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参观 “阁下也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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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北边？”
千重夜不开口，唐三便主动挑起了话题，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我记得阁下方才说过，城北乃是武魂殿相关人员办公居住之处。这也允许游客参观吗？”
“嗯。”千重夜脚步不停，只给出了一个最简单的回答。
经过刚才的交流，唐三已经初步摸清了这位裁决阁下的言辞习惯，知道如果自己不继续追问，对方大概会把这一个“嗯”当作全部答案，再理所当然地一路沉默到底。
他不仅不觉得焦躁，反而更加蠢蠢欲动，面上却还是一副温和有礼的样子，继续说：“我原以为北边是外来游客的禁入区，没想到居然能允许参观。不过，北城区这么大，阁下又准备带我去参观哪一处呢？”
千重夜偏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思考了片刻，才说：“按照常规路线，一共有五处地点可供参观。如若你觉得疲乏，可缩减为两处。”
“常规路线？”
“武魂殿并不禁止外来者游览，除规定不得进入的核心办公区域与禁地外，其余地点均可在许可范围内适度参观。”
千重夜解释道，语气依然一板一眼、毫无波澜，态度却意外的耐心，“根据历史往来记录，外来者大多会到光明神殿外堂参拜，也会进入教皇殿外围通道参观。
其余地点，诸如抚育堂、高级魂师学院外围、各机构外部区域等，也比较受游客青睐。
当前最近的参观地点是教职院，负责殿内人事安排。”
听到这里，唐三有些惊讶，不禁确认道：“阁下是临时参考了从前游客的喜好，来为我拟定参观路线的吗？”
“是。”
“以往阁下也曾亲自带人参观么？”
“没有。”
——原来如此。
唐三眼中笑意渐深，几乎能想象出对方在答应他参观的请求后，是如何在心里认真回忆以往的外来者记录，又是如何从中筛选出符合要求的非机密地点，最终拟定成一条合适的观光路线。
那种仿佛被毛茸茸小爪子轻轻挠过心尖的痒意，再次悄无声息地攀了上来，唐三盯着青年秀美的侧脸，舌尖慢慢舔过犬牙，忍住了更进一步的欲望。
还不够。他对自己说，捕锁才刚刚抛出，还远不到收回的时候。
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猎物彻底入彀的那一刻。
唐三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而是话锋一转，忽然问道：“我听说，裁决阁下二十岁时便出任裁判所所长，迄今已经六年有余，对吗？”
这件事并不算秘密，甚至是魂师界人尽皆知的传闻，但凡听说过裁决阁下名头的魂师，没有不知道他履历的。
千重夜又看了唐三一眼，再次辨认了一下对方身上真实活跃的情绪生理波动——
兴奋、激动、愉悦、无法解析……
总之，跟自己想的一样，没有任何属于“疑惑”的波动。
所以，又是明知故问？他似乎很喜欢做这样奇怪的举动。
千重夜悄然在心底给这个少年人贴了一个新标签，虽然依旧无法理解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但出于良好的修养，还是“嗯”了一声。
唐三差点笑出声来，赶紧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才勉强按捺住自己嘴角的笑意，若无其事地问：“说起来，刚才阁下列举的参观地点中，似乎并没有裁判所。莫非裁判所属于禁地一类，不允许外人轻易踏入吗？”
“并无此条规定。”千重夜回答。
唐三立刻抓住了重点，“也就是说，裁判所也是允许游客参观的？”
“殿内规定，仅有核心办公区与部分禁地不得入内。”千重夜重申，“其余地方，均可进行适度参观。”
唐三笑着说：“那正好。向来听闻裁判所统御刑律，又有审判缉凶、镇压邪祟的功劳，我对此慕名已久，不知道今天是否可以入内参观一下？”
“……”
千重夜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唐三。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银眸，这会儿终于浮起了一丝不容错辨的困惑。
参观裁判所？
银月之瞳辉光流转，将唐三此刻所有细微的生理波动收入眼底，但无论千重夜如何观察，都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恐惧和敌意。
只有那种他无法辨认的、过于炽热的兴奋感，在少年人身上熊熊燃烧着，堂皇而又明亮。
