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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坊间暗语 ...

  •   崇仁坊的小院,门扉紧闭,夜色中显得格外静谧。沈望舒刚踏入书房,准备就着烛火再看一会儿白日未读完的卷宗,老仆便轻轻叩门,呈上一份没有署名的简帖。

      帖子是普通的竹纸,上面只有一行看似随意书写的邀约:“明日辰时三刻,西市‘松鹤茶楼’二楼雅间‘听松’,有旧友携新茶相候,共赏雨景。”

      字迹清秀,并非沈望舒熟识的任何一种。落款处,画了一枚极简的、含苞待放的玉兰。

      玉兰……沈望舒心头猛地一跳。公主府中,她最喜的那株玉兰,正是这个时节含苞。这是她的暗号!她竟约他在西市茶楼相见?西市鱼龙混杂,但也正因其混乱,反而便于隐藏行迹。

      “送帖子的人呢?”沈望舒问。

      “是个半大孩子,丢下帖子就跑了,追之不及。”老仆回道。

      沈望舒沉吟片刻,将帖子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知道了,你去歇着吧。”

      次日,天色果然有些阴沉,飘着细密的雨丝。沈望舒告了假,换上寻常的青色布袍,戴了一顶遮雨的宽檐笠帽,独自一人,步行前往西市。

      西市是长安城最繁华的贸易市场之一,即使雨天,依旧人流如织。胡商汉贾,挑夫走卒,摩肩接踵。各色店铺旌旗招展,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驼铃马嘶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喧嚣的市井气息。

      沈望舒穿过拥挤的人流,按照记忆找到“松鹤茶楼”。这是一间看起来颇为老旧的二层茶楼,门面不大,但里面还算干净。他压低笠帽,径直上了二楼,找到名为“听松”的雅间,轻轻叩门。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陌生的、面容平凡无奇的中年妇人面孔。妇人目光警惕地扫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去,随即迅速关上门,落下门闩。

      雅间内陈设简单,临街的窗户半开着,雨丝随风飘入,带着湿润的凉意。窗边的小几旁,坐着一位身穿普通深蓝色襦裙、头戴帷帽的女子。帷帽垂下的轻薄黑纱遮住了她的面容,但那挺直的背脊和即便坐着也难掩的独特气度,让沈望舒一眼便认了出来。

      “殿下。”他躬身行礼,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自北境一别,虽时日不长,但在波谲云诡的朝堂压力下,却仿佛过了许久。

      李昭阳抬手,示意那中年妇人退到外间守候。妇人无声离去,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坐。”李昭阳的声音透过薄纱传来,比平日更显低沉。

      沈望舒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被薄纱遮掩的脸上,试图看清她的神情。“殿下为何亲涉险地?西市人多眼杂……”

      “越是人多眼杂,有时越安全。”李昭阳打断他,语气平静,“你回京数日,闭门谢客,做得很好。但有些事,需当面与你分说。”她顿了顿,“荣王找过你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显然,她已得到消息。

      “是。”沈望舒并不意外,“他试图利诱,被我拒绝了。”

      “他自然不会罢休。”李昭阳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他那枚私印,早年曾不慎遗失过一段时日,虽然后来找回,但足够他以此狡辩,将密信推给‘伪造’。父皇对此……似乎有些将信将疑。”她语气中透出一丝淡淡的嘲讽,“毕竟,一位‘贤王’,总比一位勾结边将、动摇国本的皇子,听起来更让人安心。”

      沈望舒默然。皇帝的“将信将疑”,或许并非真的相信荣王无辜,而是在权衡,在等待,或者……在利用此事制衡各方。

      “第二批钦差已在北境着手整顿,我们的人正在逐步接管关键位置。但长安这边,”李昭阳微微前倾身体,即便隔着薄纱,沈望舒也能感觉到她目光的锐利,“我们需要新的突破口。荣王经此一事,短期内会更加谨慎。但三皇子那边,或许可以动一动。”

      “三皇子?”沈望舒想起顾延之与太后宫人的接触。

      “李景恒母族势大,在军中根基深厚,他本人也善于笼络人心,表面功夫做得极好。想要动他,不易。”李昭阳缓缓道,“但……他有个弱点,或者说,他门下有些人,手脚并不干净。尤其是掌管部分漕运和各地常平仓的官员。”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笺,推到沈望舒面前。“看看这个。”

