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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063 镜中明月 ...

  •   583年前的酷暑,路琰被隋沨接回真鹿观。

      来之前,隋沨说她要做观主的传箓弟子。

      但来之后,因为江怜意不肯收她为徒,真鹿观迟迟未给她举办传度仪式,她以香客的名义在真鹿观的南厢房住了四个月。

      这四个月里,路琰每天除了吃喝睡基本都没别的事。

      真鹿观为了防止她逃到玄龙空间里,专门派了人每时每刻监视着她,这让一向喜欢独处注重隐私的路琰十分反感。

      她很快明白过来,真鹿观和路家一样,都只是囚笼。

      真鹿观防备她,她也防备着真鹿观。

      她会每天坐在南厢房的金钟花树下,安静地观察着周围人的一举一动。因为脸盲,她听力极好,时常能在金钟花下听到厢房外的人谈论起她。

      说起她时,他们的言语里总会夹杂些不屑与讥讽。

      笑她一大把年纪了还来真鹿观修道,讽她得了无妄天师的青眼就妄想做观主的传箓弟子,殊不知观主并不想收她,为此还和无妄天师置气。

      她在南厢房住得越久,屋外的传言就越离谱。

      说她品行不端被家里赶出来了,没地方去,只能赖在道观里;又说她给无妄天师下了迷魂药,才会让无妄天师每天都要来找她一次;还说她用钱收买膳房的弟子,每天都给她做她喜欢的饭菜……

      事情的真相路琰清楚,隋沨更是清楚。

      清楚又如何?

      隋沨并没有对观内弟子解释,而是任由流言蜚语四处传播。

      路琰自己也形单影只孤身一人,隋沨随便一张黄符就能让她动弹不得,她只能忍。

      一直熬到冬至前夕,江怜意终于松了口。

      传度仪式当天,路琰见到了她一直未曾谋面的师父。

      她以为观主会是个和隋沨差不多年纪的老道士,或者是个年长些的道姑,又或者是比隋沨年纪还要大的老翁老妪。

      这一切猜测和臆想在见到江怜意后轰然溃散。

      紫纱袍,金钟冠。

      乌发青而亮,眉眼细而长,看着格外年轻。她手执雪白拂尘,站在天殿外神鹿雕像所栖的金钟枝下,似水中青山,镜中明月,教人可望而不可及。

      “路琰?”江怜意开口了,声音寡淡无澜。

      路琰微微颔首:“我是。”

      “跪下。”江怜意冷淡命令道。

      路琰皱眉,21世纪的拜师早就不兴卑躬屈膝那一套,她不想跪。

      僵持了半分钟左右,围观的真鹿观长老和弟子们都开始窃窃私语,多是在指责她不知礼数、目无尊长。

      隋沨刚想站起来打圆场,噗通一声,路琰板板正正地跪在了江怜意面前。

      看着路琰眼里的火星子,江怜意微不可察地勾起了唇角,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大多数人都没注意到,除了路琰。

      江怜意是故意的。

      可路琰现在动不了也说不了话,当真是拿她无可奈何。

      江怜意继续冷声道:“传法器。”

      话刚落,就有一个道童端了一柄岫玉杆的雪白拂尘过来,江怜意取下拂尘,挥退道童,冷冰冰对路琰道:“拂尘灵晖,你的法器。”

      路琰眼睁睁看着自己像个孙子一样毕恭毕敬地接过拂尘。

      接着,江怜意又唤道:“传冠巾。”

      又一个道童端着一顶缠着紫纱的金钟花冠急冲冲赶来,江怜意二话不说丢了道符纸,符纸消失后,路琰感觉自己的头沉甸甸的。

      来真鹿观四个多月,面对这样的情景时,受过十八年唯物主义教育的路琰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一道轻飘飘一点就燃的符纸,不仅可以困住她的身体,还能直接给她束发戴冠。

      这太反常识了。

      她跪在原地,连身上符纸功效过了都不知道。

      来这里观礼的人也愣在原地,因为江怜意还没走完所有传度仪式的流程就走了!

      正常来说,真鹿观观主传箓弟子的传度仪式有四个流程:传法器、传冠巾、传戒规,以及传法号。

      前面两项可算作热身项目,后面两项才是传度仪式的关键。

      传戒规,代表接受传度的弟子认可真鹿九戒,接受真鹿道的行事准则;传法号,代表师父认可弟子,法号也所有真鹿道弟子在真鹿观的身份证明。

      没有法号,就相当于没入真鹿观。

      就在众人惊诧、路琰懵逼之际,隋沨站了起来。

      隋沨虽然在两年前就把真鹿观主之位传给了江怜意,但他在真鹿观的威信仍在。

      他站起来,众人自然没话,当然了,有话也不敢说出来。

      隋沨慈爱地看向路琰:“入我真鹿道,须遵真鹿九戒。一戒暴戾恣睢;二戒耗损精气;三戒残忍无道;四戒享乐口欲;五戒追名慕利;六戒虚浮伪善;七戒背法忘道;八戒急躁大意;九戒杀淫夺掳。路琰,你能否做到?”