但是，为什么？千重夜想不明白。
当然，裁判所在民间的声誉其实尚可。
因其公开职责主要为追查凶徒、审理重案、镇压邪教，也会协助地方缉拿作恶的魂师罪犯；此外，裁判所对外公布的一部分案件，也以证据严谨、惩处果断而闻名。所以，至少在大多数人、甚至还有相当一部分平民魂师的认知里，它代表的都是秩序和公正。
但在两大帝国高层和各大宗门眼中，裁判所绝不是什么善地。
异端处决、异信清剿、秘密审讯、跨境缉杀……必要的时候，裁判所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倘若被审判庭押入裁判所大门，能否全须全尾地走出去，就不好说了。
而在千重夜接掌裁判所、裁决阁下的凶名逐渐传遍大陆以后，这座机构所代表的恐怖含义，显然被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前来武魂城的游客，最多遥遥看一眼裁判所的徽记，又或是站在外部广场驻足，以此作为游历谈资；但主动要求进入大门参观的，唐三还是头一个。
一个不久前才被裁判所之主亲自截杀过的受害者，现在不仅主动接近加害者，还要专门钻到加害者掌控的机构里面去。
对方是不知道裁判所究竟是什么地方吗？
还是说，他知道，却依然想要进去？
……无法理解。算了。
千重夜沉默地放弃了无谓的困惑，再次评估了一下这个请求——
裁判所的办公区、档案室、审讯室和地下囚牢自然不允许外人靠近，但外围走廊、公开校场和部分用于接待来客的礼堂静室，显然属于可供参观的区域。
对方的要求虽然罕见，却不违规；有自己亲自陪同，也不会让对方误入任何机密区域。
可行。
于是，片刻之后，千重夜点了点头。
“可以。”
唐三眼睛一亮，立刻说：“那就劳烦阁下调整一下路线，我们先去参观裁判所，可以吗？”
千重夜没说什么，只是重新迈开脚步，带着唐三拐入了通往山丘西侧的一条宽阔道路。
……
离开东城区以后，周遭的商铺越发稀少，行人更是寥寥无几，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庄严肃穆的办公建筑。
而在道路尽头，一座通体雪白的建筑逐渐显露在视野之中。
跟教皇殿金碧辉煌、极尽威严的风格不同，裁判所的建筑可称冷硬。其通体以白灰二色为主，高大的白石外墙上没有多余装饰，简洁利落。
主建筑共有五层，中央部分略高于两翼，顶端则矗立着一座醒目的银灰色雕塑，底座是两片向外舒展的羽翼，其上托举两柄交叉的长剑，剑身狭长，剑尖朝上，在阳光照耀下反射出锋利而冷冽的光泽。
向来是天平衡量罪责，利剑执行裁决，然则裁判所的徽记中却没有天平，只有两柄开锋的利刃。
是因为罪责早已衡量完毕，还是因为，所谓罪责，根本就无足轻重呢？
唐三仰头看了一会儿，意味不明地说：“很符合裁判所的风格。”
千重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徽记，平淡地回答：“这是裁判所建立之初便确定的徽记。”
说完，他径直走上了台阶。
大门两侧各站着一名身着黑银制服的魂师。看到千重夜走近，两人顿时神色一凛，右手按在胸前，躬身行礼：
“阁下。”
千重夜微微颔首。
守卫这才重新站直身体，却谁也不敢多看他一眼，迅速打开厚重的大门，让出了道路。
唐三随千重夜踏入其中。
出乎意料，裁判所的内部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样血腥恐怖，反而显得十分整洁与空旷。
宽阔的前庭中并不见森严守备，只在几个极为隐蔽的地点有微弱的魂力波动；校场同样空空荡荡，兵器架整齐排列，特制的训练桩上残留着深浅不一的劈砍痕迹，却看不见半个正在操练的人。
至于更深处的长廊与屋舍，总是门窗紧闭，偶尔有细微的声响，像是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又或是轻而快的脚步声，但也会在几秒之后就重归寂静。
太安静了，安静得近乎异常。
两人刚穿过前庭，一名抱着厚厚册书的年轻人便从侧廊匆匆转了出来。
对方起初正低头检查着最上方的文件，并没有注意到大厅里有人。不过，等他无意中抬眼看见千重夜的时候，脸色一下子就白了，猛然停住脚步，颤声道：“裁、裁决阁下！”
说着，年轻人躬身下拜，动作幅度大得几乎要把脸埋进文件里。唐三有些惊讶地发现，他的修为只有十几级，完全不符合裁判所给外人的整体印象。
面对着年轻人的诚惶诚恐，千重夜甚至没有侧目，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有趣的是，这一声简简单单的“嗯”，落在年轻人耳中，却仿佛如蒙大赦，他立刻半躬着身体、快步退到了一旁，直到千重夜和唐三走过，方才迅速离开，转眼消失在走廊尽头。
接下来遇见的几人，反应大同小异。
恭敬，紧张，惊慌，畏惧……
所有人都会在看见千重夜时行礼，得到点头回应后才敢继续离开。有人还能勉强保持镇定，有人却几乎称得上落荒而逃。
