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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归处 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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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宁城热得像蒸笼。连续一周的高温,四十度,创了十年来的纪录。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连狗都躲在树荫下伸着舌头喘气。蝉鸣声大得像是有几百台电钻同时在钻木头,嗡嗡嗡的,从早到晚不停。
任亦谨怕热,这种天气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他坐在空调房里不想出门,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连每天早上的散步都取消了。杜宇郴每天出门上班前会把早饭放在餐桌上,用保鲜膜盖好,旁边放一杯凉好的绿豆汤。任亦谨醒了就吃,吃完继续躺着,像一只在冬眠——不,夏眠的动物。
这天下午,任亦舟来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额头上全是汗。
“你怎么不打伞?”任亦谨开门的时候皱了皱眉。
“男人打什么伞。”
“四十度,不打伞会中暑。”
“没事,我皮厚。”任亦舟换了鞋,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热死了,你家空调开几度?”
“二十三。”
“开这么低,电费不要钱?”
“杜宇郴交。”
任亦舟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这是被人养废了。”
任亦谨没有反驳。他确实被养废了——以前独居的时候,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生活琐事,买菜、做饭、洗衣、打扫,什么都自己来,虽然做得不好,但至少活着。现在呢?早饭有人买,晚饭有人做,衣服有人洗(洗衣机洗的,但杜宇郴负责晾和收),连电费都不用自己交了。他只需要做一件事——活着。好好地活着。这让他有时候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株室内植物,被放在阳光最好的位置,定期浇水施肥,偶尔被转一转方向,让每一面都能晒到太阳。
“这是什么?”任亦谨看着任亦舟带来的袋子。
“给你的。”任亦舟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是去年在大理,任亦舟偷拍的。照片里的任亦谨站在洱海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头发被风吹乱了,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他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整齐的白牙。那是任亦谨很少露出的笑容——不是含蓄的、克制的、嘴角微弯的笑,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从心里溢出来的笑。
“你什么时候拍的?”任亦谨接过相框,手指在玻璃面上轻轻抚过。
“你在大理的那几天。”任亦舟说,“你站在洱海边看日落,杜宇郴站在你身后,两个人都在看同一个方向。我偷偷拍的。后来又裁了一下,把杜宇郴裁掉了——这张是只留了你。另一张是两个人的,没裁。”
“另一张呢?”
任亦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递给任亦谨。
照片里,任亦谨站在前面,杜宇郴站在他身后,两个人的目光都看着同一个方向——远处的苍山,山顶的积雪在夕阳中泛着金色的光。杜宇郴的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倾向任亦谨的方向,身体的重心往他那边靠。那个姿态,不是刻意的,是自然的,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场牵引着,不由自主地靠近。
任亦谨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发给我。”他说。
任亦舟笑着把照片传给了他。
任亦谨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以前的壁纸是默认的风景照——一片蓝色的海,没有人的。现在的壁纸是两个人的背影,在洱海边,在夕阳中,看着同一个方向。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背影让他觉得安心。不是“两个人在一起”的那种安心,是“他们在看同一个地方”的那种安心。他们不需要对视,不需要牵手,不需要做任何“证明关系”的事情。他们只是在做同一件事——看同一片天空,等同一个日落。这就够了。
“哥,”任亦谨放下手机,“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任亦舟靠在沙发上,双手枕在脑后,“上周接了一个新个案,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在学校被霸凌,回家也不敢跟父母说。他来的时候低着头,不说话,我问什么都说‘没事’。后来我给他看了洱海的照片,他问我在哪里,我说云南,他说他想去。我说‘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
“然后呢?”
