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光明 神像低眉垂 ...
-
与此同时，天斗参赛队伍入住的酒店中。
小舞将最后一件衣服塞进柜子里，关上柜门，转身对正在整理饰品的宁荣荣说：“荣荣，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宁荣荣疑惑地抬起头，问道：“你不等三哥回来吗？”
“没事，他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来。”小舞摆摆手，“总之，我先去楼下转转，熟悉一下酒店，没准儿还能打听到什么好玩的地方呢。”
宁荣荣也没有多想，只是叮嘱道：“那你别跑太远啊。这里毕竟是武魂城，咱们还是小心点好。”
“知道啦。”小舞轻快应了一声，一溜烟跑出了房间。
酒店的一楼大厅宽敞明亮，装潢并不算十分奢华，却处处显得干净整洁。
这会儿，各学院已经完成了登记入住，负责接待的侍者也都散去了，只有一名面容和善的中年女子站在前台处。
小舞想了想，背着手凑过去，蝎子辫摇摇摆摆，未语先笑，甜甜地叫道：“姐姐～”
中年女子愣了愣，被逗笑了，摇摇头说：“我都这个年纪了，哪还当得起一声姐姐呢。叫阿姨就好了。”
“怎么当不起了？”小舞一脸的认真，“您看起来这么年轻，又这么漂亮，我要是叫阿姨，别人还以为我故意把您叫老了呢。”
女子被哄得眉开眼笑，“你这孩子，嘴可真甜。是房间有什么问题吗？还是缺了什么东西？”
“没有没有，房间特别好。”小舞趴在柜台边上，两只手撑着脸蛋，笑眯眯地说，“不过，我们是第一次来武魂城，什么都不懂，所以想找姐姐了解一下，这城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她性格活泼，容貌娇俏讨喜，嘴巴更像是抹了蜜一样的甜，不过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就已经让对方彻底放松下来，不仅态度热情地介绍了好几处游玩的地方，还推荐了几家口碑不错的餐馆。
小舞一边点头，一边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等到气氛差不多了，这才装作不经意般问道：“对了，姐姐，我刚才进城的时候，看见负责接待我们的那位裁决阁下了。他在武魂城，应该很有名吧？”
这句话刚出口，女子脸上的笑容就僵硬了一下。
这僵硬非常短暂，如果换成另一个人在这里，未必能察觉到女子短暂的失态。但小舞一向对旁人的气息和情绪变化很敏锐，几乎是在“裁决阁下”出口的刹那，她就感到对方浑身一颤，周身原本轻松的气息，瞬间变得紧绷起来。
“裁决阁下啊……”女人勉强笑了笑，看得出她试图放松自己，但效果显然不佳，“那位可是圣殿的大人物，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哪有没听过他名声的呢。”
小舞眨了眨眼，满脸的天真好奇，“我听说他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一位封号斗罗了，原本还以为很难相处呢，没想到今天见到他，好像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呀。姐姐，你在武魂城住了这么久，有没有跟他说过话啊？”
“裁决阁下公务繁忙，平日极少在外露面。”
女子先是圆滑地回答了一句，紧跟着压低声音，告诫道，“小姑娘，大人物的事情，不是咱们该随便议论的。你们是来参加比赛的，安心准备比赛就好，其他事情还是少问些吧。”
语气很温和，态度也很恳切，但拒绝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见状，小舞只得干笑了两声，“这样啊。那城里有没有什么好吃的甜点铺子？”
女子松了口气，立刻重新介绍起来，“这个啊，多着呢。我跟你说……”
小舞一边听，一边笑着应和，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别处。
‘真奇怪啊。’她心想。
