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生劫》林阚

81、箭在弦上

　　沈望舒离京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激发了朝堂各方势力的反应。

　　三皇子李景恒称病多日后，终于“病愈”上朝，面对北境调查风波的询问，神色坦然，声称：“边军将士保家卫国，劳苦功高。若有个别害群之马，自当严惩不贷，以正军纪。但切不可因噎废食，寒了忠勇将士之心。”话里话外，维护之意明显。

　　太后则在一次后宫赏花时，对着几位命妇似无意般提起：“这人啊，有时候太急着立功，就容易看不清路，踩到不该踩的钉子。边关的事，自有边关的规矩，朝廷派去的人，也得懂得入乡随俗才是。”绵里藏针的警告，迅速通过命妇们的口耳相传，递到了该听到的人耳中。

　　崔衍似乎并未因“密信”事件打乱阵脚，依旧沉稳主持着朝政，对北境调查的安排也表现得“公事公办”，甚至主动为钦差队伍调配了精干护卫和熟悉边务的佐吏。只是，他看向沈望舒时那深邃难明的目光，总让人感觉平静水面下暗流湍急。

　　最令人意外的，是顾延之。

　　在沈望舒离京前一日，顾延之竟亲自登门拜访沈望舒暂居的官舍，送来几卷关于北境风物、地理的书籍，言辞恳切：“沈兄此去任重道远，北地苦寒，情形复杂，这些书或许有些助益。望沈兄一切顺利，早日查明真相，凯旋回朝。”

　　态度之友善，几乎让人忘记慈恩寺竹林外那隐秘的一幕。沈望舒心中警惕更甚，面上却含笑谢过，收下赠书。

　　“顾拾遗有心了。北境之事，错综复杂，京中……怕是也少不得风波，顾拾遗亦需多加小心。”沈望舒意有所指。

　　顾延之笑容温润：“多谢沈兄关心。顾某职责所在，自当尽心竭力。”他停顿一下，似随意道，“对了，前日殿下召见，问及北境文史，还提及沈兄此番北上，颇多不易，嘱我等在京官员，当为沈兄稳住后方。”

　　提及公主，沈望舒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殿下厚爱，臣感激不尽。”

　　送走顾延之，沈望舒眉头深锁。顾延之特意提到公主对他的关切，是示好？还是试探？抑或是某种暗示？此人行事愈发难以捉摸。

　　离京前夜，沈望舒再次收到公主密信，只有八字：

　　“暗线已动，静候佳音。珍重。”

　　他将密信贴近心口，那里放着那枚温润的玉佩。仿佛能从中汲取到无尽的力量与温暖。

　　三日后，天未破晓，沈望舒便随钦差队伍悄然出城。没有盛大的送别仪式，只有几名同僚在城门处简单话别。他回头望向晨曦中巍峨的长安城廓，宫阙殿宇在朝霞中若隐若现。

　　昭阳，等我。

　　而此时的镇国公主府，李昭阳立于高楼轩窗之后，遥望着城门方向。晨风拂动她未梳妆的长发，素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紧握窗棂、指节泛白的手，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殿下，探子回报，三皇子府昨夜有密使前往崔相府，约一炷香后方出。另有消息，北地将门有数位将领近日家书频繁，内容虽未截获，但传递渠道隐秘。”心腹侍女低声禀报。

　　李昭阳眼神骤冷。反击，已经开始了。而且比她预想的更快，更隐蔽。

　　“让我们的人盯紧，尤其是北境那边，务必确保沈望舒能与暗线顺利接上头。沿途所有可能的风险点，提前清理或预警。”她声音冷冽如刀，“另外，给我们在御史台和六科的人递话，该准备的‘功课’，可以开始做了。目标，三皇子门下那几个管着军需调配和边镇抚赏的官员。”

　　“是！”

　　李昭阳转身离开窗前，走到书案前。案上摊开的是北境舆图，以及一份名单——北地将门中，可能被拉拢、分化，或至少能保持中立的人员名单。

　　沈望舒在北境明查，她要在长安暗斗，为他扫清障碍，也为自己积蓄力量。这场博弈，早已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她拿起朱笔，在舆图上某个关隘处重重一圈。那里，是她与沈望舒约定的、第一批关键证据可能的传递地点。

　　“你负责撕开伤口，我负责，让这伤口溃烂到无法遮掩。”她低声自语，凤眸中寒光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