“然后他哭了。哭了好久。我什么都没说,就坐着等他哭完。哭完之后他说了第一句话——‘周老师,我不想死了’。”
任亦谨看着哥哥。任亦舟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任亦谨以前从未见过的。不是喜悦,不是骄傲,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一颗种子在土壤深处悄悄发芽时发出的那种光。
“哥,”任亦谨说,“你很适合做这个。”
“也许吧。”任亦舟把手从脑后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我只是不想让别的孩子走我走过的路。”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的嗡嗡声、窗外的蝉鸣声、冰箱压缩机的运转声,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夏天的背景音。任亦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福利院的银杏树下,任亦舟站在他旁边,那时候的任亦舟刚去福利院不久,瘦得皮包骨,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那时候的任亦舟不说“我不想让别的孩子走我走过的路”,那时候的他连自己都顾不过来。
从“顾不过来”到“想帮助别人”,这条路,任亦舟走了十六年。
“哥,”任亦谨的声音有些紧,“你知道吗,你是我的榜样。”
任亦舟愣了一下。
“你一直是我的榜样。”任亦谨说,“以前是。现在也是。以前是因为你什么都会,什么都懂,你认识所有的星座,你会修收音机,你会做我不会做的数学题。现在是因为——你经历了那么多,还是没有变成坏人。”
任亦舟看着弟弟,眼眶慢慢地红了。
“谨谨——”
“你选了最难的一条路,”任亦谨的声音也有些哑了,“你选了做一个好人。在经历了那些事情之后,做一个好人,比做一个坏人难一万倍。但你做到了。”
眼泪从任亦舟的脸颊上滑下来。他没有擦,就让眼泪在脸上流着。他看着弟弟,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杜宇郴学的。”
“他不是不会说话吗?”
“他会。他只对我说。”
任亦舟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揉了揉任亦谨的头发。和以前一样——先揉头顶,再揉后脑勺,最后在耳后轻轻按一下。
“臭小子。”他说,带着哭腔和笑。
任亦谨没有躲,乖乖地让他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兄弟俩身上,落在任亦舟还挂在脸上的泪珠上,落在任亦谨微微翘起的嘴角上。这个画面,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油画——两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一个在哭一个在笑,但他们内心的东西是一样的:一种劫后余生的、久别重逢的、深深的爱。
八月中旬,杜宇郴休了三天假。
他很少休假,一年到头休不了几天。这次休假是因为任亦谨说他想去海边。任亦谨很少主动要求去哪里,他总是说“都行”,把选择权交给别人。这次他说“我想去海边”的时候,杜宇郴正在厨房洗碗,差点把盘子摔了。
“海边?”他关了水龙头,转过身。
“嗯。海边。”任亦谨靠在厨房门框上,“没去过。想去看看。”
“你没看过海?”
“在电视里看过。”
杜宇郴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说:“好。我们去海边。”
他们去了最近的海边城市——坐高铁两个小时就到了。订了一家靠海的民宿,房间在四楼,窗户正对着大海。任亦谨放下行李就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气味。他趴在窗台上,看着远处的海平面。海水是深蓝色的,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天际线和海平面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好看吗?”杜宇郴站在他身后。
“好看。”任亦谨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蓝色,“比电视里好看。”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海滩。任亦谨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被太阳晒得暖暖的,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他走了几步,脚印在身后留下一串浅浅的痕迹。海浪涌上来,把那些脚印冲掉了,然后又退回去,留下一片平整的沙滩。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沙滩上写了两个字——“亦舟”。海浪涌上来,把两个字冲掉了。他又写了两个字——“宇郴”。海浪又冲掉了。他再写了两个字——“亦谨”。海浪再冲掉。
他看着那片重新变得平整的沙滩,笑了。
“你在干嘛?”杜宇郴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人的拖鞋。
“在写字。海浪会冲掉。”
“那你为什么还要写?”
