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体验》陈司妙

22、营地 “狐狸尾巴

　　后半程换池延允开，栗嘉蓝吃了药之后在颠簸中睡着了。

　　后来模糊听见有人叫她，她迷迷瞪瞪地坐起来，转头朝窗外看去。

　　阳光像金色的流水，穿过半空中的云海，间或照耀在绵延起伏的林地间。
　　仿佛仙境。

　　栗嘉蓝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到了吗？”

　　驾驶座空着，池延允不知去哪儿了，管国强从副驾转过身笑着跟她说：“林岩村到了。今天有点晚了，过不了多久太阳就该下山了，你一个人不安全。不如先跟着我们，明天白天你想去哪里再单独行动。”

　　“不用，我有去处。”
　　药效发挥作用，栗嘉蓝感觉好多了，她伸手拎上包。

　　管国强看起来有些担心，“这个村子房子和房子没挨在一起，一座村子从山这头延续到那头，你要去哪里？今晚有住处吗？”

　　“没事啊。”

　　这时池延允回来了，应该是山上信号不好，他刚才出去找地方打电话了。

　　他见栗嘉蓝两手抓着包，瞥她一眼，“吃了饭再说。”

　　“也行。”
　　免费的午餐不蹭白不蹭，反正已经到村里了，不担心找不到人。

　　高海拔地区紫外线强烈，栗嘉蓝从包里摸出太阳镜戴上，耐心等待池延允把车开去吃饭点。

　　虽然身处高山腹地，但既然池延允能信誓旦旦说出请吃饭的话，栗嘉蓝就想着最起码会去个招待所、小餐馆之类的地方，然而车子在一个垭口驶出水泥路，拐进旁边一条野木横生的土路。

　　车身摇晃，感觉坐在船舱里，窗外的景色繁茂而幽深，除了轮胎轧过地上碎石子的声音，只能听见时不时的鸟鸣声，空旷而寂寥，辨不清方向。

　　栗嘉蓝一脸僵硬地坐在后排，管国强转头看了眼她的表情，急忙安抚：“你别害怕，我们现在要去营地，这段路比较偏，待会就好了。”

　　林岩村是圈子里才知晓的小众攀岩胜地，youtube上有许多攀岩爱好者上传的相关视频。
　　管国强还在国外时就计划要过来一探究竟，他老早就约了池延允，因为池延允忙于公司事务，一直到现在才成行。

　　池延允的目光也从后视镜里扫来，见多她乖张跋扈的不良少女模样，倒是第一次见她露出害怕的神情。

　　“会害怕才有所顾忌，回去之后不妨多看点法制栏目。这次算是提前演习。”
　　他口吻平淡，暗藏讥讽。

　　讥讽栗嘉蓝莽撞大胆，一个人就敢来这种山区老林，纯属拿自己的安危当儿戏。

　　栗嘉蓝没说她有幽闭恐惧症，林子太密，太暗了，从前面挡风玻璃望出去就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黑长隧道。

　　而且在她看来，池延允分明还记着上次在他家酒后吻了他的事，那些话完全是借机敲打。

　　栗嘉蓝提起一口气，背包反挂在胸前，两手抱紧，她板着脸回怼道：“信不信我现在就拿出一管辣椒喷雾对着你眼睛喷。还有你。”

　　管国强莫名躺枪，他举起双手，“不要伤及无辜。”

　　池延允视栗嘉蓝的威胁为无物，他对管国强说：“这个成语用得不错。”

　　车子在密林里穿行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前面忽然天光大亮，驶出出口之后，远远近近人声嘈杂，豁然开朗。

　　栗嘉蓝被一种奇怪的心理趋势着，转过头，看向后面逐渐缩小的无尽黑洞。

　　“怕就不要回头。”
　　池延允明明目不斜视，却察觉到栗嘉蓝的动作。

　　栗嘉蓝一愣，她从深黑的情绪中抽离，抱着背包坐正，“那要怎么做？”

　　“往前看，往前走。”

　　池延允在镜中瞥见她抓着背包的手指节有些泛白，车子已经停下，他下来后拉开后座车门，俯身看向栗嘉蓝，确定她没什么大情况，“下来吧。”

