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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九皇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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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沈望舒依循公主的暗示,在翰林院的讲学中,对几位皇子,尤其是年仅十二岁的九皇子李景宣,多了一份不着痕迹的关注。
九皇子李景宣,生母早逝,由一位位份不高的嫔妃抚养长大,在众多皇子中并不显眼。但他确实如公主所言,天资聪颖,沉静好学,一双眼睛清澈明净,少了些宫廷中常见的算计与骄矜。
这日讲罢《尚书·洪范》篇,其他皇子陆续离去,唯有九皇子留在最后,向沈望舒请教一个关于“王道”与“霸道”区别的问题。问题本身颇有见地,沈望舒便耐心与他分说。
讲解完毕,李景宣恭敬行礼:“学生受教,谢沈师傅。”他顿了顿,抬起清澈的眼睛看着沈望舒,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仰慕,“沈师傅,学生听闻您前不久曾赴北境公干,还受了伤。北地……是什么样子的?真的像诗中写的那样,‘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吗?”
他的眼中没有试探,只有纯粹的好奇和对广阔天地的向往。沈望舒心头微微一动,放缓了语气:“北地风光,确与中原大不相同。有苍茫戈壁,也有辽阔草原,有孤城落日,也有长河蜿蜒。然边关之地,亦多风霜苦寒,将士戍边,甚是艰辛。”
李景宣听得入神,眼中光彩更盛:“将士们保家卫国,真是了不起。沈师傅您亲历边关,见识定非寻常。日后若有闲暇,能否多给学生讲讲边关的风土人情,还有……您遇到的那些事?”
沈望舒看着他眼中真诚的光芒,点了点头:“殿下若有兴趣,臣自当知无不言。”
自此,九皇子李景宣便时常在课后留下,或请教经义,或听沈望舒讲述些北地见闻、历史典故。沈望舒发现,这位年幼的皇子不仅聪慧,而且心地仁厚,听到边军艰苦时会皱眉,听到贪官污吏时会愤慨,听到忠臣良将时会目露钦佩。在他身上,沈望舒仿佛看到了一种久违的、未被权力完全污染的赤子之心。
偶尔,李景宣也会问及朝中之事,虽不深入,但视角往往独特而直指核心。沈望舒回答得谨慎,却也尽量客观,引导他思考为君者当以民生为重、以正道御下的道理。
这一日,沈望舒正在翰林院整理一批前朝奏疏,九皇子身边的小内侍匆匆寻来,神色焦急:“沈师傅,九殿下请您快去一趟撷芳殿!”
撷芳殿是九皇子生前的居所,如今他虽已迁居皇子所,但撷芳殿仍留有一些旧物和伺候的老宫人。沈望舒心中诧异,放下手中事务,随小内侍匆匆前往。
撷芳殿内有些凌乱,几名宫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九皇子李景宣站在殿中,小脸气得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本显然被撕坏了的书册。他面前,站着一位年纪稍长的华服少年,是五皇子李景琛,生母位份较高,素来有些骄横。
“五哥,你为何无故撕毁我的书!这是母妃留给我的!”李景宣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和委屈。
五皇子嗤笑一声:“不过是一本破书,有什么大不了?谁让你的人不长眼,撞坏了本皇子新得的蟋蟀罐?你这破书,赔我的罐子都不够!”
“你……你强词夺理!明明是你的内侍自己没拿稳!”李景宣气得眼圈发红。
“怎么?九弟这是要为了本破书,跟哥哥我理论?”五皇子上前一步,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睨着李景宣,语气带着威胁。
沈望舒看到这一幕,眉头蹙起。他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臣沈望舒,见过五皇子殿下,九皇子殿下。”
五皇子斜睨了他一眼,显然知道他是谁,语气不善:“沈侍讲?这是皇子之间的事,与你何干?”
“臣身为翰林院侍讲,为皇子师傅,见皇子争执,自当劝解。”沈望舒不卑不亢,“五皇子殿下,九皇子殿下,兄弟之间,应以和睦为上。些许玩物、书籍,皆是小事,伤了兄弟情分,便是大事了。不若各退一步?”
“退一步?”五皇子冷笑,“他撞坏我的东西,凭什么让我退?沈望舒,别以为你去了趟北境,立了点功劳,就能来管皇子的事了!你算什么东西?”
这话说得极为难听。旁边的宫人将头埋得更低。李景宣又急又怒:“五哥!你怎可如此辱及师傅!”
沈望舒面色不变,只是看向五皇子,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五皇子殿下,臣人微言轻,自不敢管殿下之事。然殿下身为兄长,当为诸弟表率。陛下常训诫天家子弟,当知礼守节,兄友弟恭。今日之事,若传到陛下耳中,恐于殿下清誉有损。不如就此作罢,臣可代为寻一上好的蟋蟀罐赔与殿下,殿下亦向九皇子致歉,全了兄弟之谊,可好?”
他搬出了皇帝,语气虽缓,却寸步不让。五皇子脸色变了变,显然有些顾忌。他狠狠瞪了沈望舒一眼,又看看紧抿着唇、毫不退让的九皇子,最终悻悻地甩下一句:“哼!本皇子懒得与你们计较!”便带着人扬长而去。
殿内安静下来。李景宣看着五皇子离去的方向,小拳头依旧紧握着,肩膀微微颤抖。
沈望舒走到他身边,温声道:“殿下,书册损坏了,还可修补。殿下不必为无谓之人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李景宣转过头,眼圈还是红的,低声道:“沈师傅,谢谢你。我只是……气不过。五哥他老是欺负人,就因为他的母妃……”
“殿下,”沈望舒打断他,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沉稳而坚定,“这世间,有人凭出身骄人,有人凭才德立身。殿下聪慧仁厚,勤勉好学,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不必在意一时之长短,亦不必因他人无礼而自损心境。殿下要记住,真正的力量,来源于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和这里,”又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而非外物与他人的虚张声势。”
李景宣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的委屈和愤怒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的明悟。他用力点了点头:“学生记住了。”
沈望舒看着他手中的残书,接过来看了看,是一本前朝诗集,确实被撕坏了几页。“殿下若不嫌弃,臣略通裱糊之术,或可试着修补一二。”
“真的吗?那太好了!”李景宣眼睛一亮。
沈望舒拿着书,带着李景宣回到自己在翰林院的值房,寻来浆糊、棉纸等物,耐心地将撕坏的书页一页页对齐、粘合、压平。他的动作细致而专注,李景宣在一旁静静看着,忽然轻声问:“沈师傅,您说……如果以后我长大了,有能力了,是不是就能保护想保护的人,不让好人被欺负?”
沈望舒手中动作微顿,抬眼看着少年认真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点了点头:“是的,殿下。但首先,殿下自己要成为一个强大而正直的人。权力越大,责任也越大。要用它来守护,而非欺凌。”
“嗯!”李景宣重重点头,眼神明亮而坚定。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温暖而宁静。沈望舒修补着书页,心中却想到了远在宫墙另一端的李昭阳。她当年,是否也曾像九皇子一样,有过这样清澈的初心?在通往权力的血腥道路上,她是如何一步步变成如今的模样?
而自己此刻对九皇子的引导,是出于本心,还是无形中,也成了公主棋盘上,一枚影响未来格局的棋子?
这个念头让他指尖微微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