      沈望舒展开,上面列着几个名字、官职,以及简短的备注——某年某月,某地漕粮“损耗”异常;某处常平仓账面与实地核查存粮差额;某位官员在江南购置园林田产的巨额开销与其俸禄明显不符……

      “这些……”

      “只是冰山一角。”李昭阳道,“漕运与常平仓,关乎国计民生,也最容易滋生贪腐。若是平时,这些或许只是‘惯例’,但若在特殊时期被揭发出来,尤其是与‘北境军需案’引发的对粮饷问题的关注联系起来……”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沈望舒心中一凛。这是要将火引向三皇子!而且是从民生根本处着手,一旦爆发,民怨沸腾,影响力绝非边军贪墨可比。但此举风险也极大,牵涉太广,极易引发朝野震动,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殿下,此事非同小可,需有确凿铁证,且需把握好时机与分寸,否则恐引火烧身。”沈望舒沉声道。

      “我知道。”李昭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证据正在搜集,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合适的人,在合适的时机,将其递到父皇面前,或者,公之于众。”

      沈望舒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想让他来做这个“合适的人”?以他如今翰林院侍讲的身份,若能得到并呈递此类证据,确实具有某种“清流”、“公正”的象征意义,容易引起皇帝和舆论的重视。

      但这也意味着,他将彻底、公开地站在三皇子的对立面,甚至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你……可愿?”李昭阳隔着薄纱,目光似乎落在他脸上,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沈望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记录,仿佛能看到背后是无数百姓被盘剥的血汗,是可能因粮仓空虚而陷入饥荒的危机。这与他秉持的“为民请命”的理想,并无冲突。

      只是,这其中,又有多少是公主为了打击政敌而特意搜集、甚至可能“加工”过的?她的目的,究竟是肃清吏治,还是铲除异己?或者,两者皆有?

      窗外的雨似乎大了一些,敲打着屋檐和窗棂,淅淅沥沥。

      良久,沈望舒抬起眼,看向那层薄纱后的朦胧身影,缓缓道:“若证据确凿,关乎民生国本,沈某……义不容辞。”

      他没有说“为了殿下”,而是说“义不容辞”。这细微的差别,李昭阳敏锐地捕捉到了。薄纱后的眸光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

      “好。”她只说了这一个字,听不出喜怒。她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轻轻转着杯沿。“顾延之此人,你需多加留意,但也不必过于疏远。他像一只风向标,他的动向,本身就能告诉我们很多。”

      “是。”

      “你在翰林院,看似清闲,但位置紧要。几位年幼的皇子,尤其是九弟,天资聪颖,心性纯良,父皇颇为喜爱。你与他多亲近些,并无坏处。”

      这是在暗示他,可以影响甚至争取年幼皇子的支持?沈望舒心中了然,点头应下。

      该说的话似乎都已说完,雅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雨声和楼下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

      沈望舒看着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一层纱的她,心中有许多话想问,想问她在长安是否安好,是否也如他一般感到疲惫与孤寂,是否……也曾想起北境山间的温泉与夜色。

      但他终究没有问出口。此刻的她,是运筹帷幄的镇国公主,不是那个会为他换药、会在他怀中微微颤抖的李昭阳。

      “你的伤……可都好了?”倒是李昭阳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

      “劳殿下挂心,已无大碍了。”

      “嗯。”她又沉默了一下,才道,“京中不比北境山庄,危机四伏,你自己……万事小心。若有急事,可去东市‘墨韵斋’,寻一位姓陆的掌柜。”她给出了另一个紧急联络点。

      “臣明白,殿下也请务必保重。”

      李昭阳微微颔首,起身:“我先走。你过一刻再离开。”

      “是。”

      她走向门口,帷帽垂下的黑纱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在拉开房门之前,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但最终还是没有,径直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沈望舒独自坐在雅间内,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和那杯她未曾动过的凉茶。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冷香。

      雨还在下,渐渐沥沥,敲打着窗棂,也敲打在他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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