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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夏 26 ...

  •   六月,宁城入夏。气温一下子蹿到了三十度以上,走在街上能感觉到柏油路面蒸腾起的热浪,蝉鸣从早到晚不歇,像是有人在天上倒了一整桶声音。任亦谨怕热,更怕晒,太阳一出来就蔫了,像一株缺水的植物,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杜宇郴在客厅里装了一台空调。不是挂机,是那种柜式的大空调,制冷效果极好,开十分钟整个屋子就像秋天一样凉爽。任亦谨从外面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换鞋,是冲到空调前面站着,把脸凑近出风口,让冷风直吹他的脸和脖子。

      “别这样吹,容易感冒。”杜宇郴每次都会这么说。

      “热。”任亦谨闭着眼睛,感受着冷风拂过皮肤的凉意。

      “热也不能这样吹。”

      杜宇郴走过去,把他从空调前面拉开,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出风口。冷风吹在他的后背上,他的T恤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任亦谨被他挡在身后,凉意少了很多,但他没有抱怨。他看着杜宇郴被吹得鼓起来的T恤,看着他那宽厚的、挡在他和冷风之间的后背,伸出手,用手指在那后背上画了一个圈。

      “你干嘛?”杜宇郴没回头,但他感觉到了那个圈的轨迹。

      “画圈。”任亦谨说。

      “画圈干嘛?”

      “圈住你。”

      杜宇郴转过身,看着任亦谨。他的脸被冷风吹得有些红,头发也乱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伸手把那几缕碎发拨到一边,然后低下头,在任亦谨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不用圈,”他说,“我跑不了。”

      任亦谨笑了,从杜宇郴身侧钻过去,重新站到空调前面,把脸凑近出风口。杜宇郴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再把他拉开,只是去卧室拿了一条薄毯,披在任亦谨肩上。“吹五分钟就过来,”他说,“我切了西瓜。”

      任亦谨在空调前站了四分钟,然后走过去,坐到沙发上。杜宇郴已经把西瓜切好了,红瓤绿皮,切成一块一块的月牙形,摆在白色的瓷盘里。西瓜是杜宇郴今天下班的时候在路边买的,卖瓜的老头说是自家地里种的,刚摘的,还带着瓜秧。杜宇郴挑瓜的技术不错,敲一敲就知道熟没熟——这是李姨教他的,李姨说“挑瓜要听声,声音闷的是熟的,声音脆的是生的”。杜宇郴学会了,每次买瓜都要敲半天,任亦谨在旁边站着等,从来不催。

      任亦谨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很甜,汁水在口腔里爆开,凉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身体里的暑气都带走了。他眯着眼睛,露出一副满足的表情。

      “好吃吗?”杜宇郴问。

      “好吃。”

      “比昨天那家呢?”

      “昨天那家不甜。这个甜。”

      “那我明天还去那家买。”

      任亦谨又咬了一口西瓜,汁水从他的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吃。杜宇郴看着他吃西瓜的样子,嘴角弯起来。任亦谨吃东西总是很慢很小心,但吃西瓜的时候不一样——他会大口大口地吃,像是怕西瓜会在手里化掉一样。吃完一块,他把瓜皮放在茶几上,手指上沾满了西瓜汁,黏黏的,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杜宇郴。

      杜宇郴已经递过来一张纸巾。

      任亦谨接过纸巾,没有擦手,而是把纸巾放在一边,伸出那根沾满西瓜汁的手指,在杜宇郴的鼻尖上点了一下。

      杜宇郴愣住了。他的鼻尖上多了一个红色的圆点,西瓜汁的,黏黏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你几岁了?”杜宇郴的声音有些无奈,但他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三岁。”任亦谨说。

      杜宇郴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也在自己的西瓜上蘸了一下,在任亦谨的鼻尖上点了一个红点。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鼻尖上都顶着一个红色的圆点,像两只被标记了领地的动物。他们对视了一瞬,同时笑了出来。

      笑声在空调吹出的冷风中回荡,和窗外的蝉鸣交织在一起,谱成了一首属于夏天的、没有旋律但很好听的二重奏。

      七月的某个周末,任亦舟忽然说要请他们吃饭。

      “我发工资了。”他在电话里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像小孩子第一次拿到零花钱一样的兴奋,“第一笔正式工资。我要请你们吃饭。”

      “请谁?”任亦谨问。

      “请妈、李姨、你、杜宇郴。就我们五个。”

      “去哪里吃?”