“阁下当真御下有方。”唐三饶有兴致地评价了一句，“不过，我原以为，裁判所内部应当处处都是实力出众的高手，但刚才的那几位，修为似乎并不算高？”
千重夜淡淡地说：“文职人员，无需修为出众。”
“文职？”唐三来了些兴趣。
千重夜看了他一眼，解释道：“裁判所下设裁断司与审判庭。裁断司主要为文职，负责内务，包括人员调度、卷宗整理、刑法裁定、律令修订、物资核算等，对魂力要求不高。”
唐三懂了，“所以，审判庭是负责武职的外勤？我记得之前阁下安排守卫参赛者休息区的人手，就是出自审判庭。”
“是。”
“但刚才那些都是裁断司的成员，似乎一直没有看到审判庭的人。”
“裁断司成员管理内务，因此需要日常出勤；审判庭成员则多数在外执行任务，留守的不多，除派往参赛者休息区的两支外，其余多在所内或修炼场闭关。”千重夜回答。
唐三好奇地问：“审判庭负责的有哪些事项，阁下可以说说吗？”
这个问题，虽然武魂殿没有特地在外界宣扬过，但在各大势力中并不是什么秘密，千重夜也没有隐瞒，“诸如异端处决、邪教追查、审判缉凶、高危遗迹探索、镇守魂兽栖息地等。部分任务会与圣殿骑士团共同执行。也因此，审判庭成员无需日日出勤，定期回所内点卯即可。”
他说得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串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内容，唐三却从这几句简短的话中，敏锐捕捉到了裁判所真正的危险性。
追查、审判、处决、镇守。
每一项都意味着危险、鲜血和死亡，可这鲜血究竟为何而流，恐怕没有人能够真正说清楚。
难怪裁判所在外界的形象会如此两极分化，而千重夜这个“裁决阁下”又如此被人恐惧。
唐三思考片刻，又问道：“阁下刚才说，审判庭成员会在裁判所内部修炼。难道裁判所内部设有住处？”
“有。”千重夜回答。
唐三立刻追问：“那么，阁下也住在裁判所之中吗？”
千重夜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需要隐瞒的机密，平静地应了：“嗯。”
听到这个回答，唐三唇角不由得微微翘起。
仿佛猎物长久隐匿于迷雾之中，而他终于找到第一处可以辨认的巢穴。虽然还不到收网的时刻，却已经让唐三心中升起了一股隐秘的满足。
不多时，又有几名裁断司文员抱着一摞摞厚厚的册书迎面而来。
见到千重夜的时候，这些人同样恭敬中隐含畏惧地行了个礼，但却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千重夜扫了他们一眼，似乎看懂了对方的纠结，淡淡地说：“放在我办公室就行了。”
闻言，文员们顿时如释重负，小声告退后便迅速离开。
双方擦肩而过之时，唐三看见其中一人手中，最上方的册子封皮上并非裁判所惯用的银色剑翼徽记，而是另一枚陌生的制式印章，旁边端正写着几个大字——
总决赛城防调令。
再往下，则用小字标注着“巡防署呈核”。
“巡防署？”唐三眼神微动，“这也是裁判所的机构吗？”
千重夜说：“不是。巡防署为教皇殿直辖机构，与裁判所平级，主要负责日常巡防与治安事宜。”
“但我看巡防署却向阁下呈递文件。城防问题，也需要阁下亲自过目吗？”
“此次大赛安保相关事宜，由我全权负责。”千重夜回答。
唐三点点头，没有再问什么。
两人继续向前。经过一处拐角时，唐三瞥见不远处有一扇紧闭的办公室门，门侧悬挂着一块铭牌，上面写着——“副所长室”。
……
同一时刻，副所长室内。
一只手翻开了桌上的总决赛审判庭驻防册。
册书上，原本已经通过审核的驻防方案被重新圈起了几处，旁边以工整却冰冷的字迹批注了需要调整的时间、区域与人员；而在册书的最后一页，右下方赫然印着一枚银色的裁决印。
下属低声询问：“冕下，这些调令，是否按旧例归档？”
赛诺斯没有说话，目光却在那枚裁决印上停留了许久。
他看上去约莫五十岁上下，身着银灰色长袍，胸前悬着象征副所长身份的徽章，面容端正，气质温和而稳重，乍看之下，很难让人生出防备。
半晌，赛诺斯忽然笑了一声，自言自语般重复：“旧例？”
语气并不重，却让下属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赛诺斯慢慢合上册书，手掌压在那枚银色印记之上，神色依然平和。
“如今既是裁决阁下亲自负责，自然要按阁下的规矩来。”
“……是。”
下属不敢多问，立刻接过文件，躬身退下。
房门重新合拢。
赛诺斯独自坐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咚。
声音极轻，却莫名显得有些沉闷。
……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参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