      路琰保证这些她大部分都做不到,但她还是按照隋沨教的回答道:“弟子谨遵教诲。”

      “赐号玄灵,礼成。”隋沨回到位置上,挥手道:“即日起,你迁往桐园,和所有内门弟子一同学习道法。”

      即日起,路琰在真鹿观的噩梦也正式拉开序幕。

      因为她的传度仪式并不完整,加上她出身商贾,入住桐园后,她理所当然被这些玄门世家的天之骄子嘲笑孤立。

      一开始路琰觉得被孤立也没什么,她本就早熟,桐园的弟子又都比她小,根本玩不到一块;与其说是他们孤立她,不如说是路琰孤立了他们。

      但过了不到一个星期,他们的孤立演变成欺凌。

      给她被子上倒黑狗血,害得她晕了好几天;用术法烧了她的书,害她被无雪天师当众责骂;对她的道袍做手脚,让她当众将道袍撑破,接受香客嘲笑和长辈责骂……

      面对这些,路琰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查清倒黑狗血的是和她同寝室的楚婴,路琰以牙还牙,在楚婴床上撒了一把苍耳,第二天,楚婴起了红疹子,去医院躺了大半个月才好。

      用术法烧她书的人是宁天辰,路琰还没学会术法,暂时不能用同样的方法报复回去。

      但她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不会术法,她就用别的法子,毕竟现在可没人盯着她不让她进空间。

      她观察宁天辰的生活习惯,发现他每天晚上下课后都要去女寝外找他姐姐宁红夜,聊到午夜时分才回去。

      摸清楚规律后,路琰以来月经肚子不舒服为由向无雪天师请了一天假。

      然后来到宁天辰的午夜回宿舍的必经之路上,进入空间。等时间差不多了,她再从空间里出来,趁着夜色把空间里的防狼喷雾对着宁天辰的眼睛一直喷。

      直到她和宁天辰我喷你躲时不小心摔了一跤,手被树叶割伤后自动进入了玄龙空间,才不得不放过了宁天辰。

      这是她从檀闵离开后第一次进入玄龙空间。

      和四个月前相比,玄龙空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有变化的是路琰。

      她看着湖水里自己的倒影,紫袍金冠,右手执拂尘,左手心里攥着一棵蔫嗒嗒跟霜打了一样的小树苗。

      银白色的叶片上沾染了几滴她的血,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黑褐色,她看着倒是不晕,只觉得这树苗怪可怜的。

      树家好端端在地上长着,结果被她半夜从土里薅了出来,能不可怜么。

      路琰心里觉得愧疚,就将小树苗种在了湖水边上。

      弯腰掬了一捧灵泉浇灌在上面,霎时,空间纯白如纸的天空呈现出湛蓝色,还生出了朵朵白云!

      等路琰刚惊异完空间的变化,低头却发现自己刚才种下的小树苗正在迅速长高变壮!

      天知道她只不过眨了眨眼,小树苗就变成了一棵两三米高的大树!

      “人类,谢谢你唤醒了我。”

      突如其来的陌生声音让路琰眉头一紧,她收回停留在小树苗,哦不,应该是大树苗上的视线,四处观察空间。

      “我在湖中心。”看出她在找它,那个声音非常贴心地提醒道。

      路琰谨慎地往湖中心看去,只见那碧泉涌动的漩涡之上,盘踞着一条通体玄色、周身覆盖细密的鳞片的大水蛇!

      路琰看得头皮发麻,脑子里开启头脑风暴认真思考对策。

      以往的小蛇打七寸很方便,但眼前这条蛇太大,路琰直觉自己不是它的对手,该怎么做才能毫发无损地把它赶走?

      大蛇读到了她的心思,十分好脾气地解释道:“我不是蛇,我是玄龙,是玄龙空间的守护灵,也是你的……仆从。”

      “你真的是龙?”路琰实在不愿相信眼前这条大水蛇就是传说中的龙。

      她想象中的龙不是这样。在她的画作里,龙都长着一对儿威风凛凛的玉树角,还有四只霸气狠厉的爪子,背上两排鬃毛迎风飘,神秘高贵,变幻莫测,凡人不可直视。

      被路琰用嫌弃的眼神看了个遍,玄龙全身鳞片都竖了起来,但它还是温顺道:“是的,我是上古时代最后一条神龙。”

      路琰怎能听不出它声音里的隐忍和不甘:“你不喜欢人类。为什么还要认我做主人?”

      玄龙也想问为什么。

      “万年来,从没有人族的血能和我产生共鸣,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玄龙的语气很痛苦,和自己仇恨的种族产生精神共鸣,更何况这个人还穿紫色道袍手拿拂尘,它能不痛苦么?

      路琰低下头:“对不起,飞机上我身不由己,我也不知道我的血会给你造成那么大的困扰。”

      玄龙很惊讶,这个人类居然会和它道歉。

      它默了默,觉得突然拥有一个人类主人,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你无须道歉,是我选择你做了我的主人。”

      路琰看着这条无角无爪也无鬃毛的龙,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犹疑着问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玄龙说,它是上古四灵之一,真鹿道祖师李末陵趁它千年一次蜕皮期虚弱之时,逼它的好友翼鹿拔去它的龙角,将它困在一方玄玉内。

      而后李末陵将它的龙角炮制成药材,砍掉它的龙爪削成利刃,抽取它的龙筋炼化弓弦,剔掉它的鬃毛织成大袄,让它变成如今这般龙不龙、蛇不蛇的鬼样子。

      路琰听完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干巴巴道:“对不起。”

      玄龙心里清楚:“无须道歉。你虽穿紫色道袍,但你手中的拂尘太普通,和李末陵没有半点儿关系,你不是她。”

      “可我是人类,还是真鹿观观主的传箓弟子,真的,对不起。”路琰不知自己是在为谁道歉。

      为真鹿观吗?

      她只不过是把真鹿观当做另一个路家,能有多少感情?

      为她自己吗?

      她又没做过伤害玄龙的事,她凭什么道歉?

      后来路琰想明白了,她不是为谁道歉,她只是单纯地心疼玄龙,同情玄龙的不幸遭遇。

      玄龙听她语气诚恳,道:“你若想诚心道歉,不如帮我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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