      “我来定。你们到时候来就行。”

      任亦谨挂了电话,看着杜宇郴。杜宇郴正在阳台上浇花——那盆绿萝已经长到需要每天浇水的程度了,叶子翠绿翠绿的,藤蔓从阳台垂下去,像一道绿色的瀑布。

      “我哥说他要请我们吃饭。”任亦谨说。

      “好事啊。”杜宇郴放下水壶,“他第一笔工资?”

      “嗯。”

      “那必须去。”

      周六晚上,他们五个人坐在一家开在河边的餐厅里。餐厅不大,但很雅致,木质的桌椅,暖黄色的灯光,窗外就是护城河。河水在夜色中黑沉沉的,但河岸上亮着两排景观灯,灯光的倒影在水面上拉成长长的光带,随着水波微微晃动。

      任亦舟站起来,端起酒杯。他的表情有些紧张,手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很稳。

      “我想说几句话。”他说。

      所有人都安静了。

      “十五年前,我从家里跑出去的时候,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机会坐在这样的地方,跟家人一起吃饭。”他的声音有些哑,但他在努力保持平稳,“我以为我会一直跑,一直躲,一直把自己藏在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然后有一天,在某一个我不知道名字的小镇,安安静静地消失。”

      母亲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大儿子,安静地听着。

      “但谨谨没有让我消失。”任亦舟看向弟弟,目光柔软而坚定,“他找了十五年。十五年来,他从来没有放弃过我。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一个人,怎么可以坚持一件事情十五年,即使所有的人都告诉他‘放弃吧,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即使没有任何线索,没有任何希望。”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他做到了。他找到了我。然后他把我带回了家。”

      他举起酒杯,对着任亦谨。

      “谨谨,这杯敬你。敬你十五年的寻找,敬你从没有放弃过我,敬你让我知道——不管我跑多远,都有一个地方是可以回去的。”

      任亦谨端着酒杯,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他没有擦,就让眼泪在脸上流着,举起杯,和哥哥碰了一下。

      “哥,”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欢迎回家。”

      兄弟俩一饮而尽。

      任亦舟又倒了一杯酒,转向杜宇郴。

      “宇郴,”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叫杜宇郴的名字,不带姓,不带职务,只有名字,“谢谢你。谢谢你替我照顾谨谨。谢谢你在他最需要人的时候,站在了他身边。谢谢你在所有人都觉得他‘不需要帮助’的时候,看出来了——他需要。”

      杜宇郴站起来,双手端着酒杯,认真地看着任亦舟。

      “哥,”他也叫了哥,“不用谢。照顾他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托付。你不需要把弟弟托付给我——他自己走到我身边的。我只是没有让他走开。”

      任亦舟笑了。他笑着碰了碰杜宇郴的杯子,两个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任亦谨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一个给了他生命最初的光,一个在他最黑暗的时候带来了光。他们本没有任何交集,一个在大理的村庄里躲避了十五年,一个在宁城的警队里拼杀了八年。但因为他们都爱着同一个人——那个瘦削的、怕冷的、不会做饭的、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平静外表下的人——他们坐到了一张桌子上,成为了家人。

      母亲和李姨也喝了酒。两个女人不太能喝,一杯红酒下去,脸都红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她们聊起了年轻时候的事情——母亲说她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夜班最难熬,困了就唱歌,唱邓丽君的《甜蜜蜜》,唱着唱着就不困了。李姨说她也是,她在食品厂上班,包装糖果,过年的时候最忙,连续加班好几天,手都磨破了,但看到那些糖果被装进漂亮的盒子里,就觉得值了。

      两个女人聊着聊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她们哭的时候用手帕擦眼泪,然后继续笑,继续聊。任亦谨看着她们,忽然想到——这两个女人,都是独自把儿子拉扯大的单亲妈妈。一个在纺织厂,一个在食品厂,都是最普通的女工,做了一辈子最普通的工作,拿着最普通的工资,养大了两个最不普通的儿子。

      他们有什么了不起的呢?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呢?不,他们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们只是两个母亲,平凡的母亲,用最平凡的双手,托起了两个孩子的天空。

      那天晚上,他们喝了很多酒。任亦谨喝了两杯红酒,脸红了;杜宇郴喝了三瓶啤酒,话多了;任亦舟喝了两杯白酒,眼睛亮了;母亲和李姨各喝了一杯红酒,脸都红了。五个人在河边餐厅的包间里,笑着,聊着,偶尔安静下来,听听窗外的河水声。

      回家的路上,任亦谨走在前面。他喝了两杯红酒,步子有些不稳,但心情很好。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仰头看天。夏天的夜空很清澈,星星一颗一颗地嵌在天幕上,像有人撒了一把碎钻。护城河的灯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一闪一闪的,像两盏小小的灯塔。

      “杜宇郴。”他说,没有回头。

      “嗯。”杜宇郴走在后面。

      “你觉不觉得,今天晚上的星星特别亮?”