明明那个人是武魂殿的裁决长老，而眼前这人也算是武魂殿下辖产业中的人员，可提起千重夜的名号时，对方的第一反应依然是恐惧和回避。
是因为性格不好吗？但抛开截杀的事情不提，小舞觉得，那位裁决阁下的情绪其实怪稳定的——至少被老哥那么嚣张地贴脸调戏，对方好像都没什么情绪变化的样子。
（当然，外人看可能更像是挑衅，但小舞认识唐三多久了，哪会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挑衅？）
唉……想不明白。
小舞陪着中年女子又聊了几句，很快找了个借口告辞，离开了酒店。
外头街道上，守卫显然比之前更森严了，不仅时不时就有穿着黑金制服的人员来往巡逻，几个重要的明面守备节点上，还有审判庭的人驻守。
这些人非常好认，统一穿着黑底滚银边的制式服装，跟千重夜身上的服装有些相似，但精细程度就差得远了，绣着的暗纹也不似长老服饰那样华美。制服的胸口还统一佩着银色剑翼徽记，大概是他们裁判所的标志。
看到他们，小舞眼睛顿时一亮，但却没有立刻跑过去，而是远远观察了一阵，这才选中了一名看起来年纪较轻、气质也比较温和的审判庭成员。
“这位大哥。”
青年人转过头，礼貌地问：“贵客，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小舞乖乖巧巧地说，“我第一次来武魂城，有好多事情不清楚，就想找人问问。”
“贵客请说，在下若知晓，自当解答。”
——很好，态度很亲切，也许有戏。
小舞先问了几个比较常规的问题，诸如制服上的徽记是否属于裁判所、参赛者休息区有哪些公开禁令、遇到问题又该向谁求助等，青年人都回答得十分周全；不过，如果不小心涉及到换岗时间、巡逻路线、人员驻守情况等机密信息，青年人就会圆滑地避开回答，或者干脆微笑看着她不说话。
每到这个时候，小舞就会乖觉地换一个问题接着问，免得引起对方的反感与警惕。
眼看着对方的气息比一开始更加平缓，大约是时机成熟的样子，小舞终于绕回了正题，“那个，你们都是裁判所的人，一定很了解裁决阁下吧？”
青年人笑容不变，说：“阁下公务繁忙，深受教皇陛下的信任。”
“不是，我是想问他的性格。”小舞小心斟酌着措辞，“比如，他平常待人怎么样，喜欢做什么？我感觉他好像没有别人说的那么难以相处。”
“裁决阁下勤勉尽责，行事公正，从不因私废公。”
“那，那他平时喜欢吃什么？”
“裁判所一切饮食均由内部统一安排，营养均衡，能够满足魂师日常所需。”
“……那他有关系比较好的人吗？”
“武魂殿内部同僚齐心协力，各司其职，共同为全大陆魂师服务。”
小舞：“……”
她不死心地又问了几个问题，青年人也都一一答了，态度始终亲切和善，措辞也礼数周全，但仔细一想，好像什么有用的都没说。
直到对方微笑着提醒她，快要到酒店的午餐时间了，小舞这才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居然被这个人绕进去了，什么都没问出来！！
小舞：“…………”
靠，这家伙难道特地去进修过人类语言学吗？这么会说套话！
不行，她得再找几个人问问。她就不信了，这裁判所的人都这么能绕弯子。
小舞蹲在街边观察了一会儿，又找上了一个面相和蔼的中年人：“那个，大叔你好……”
“小姑娘，有什么事吗？”中年人温和地说，“需不需要武魂城地图？还是想知道哪些有名的店铺位置？我知道有一家不错的小吃铺子，就在邻街第二十三号。不过，这家铺子要到傍晚才会开门，虽然武魂城没有宵禁，但也要注意，晚上尽量不要独自前往偏僻的区域……”
小舞的嘴张了又张，愣是找不到插嘴的时机，反而被说得晕头转向，最后稀里糊涂的就拿着一张地图和五家点心或小吃铺的地址离开了。
走出去几十米才回神的小舞：“………………”
第三次，小舞不再找那种看着好说话的人了，直接挑了个面相普通、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青年人。
结果这回更糟，她刚开口说了一个“裁决阁下”，对方立刻沉下脸色，硬邦邦地回道：“无可奉告。”
小舞没办法，只好离开。
……
接连碰了几次壁以后，小舞不得不偃旗息鼓，暂时放弃了打探消息的想法。
她一边往酒店走，一边在心里琢磨：
普通工作人员不敢谈，审判庭的人又不愿意谈，那么，还有谁可能会了解千重夜，又比较容易接近呢？
