大桌子菜,任亦舟带来了一瓶香槟,林小溪带来了一束花。所有人围坐在餐桌前,杯子里倒满了金色的香槟,气泡在液体中缓缓上升,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来,我先说两句。”母亲站起来,端着酒杯。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她的眼眶有些红,但她在笑。“今天是亦谨和宇郴的好日子。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她的声音有些抖,但她在努力稳住。
“我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以前不会说,现在也不会说。但我想告诉你们——你们让我知道了,什么是幸福。不是自己过得好,是看着自己的孩子过得好。看着他们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可以相伴一生的人,这就是幸福。”
她举起杯,看着任亦谨,又看着杜宇郴。
“妈祝你们,白头偕老。”
任亦谨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就让它流着。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母亲面前,抱住了她。
“妈,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把我生下来。谢谢您没有放弃我。谢谢您让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都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
母亲的手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他小时候那样。她没有说话,因为她已经说不出话了。眼泪堵住了她的喉咙,所有的语言都化成了无声的、温暖的、带着体温的拥抱。
杜宇郴也站了起来。他走到李姨面前,弯下腰,抱住了她。
“妈,谢谢您。”
李姨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拍着儿子的后背,像他小时候那样。
“你长大了。”她说,“你真的长大了。”
“妈,我早就长大了。”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孩子。”
杜宇郴收紧了手臂,把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是红的,鼻尖是红的,耳朵也是红的。他不是一个会表达感情的人,但他的身体替他表达了——那收紧的手臂,那微微颤抖的肩膀,那不肯松开的拥抱,都在说同一句话:妈,我爱你。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喝了酒。母亲喝了两杯红酒,脸红得像少女。李姨喝了一杯就醉了,靠在沙发上打盹。任亦舟和林小溪喝了好几杯,两个人说话的时候靠得很近,笑声很大,像两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任亦谨喝了两杯香槟,脸红了,头有些晕,但意识是清醒的。他靠在杜宇郴的肩膀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他的母亲,他的哥哥,他的嫂子,他的婆婆,他的爱人。
这就是他的家。不是一栋房子,不是一个地址,是这些人。是这些人的笑声、眼泪、拥抱、争吵、和解,是这些人的存在本身。
“杜宇郴。”他的声音有些含混。
“嗯。”
“我喝多了。”
“我知道。”
“我没喝多。就是有点晕。”
“那就是喝多了。”
任亦谨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烟草味没有了——杜宇郴已经戒了很久了,身上只剩下洗衣液和阳光的气味。那种气味淡淡的,干净的,像秋天的风。
“杜宇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谢谢你等了那么久。”
杜宇郴低下头,在他的头顶落下一个吻。
“不用谢。”他说,“等你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恩赐。”
任亦谨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今天哭了太多次了,眼睛已经肿了,鼻子已经红了,但他不在乎。在这个人面前,他可以哭,可以笑,可以软弱,可以崩溃。他不需要伪装,不需要坚强,不需要“没事”。他只需要做自己。
“杜宇郴。”
“嗯。”
“我们说好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要在一起。”
“好。”
“你答应得太快了。你不怕下辈子遇到更好的人吗?”
杜宇郴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下辈子的我,还是我。下辈子的你,还是你。我们还是会走到一起。就像这辈子一样。”
任亦谨看着他,看着他那认真的、笨拙的、不会说谎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我不说这种话。”
“你不说,但你做。你做了很多。你等了十六年。你来找我了。你把我从废墟里捡回来了。”
任亦谨的眼泪和笑容一起涌了出来。他哭着笑着,把脸埋进杜宇郴的胸膛里,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缓慢而有力。那个节奏他听了十年了,但每一次听到,还是会有一种“就是这个声音”的确信。就是这个人,就是这颗心,就是这个节奏。不是更快,不是更慢,不是更大,不是更小。就是刚好。刚好到让他觉得安心,刚好到让他觉得可以放下所有的防备,刚好到让他觉得——活着,真好。
夜深了。所有人都走了。母亲和李姨回了自己的住处,任亦舟送林小溪回家。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任亦谨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宁城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像一片温暖的光海。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的夜景。不是没机会,是没心情。以前的他,看什么都是灰色的。现在的他,看什么都是彩色的。不是城市变了,是他的眼睛变了。他的眼睛里有了光,所以看到的一切都有了光。
杜宇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他把一杯递给任亦谨,自己端着另一杯,和他并肩站在阳台上。
“冷吗?”杜宇郴问。
“不冷。”任亦谨穿着厚睡衣,围着围巾,手里捧着热牛奶,确实不冷。
“明天休息。想做什么?”