      杜宇郴走到他身边,也仰头看天。

      “嗯。”他说,“特别亮。”

      “以前我不看星星的。”任亦谨说,“因为一看星星就会想起我哥。小时候他总是指着天上教我认星座,他走了以后,我再也没有看过星星。”

      他伸出手,指向天空。

      “那颗最亮的,是天狼星。我哥说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小时候他总是指着那颗星星说,‘谨谨你看,天狼星是最亮的,不管你在哪里,只要你抬头,就能看到它。就像我一样,不管我在哪里,你抬头就能看到我’。”

      他放下手,低下头。

      “他骗了我。他走了以后,我看不到他。天上的星星还是那么多,那么亮,但我找不到他了。”

      杜宇郴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现在找到了。”杜宇郴说。

      任亦谨转过头,看着杜宇郴。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平静的、坚定的、温暖的。

      “嗯,找到了。”任亦谨笑了,反握住杜宇郴的手,“不只看星星能找到他。看什么都行。看一碗小笼包也行。看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也行。看一盆绿萝也行。”

      他顿了顿。

      “看你,也行。”

      杜宇郴握紧了他的手,两个人并肩走在河边的小路上。夏夜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暖暖的,湿润的。蝉鸣还在继续,但已经不觉得吵了——它变成了背景音,像心跳一样恒定,像呼吸一样自然。

      深夜,他们回到家里。任亦谨洗了澡,穿着杜宇郴的旧T恤——那件领口已经洗得松垮垮的灰色T恤,长度到大腿中部,像一条短裙。他赤着脚从浴室走出来,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杜宇郴靠在床头看书,抬起头看见他,目光在那件T恤上停留了一下。

      “这是我的衣服。”他说。

      “我知道。”任亦谨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你的衣服好穿。”

      杜宇郴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笑了。他把书放下,关了灯,也躺下来。黑暗中,他伸出手,把任亦谨拉进怀里。任亦谨的头发还是半湿的,有洗发水的香味,柠檬草的,清新的,淡淡的。他把脸埋在那片湿漉漉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换洗发水了?”他问。

      “嗯。林微送的,说夏天用柠檬草的好。”

      “挺好闻的。”

      “你喜欢?”

      “喜欢。”

      任亦谨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朝着他。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杜宇郴知道他在笑,因为他的手指在杜宇郴的胸口上画圈,画得轻快而随意,像一个孩子在纸上乱涂乱画。

      “杜宇郴。”任亦谨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吵架?”

      “会。”

      “你这么肯定?”

      “会。”杜宇郴说,“两个人在一起,怎么可能不吵架。但我们不会因为吵架就不在一起了。”

      任亦谨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圈。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

      “我不会说。”

      “你会。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刚好是我需要听到的。”

      杜宇郴没有说话,但他收紧了手臂,把任亦谨抱得更紧了一些。

      “任亦谨。”

      “嗯。”

      “你也是。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刚好是我需要听到的。”

      窗外的蝉鸣终于停了,世界安静下来。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把清冷的光洒进房间,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交缠的手指上,落在被角微微掀起的褶皱里。

      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还有很多日子要过。很多顿饭要吃。很多次西瓜要一起切开。很多个夜晚要在空调的嗡嗡声中相拥而眠。这些日子,这些饭,这些西瓜,这些夜晚——它们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正是这种普通,让它们珍贵。

      任亦谨用了十五年学会了如何面对黑暗,又用了一年学会了如何拥抱光明。而光明,就在他身边,在他的呼吸之间,在他的每一个“明天见”和“晚安”里,在他交握的手心里,在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的那个轮廓里。不是太阳那种刺目的、让人无法直视的光明,是夜晚的、温柔的、像萤火虫一样微弱但恒定的光明。不会灼伤任何人,但足以照亮前路。这就是他的夏天。这就是他等了太久太久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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