　　这处是山脊上的一个大平台，大约停了十来辆房车和越野车。
　　后面有条小道通往几个岩穴，也就是管国强所说的露营地。

　　岩穴和岩穴之间相连，里面采光和通风都很好，站在穴口眺望，层峦叠嶂，白云悠悠。
　　山对面，林岩村的木头房子鸟巢一般被周围的植丛紧密环拥着。

　　最大的一个岩穴里有一面七八米高的花岗岩裸墙，一对年轻情侣穿着装备正在进行顶绳攀岩练习。

　　女生好像是新手，挂在岩壁上不时因为找不到手点而焦急询问“哪里，抓哪里”。
　　男生站在底下给她做安全保护，一边有节奏地控制着手里的Grigri保护器，一边仰头关注着女生的每一个动作并温声提出建议。

　　栗嘉蓝曾在网上刷到过攀岩视频，也在Uncharted岩馆内见过不同的人吊着不同颜色的绳子像蜘蛛侠一样飞檐走壁，但身处于这样的野外环境，感受还是不一样。
　　大自然太辽阔太壮伟了，人类如此渺小，却一次次尝试着赤手空拳爬上山巅。

　　她感到一瞬间的心潮澎湃，不知道明天池延允和管国强会选择攀爬哪条路线。

　　里面已经有人搭起了帐篷，还有人在野炊，有用瓦斯炉的，也有烧柴火的，空气里飘荡着一股食物的香气。

　　栗嘉蓝觉得很新奇，这种意义上的露营她是第一次体验，以前最多就是在公园里铺张野餐垫、搭个遮阳帐篷，她还从来没有试过在野外过夜。

　　池延允和管国强都在从车里搬东西下来，栗嘉蓝这儿看看那儿逛逛，她看在别人，别人在看她。

　　从事户外活动的人大多性格外向，像池延允那类无机质似的冷山男少之又少，有个小麦色皮肤的阳光型男来找栗嘉蓝加微信，正巧池延允提着一个速干包走进来。
　　栗嘉蓝对阳光型男说了句什么，边说边指了池延允，阳光型男非常失望，看向池延允的目光似有敌意。

　　“你和他说了什么？”待到栗嘉蓝迈着监工一样的步伐走近，池延允问道。

　　栗嘉蓝耸肩，“就说我家长不允许啊。你以为什么？”

　　但是她又觉得好笑，“可是他好像不信。我们年龄只差八岁，你看起来又一股老钱风，我想他可能把我们想成了金主爸爸包养女学生……”

　　“你很喜欢开玩笑？”池延允蹙眉，他忽然看向栗嘉蓝的脚后边，“有蛇。”

　　栗嘉蓝脸色一变，条件反射地边跺脚边往前跑，死死抓住池延允的手臂然后扭头往后看。
　　然而，灰白色的岩石地面上却什么都没有。

　　她反应过来是池延允的恶作剧，正要甩开他，察觉到周围人都在看他们，特别那个阳光型男目光如炬，神情鄙夷，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
　　栗嘉蓝反而靠池延允更近，都穿着宽松的户外冲锋衣，只是衣料相贴，但从外人的视角已经是身体紧密相碰的程度。

　　她仰起头，和池延允视线交汇，得意一笑。
　　睚眦必报是她的风格。

　　池延允没说话，另一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了几下，忽然将屏幕对向栗嘉蓝。

　　屏幕里一张血淋淋的神外手术画面，患者的头颅被切开露出一团粉白色物质，栗嘉蓝倒吸一口凉气，甩开池延允的胳膊，跳到离他两米开外的地方，还在一边拍打着自己的衣服，生怕在池延允身上沾染到任何血腥气息。

　　“你有病吗？早就不当医生了，还在相册里保存这么恐怖的照片。不要告诉我，夜深人静的时候你会拿出来一张张细品。”

　　池延允没解释这张照片是他第一次参与大型手术拍下的，对他来说具有深刻意义，因此一直保存至今。

　　他只是问：“还玩吗？我手机里的照片还有很多。”