思索片刻，小舞忽然想起了同样参加总决赛的武魂殿学院战队。
自从确定进入总决赛以后，大师就想办法收集了许多竞争对手的资料给他们做分析，武魂殿学院战队作为这一届大赛最有力的夺冠热门，自然也是资料分析的重点对象。
当然，因为武魂殿的保密工作做得十分到位，实际上能收集到的信息也就是这支队伍的成员姓名、年纪与大致修为。其中，最为出挑的自然就是那三名年纪轻轻的魂王，号称武魂殿黄金一代，想必在内部极受重视，也许知道那位裁决阁下的一点小道消息呢？
大家都是参赛者，总比这些滴水不漏的大人好接近吧。
当然，直接去学院拜访，肯定是不合适的。毕竟作为竞争对手，突然上门，多少有点砸场子的意思，而且，人家也未必愿意见她。
但等到总决赛正式开幕，所有队伍都会到场。到时候，肯定能找到搭话的机会。
小舞眼珠转了转，打定了主意——
她就不信，自己一点消息都打听不到！
……
就在小舞琢磨着该如何打探消息的时候，另一边，唐三和千重夜已经离开了裁判所，正沿着既定的参观路线前行。
他们先去了距离最近的武魂殿抚育堂。
那是一片规模不小的院落，专门收养因魂兽袭击、灾荒、战争或魂师争斗而失去家人的孤儿。院中的孩子们穿着统一的朴素衣物，正在修女和执事的带领下读书、锻炼。
千重夜没有进入，只在门外向唐三说明了抚育堂的基本职能。
随后，两人又参观了武魂殿高级魂师学院。
考虑到唐三是天斗参赛者，学院内部的训练区域自然不对他开放。千重夜带他在外庭走了一圈，简单介绍了建筑分布，便继续向前。
再往上，则是各职权机构与教皇殿外围通道。
越靠近教皇山，周围守卫越发森严，部分道路甚至需要特殊手令才能通过。千重夜也没有带唐三靠近，只是沿着外围通道远远看了一圈，没有靠近真正的核心区域。
……
对于这些浮于表面的参观内容，唐三并不十分在意。
仅仅是这半日的同行，已经足够让他获得许多收获；更重要的是，唐三发现，千重夜的许多行为，似乎并不只是出于接待者的耐心——
只要问题不涉及机密，千重夜就会认认真真的回答，无论那问题听起来多么无聊；
如果发现唐三对周围感兴趣，千重夜会主动放慢脚步，等唐三观察完毕，再恢复原本的速度；
在经过一些地势复杂的路段的时候，千重夜还会不着痕迹地走在更靠近危险的一侧，即使对于一名魂师来说，些许陡峭根本算不了什么；
……
所有的体贴都是如此不假思索，安静得像是本能。
千重夜自己似乎从未意识到这些，唐三却看得清清楚楚。
……
夕阳逐渐西斜时，两人沿教皇山小路拾级而上，终于抵达了武魂城的最高处，也是他们这次参观的最后一站——光明神殿。
光明神殿的面积并不算大，整体却修建得极为精巧。莹白的宫墙不知道是以什么石材砌成，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泽，金色纹路沿着立柱与檐角向外延伸，宛如一缕缕凝固在石壁间的日光。
神殿的大门敞开着，庭院内部绿草如茵、树木繁茂，不知名的白色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离得近了，能感觉到神殿内的温度明显比外界高一些，空气温暖而清新，隐约带着一种令人心神宁静的气息。
唐三饶有兴致地说：“我原本以为，光明神殿会是禁地之一，没想到也允许游客参观？”
毕竟这里是供奉神明的地方，又跟武魂殿的最高层存在密切联系，感觉严格封锁才更加符合神殿的地位。
“外堂可以适度参拜，内堂不可进入。”千重夜回答。
两人穿过庭院，来到神殿外堂门前。
外堂的门同样敞开，走到门边，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神殿正中的光明神雕像。
那是一尊高达十余米的神像，金发垂肩，背生六翼，一手握着烈火缭绕的长剑，一手托着象征光明的金色日轮。
他的面容雕刻得极为精细，有种雌雄莫辨、超凡脱俗的美丽，眉宇间却隐隐带着一点遥不可及的疏离感，赤金眼瞳似烈日当空，冷漠地俯瞰着世间。
神像后方的阴影中，还隐约能够看见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应该就是通往内堂的入口。
千重夜在外堂门口停下了脚步。
唐三向前走了两步，察觉身旁没有动静，不禁疑惑地回头：“阁下？”