“因为写的时候很开心。冲掉的时候也很开心。写的时候知道它会被冲掉,但还是想写。”
杜宇郴看着他那张被海风吹红的脸,看着他那双被阳光照亮的眼睛,看着他那被海风吹乱、在额前轻轻飘动的头发。
“任亦谨。”
“嗯。”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会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
任亦谨想了想。杜宇郴说得对,他以前不会。以前的每一个行为都要有意义,都要指向某个目标,都要为某个目的服务。他不能浪费时间,不能做“无用”的事,因为他的时间太宝贵了——每一分钟都要用在寻找上,用在分析上,用在向前跑上。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现在可以在海滩上蹲下来,用手指在沙滩上写字,看着海浪把它们冲掉,然后笑着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沙子。
这没有意义。但这很快乐。
“你说得对,”任亦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我变了。变成了一个会做‘没有意义’的事的人。”
“不是没有意义。”杜宇郴伸出手,把他头发上沾的一粒沙子拿掉,“是重新学会了浪费时间。”
任亦谨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海风吹得有些干燥的脸,看着他那被阳光晒得发红的鼻尖。
“杜宇郴。”
“嗯。”
“谢谢你教会我浪费时间。”
杜宇郴笑了。他笑着伸出手,握住了任亦谨的手。两个人赤着脚,踩在温热的沙滩上,并肩走向大海。海浪涌上来,漫过他们的脚踝,凉丝丝的,又退回去。任亦谨低头看着海水退去时在沙滩上留下的泡沫,那些泡沫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像一颗颗微小的珍珠。
他们走到海水刚好没过小腿的地方停了下来。杜宇郴握紧了他的手,他看着远处的海平面,任亦谨看着他被海风吹起的衣角。
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清脆的叫声。远处有一艘白色的帆船,在蓝色的海面上缓缓移动,像一片白色的羽毛飘在蓝色的绸缎上。太阳开始西沉了,把整片大海染成了金色,波光粼粼的,像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金。
“杜宇郴。”
“嗯。”
“我想一直住在这里。”
“海边?”
“不是。是这种——浪费时间的感觉里。”
杜宇郴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成了一种温暖的蜜色,眼镜片上反射着金色的光,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的嘴角是弯的,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那就多待几天。”杜宇郴说,“我请了三天假。不够的话,我再请。”
“工作呢?”
“工作永远做不完。海不是每天都能看。”
任亦谨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海风中相遇,在夕阳的余晖中交织,在浪花的声音里凝固。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动作,只需要这样对视着,就能听到对方心里的声音。
那声音说:谢谢你在这里。
另一个声音回答:我会一直在。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海边的民宿里。窗户开着,海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月光照在海面上,把整片大海染成了银白色,浪花在月光下闪着光,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任亦谨躺在床上,听着海浪的声音。哗——哗——哗,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像是大海的心跳。杜宇郴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两个人都没有睡着,但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听着海浪声,听着彼此的呼吸,听着这个夏夜所有的声音。
“杜宇郴。”任亦谨轻声说。
“嗯。”
“你听过海哭的声音吗?”
“没有。海不会哭。”
“那这是什么声音?”
“这是海在呼吸。”
任亦谨闭上眼睛,感受着海浪声在他身体里回荡。那声音从耳朵进去,沿着血管流遍全身,像一剂温柔的镇静剂,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杜宇郴。”
“嗯。”
“你说,海有归处吗?”
“海就是归处。”杜宇郴说,“所有的河流都流向海。海不需要归处,它就是所有水的家。”
任亦谨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银白色的海。海浪还在继续,哗——哗——哗,不疾不徐,永恒地拍打着海岸。他想,他也找到了自己的海。不是这片海,是身边这个人。这个人就是他所有的河流最终的流向。他所有的寻找、等待、奔跑、挣扎,最后都汇入了这个人。不是消失,是融合。他变成了这个人生命的一部分,这个人也变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大海,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清哪些水是从哪条河来的。
“杜宇郴。”
“嗯。”
“你是我的海。”
杜宇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收紧了手臂,把任亦谨整个人拢进怀里。
“你是我的海岸。”他说,“海没有岸会散掉。你是让我留在原地的那个岸。”
任亦谨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里,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和海浪声融为一体,分不清哪个是心跳,哪个是海浪。
窗外,月光洒满海面,浪花一朵一朵地绽放又凋谢。海在呼吸,在心跳,在它永远的、不变的节奏中,见证着这个夏夜,见证着这两个人,见证着这个终于找到归处的灵魂。
任亦谨在杜宇郴的怀里闭上了眼睛。他听着海浪声,听着心跳声,听着夏天的最后一缕风吹过窗帘的声音。
他知道,从今往后,无论走到哪里,他都不会再迷路。因为他有了归处。一个不是地理位置,而是一个人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