　　识时务者为俊杰，栗嘉蓝不说话，背过身去翻了个白眼。

　　同时听见池延允说：“狐狸尾巴藏好，别以为我看不见。”

　　栗嘉蓝后脑勺一凉，转头，池延允正蹲在地上铺防潮垫，根本没看她。

　　被耍了。

　　栗嘉蓝气鼓鼓，不管池延允垫子铺没铺好，一屁股坐下去，两手撑在身后仰着头以倒转的视角看向另一边正在忙碌的男人，“真舒服，进度加快点，我肚子饿了。”

　　池延允如听耳旁风，按照自己的节奏将一个单人帐篷立了起来。

　　栗嘉蓝眼明手快，蹬掉鞋子，像一只穿山甲一样飞速立刻钻了进去。

　　她把背包当做枕头，舒服地闭上眼睛，悠然道：“先到先得。如果你肯道歉的话，我大人大量，铺位勉勉强强分你一半。”

　　其实睡不着，但咸鱼一样躺平等着别人做好饭的感觉很好。
　　但是一等再等，一个小时过去，一点开饭的征兆都没有。

　　栗嘉蓝忍不住伸个脑袋出去，“最起码应该把火升上吧，瓦斯炉呢，没带？烧柴也可以啊，别人就是这样。”

　　池延允实在不知道一个光吃不干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多建议。

　　“没带打火机，等你起来帮我们钻木取火。”他说。

　　栗嘉蓝白他一眼，“你当我傻吗？”

　　管国强坐在防潮垫另一边非常另类地在看一本线装版的《道德经》，那种不常见的竖排本。
　　他笑着抬起眼：“我们没带食物，池认识这边的村民，刚才停下来就是联系村民送食物给我们。”

　　“你不早说！”栗嘉蓝深感受骗，早知道她就另想办法了。

　　她拿出手机点了点，奈何页面半天没加载出来，只好举着手机在帐篷里来回移动找信号。

　　池延允没理会，低头继续整理明天攀岩要用的装备。
　　过了会，听见帐篷里传来栗嘉蓝和人讲电话的声音，信号断断续续，她讲话也时而流畅时而卡顿。

　　“我早就到了……”
　　“对啊，你你快来救我……我在哪？在一个很大的岩洞里，不知道啊，要我给你发定位吗？”
　　“……真的吗？那我等你。”

　　电话挂断了，紧接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栗嘉蓝背着包钻出来，一边穿鞋一边说：“有人来找我了，不和你们玩了，再见。”

　　“什么人？”池延允早就应该想到，以栗嘉蓝的性格怎么可能一个人出来旅游。

　　“这个嘛，要形容的话，男人。”
　　栗嘉蓝话说得含糊，但她并不是故意使用春秋叙事，实在是无法用一两句说清楚。

　　更何况，她跟什么人在一起为什么要向池延允报备？
　　他不是讨厌管她的事吗？

　　管国强在国外见过数不清比栗嘉蓝更叛逆的女孩，听见栗嘉蓝这句，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池延允眉头深皱，他无心担负起管教栗嘉蓝的责任，但每一次情势都将他推到监护人的位置。

　　“你妈妈知道吗？”他说。

　　“不知道啊。”栗嘉蓝有恃无恐，“但是如果你告诉她的话，我会反咬一口，说我其实是跟着你来的。我们坐的是同一趟飞机，下了飞机之后又全程搭你的车，就算是巧合也巧得令人起疑。”

　　她单手撑在防潮垫上，上半身靠近，以两人才听得见的音量凑在池延允脸侧耳语：“再不然，我就抖出那天晚上在你家发生的事情。就算是我主动的，但你深夜接纳一个酒醉的女孩借宿，心里真的一点杂念都没有？”

　　因为管国强在场，栗嘉蓝不似之前那样紧挽着池延允，身体上没有任何接触，看起来只是在小声说话。

　　但她眼底的狡黠与明艳只有池延允看见，并且用词如此直白，像一把带着玫瑰香的匕首，笔直插向她和池延允之间潜在的伦理缝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