“想睡懒觉。”
“然后呢?”
“然后吃你做的早饭。”
“再然后呢?”
“再然后——就待在家里。哪里都不去。”
“不闷吗?”
“不闷。你在,就不闷。”
杜宇郴看着他,看着他那被月光照亮的侧脸,看着他那因为喝了牛奶而沾了一点奶沫的嘴角。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那点奶沫。
“好。”他说,“明天哪里都不去。就在家。”
任亦谨笑了,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远处不知什么花的花香。那盆绿萝在风中轻轻摇曳,叶子沙沙作响,像在低语,像在歌唱,像在为这两个人祝福。
“杜宇郴。”
“嗯。”
“十年了。”
“嗯。十年了。”
“你觉得快吗?”
“不快。”杜宇郴想了想,“也不慢。就是刚好。”
“刚好?”
“刚好够我们认识、相爱、结婚。刚好够我们把彼此变成家人。刚好够我们知道——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任亦谨闭上眼睛,感受着秋夜的凉意,感受着杜宇郴肩膀的温度,感受着手中的牛奶杯传来的暖意。这些感觉,都是真实的,都是具体的,都是不会骗人的。他不需要再去猜测“这是不是真的”,不需要再去担心“他会不会离开”,不需要再去怀疑“我值不值得”。
因为他知道答案了。
答案是——真的。不会。值得。
“杜宇郴。”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因为我给你买早饭?”
“不是。”
“因为我给你暖手?”
“不是。”
“因为我对你好?”
“也不是。”任亦谨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杜宇郴,“因为你是你。因为你是那个在雨夜把伞偏向我的你。因为你是那个在废墟前抱住我的你。因为你是那个在法庭上为我流泪的你。因为你做了所有别人不会做的事,说了所有别人不会说的话,成了所有别人不会成为的人。因为你是杜宇郴。”
杜宇郴看着他,眼眶慢慢地红了。
“任亦谨。”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是任亦谨。因为你是那个在警戒线外站了一个小时的你。因为你是那个在雨夜里说‘会,三到四周内,会有第五个’的你。因为你是那个找了哥哥十六年、一天都没有放弃的你。因为你做了所有别人做不到的事,承受了所有别人承受不了的苦,成为了所有别人成不了的人。因为你是任亦谨。”
两个人对视着,在秋夜的阳台上,在万家灯火的背景下,在绿萝沙沙的声响中。他们的眼眶都是红的,但他们的嘴角都是弯的。
“杜宇郴。”
“嗯。”
“我们结婚十年了。”
“嗯。”
“还有下一个十年。”
“嗯。”
“下下个十年。”
“嗯。”
“下下下个十年。”
杜宇郴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有多少个十年,我们就过多少个十年。”他说,“过到过不动为止。”
任亦谨笑了。他笑着踮起脚尖,在杜宇郴的嘴角落下一个吻。
“过到过不动为止。”他说,“然后坐着轮椅过。”
杜宇郴笑着把他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夜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了,把衣角吹起来了,把阳台上的绿萝吹得沙沙作响。但他们不在乎。因为在这个拥抱里,在这个秋夜,在这个他们共同经营了的家里,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有一件事——他们在一起。
十年了。从那个雨夜到这个秋夜,从警戒线到阳台,从“晚安”到“我爱你”,从两个独立的个体到一个完整的家。这条路,他们走了十年。不短,不长,刚好够他们把彼此刻进生命里,刚好够他们把“我”变成“我们”,刚好够他们知道——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杜宇郴。”
“嗯。”
“回家。”
“我们就在家。”
“那就——回房间。”
杜宇郴笑了,松开怀抱,握住他的手。
“好。回房间。”
他们并肩走进屋里,关上了阳台的门。秋风被关在了外面,但那些凉意、花香、绿萝的沙沙声,已经留在了他们心里。
门关上了。灯灭了。城市睡了。但他们的心还醒着,在黑暗中发光,比万家灯火更亮,比月光更温柔,比这个秋天所有的星星加起来都更美。
这是他们的十年。这是他们无数个十年中的第一个。不是最特别的,不是最值得纪念的,不是会被写进任何历史书里的。但对他们来说,这就是全部的历史。全部的过去,全部的现在,全部的未来。
都在这里。都在这个拥抱里,都在这个吻里,都在这个叫“我们”的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