千重夜摇摇头，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唐三微微一怔，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按照之前的相处经验，唐三原以为千重夜或许会给他一个简短却认真的回答。
但是，没有。
青年人只是站在门外，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而那双月辉流转的眼瞳，此刻正安静地倒映着神像的影子，一瞬不瞬，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半晌，方开口说道：“你可以自行进入。”
显然是不打算解释了。
唐三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身独自走进了神殿外堂。
光明神殿的内部同样是以白、金二色为主，墙壁和穹顶上雕刻着精美绝伦的浮雕，内容多为羽翼、火焰、长剑与高悬天空的太阳。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阳光经由四周特制的玻璃彩窗折射进来，在半空中汇聚成耀眼的光束，最终落在神殿中央的神像之上，光辉璀璨、圣洁无瑕。
虽然唐三并不信仰光明神，也从未想过把自己的未来寄托在某位高高在上的神明身上，但身处这样庄严神圣的环境中，他多少还是受到了一点儿影响，原本起伏不定的心绪，不自觉变得平静了下来。
他在神像前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片刻，而后按照大陆上通行的礼仪，微微躬身，向神像行了一礼。
光束落在唐三的肩头和发梢，将少年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而神像低眉垂目的姿态，仿佛也在注视着这轮初升的朝阳。
片刻后，唐三转身离开。
走出大门时，唐三看见千重夜仍站在原来的位置，仰头遥望着殿内的神像。
那目光与刚才的平静不同，而是带着一种极具穿透力的专注，银月瞳中细碎光斑明灭不定，月华飞快地流转着，仿佛正注视着某种常人不可见的东西。
唐三心中微动，正要开口询问，脚步却忽然停了下来。
毫无缘由地，他也跟着转过头，重新望向殿内。
夕阳斜斜穿过彩窗，光线似乎在某一瞬间变得格外明亮，而那尊神像始终安静矗立在最盛大的光辉之中，六翼舒展，眉眼低垂，冷漠而又遥远。
它没有移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让唐三无端产生了一种奇特的直觉，像是有一道来自极高、极远之处的视线，隔着无尽光明，短暂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是错觉吗？
唐三微微蹙眉，重新凝神看去，却没有再发现任何异常了；再转头看千重夜，对方也已经收回了目光，淡淡地说：“走吧。”
“好。”
两人并肩沿着来路离开，身影逐渐消失在庭院尽头。
神殿重新恢复了寂静，微风打着旋儿吹拂过草地，白色花朵无声地摇曳着。
就在这时，神像后方那扇小门悄然打开，一名身穿白金色神袍的中年男子从内堂缓步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不过四十余岁，浅金色长发微微卷曲，松散地披在肩头，容貌则生得光辉凛然、明艳逼人，长眉锋利如刀裁，丹凤眼型线条凌厉，鼻梁高挺，嘴唇纤薄；唯有那双眼瞳，色泽呈现出晴空一样的湛蓝，给他的气质平添了几分辽远而沉静的包容。
岁月并没有在那张俊美脸庞上留下太多痕迹，周身却自有一种过尽千帆般的浩瀚与从容，昭示着他远非外表看上去那样年轻。
武魂殿中，并非所有人都认识他的身份。
然而，倘若此刻有任何一名长老级人物在场，都会立刻躬身行礼，恭敬地称呼一声——
大供奉。
千道流站在外堂门前，遥遥望着庭院出口的方向，眼神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转过身，仰头凝视着身后的神像，却见祂依然如这几十年来一样，沉默而冷淡地垂着眼帘，不言不语。
……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