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生劫》林阚

80、临行夜雨

　　沈望舒主动请缨随钦差赴北境调查的奏疏，翌日便递了上去。

　　朝堂哗然。

　　有人赞他忠勇可嘉，不愧为寒门新锐之表率；有人冷笑他不知天高地厚，欲借此案更进一步，恐将折戟沉沙；更多的人则是沉默观望，眼神复杂。北境如今是烫手山芋，亦是修罗场，主动前往，无异于将自身置于炭火之上。

　　皇帝御书房内，李晟看着沈望舒的奏疏，沉吟良久。这位年轻的臣子，从漕运案崭露头角，到如今敢于涉险赴边，其胆识、才干与忠诚，他都看在眼里。他需要一把足够锋利、又足够可控的刀，去斩开北境的迷雾。

　　“沈望舒，”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可想清楚了？北境之事，牵连甚广，凶险莫测。朕要的，不仅是真相，更是稳妥。稍有不慎，恐非你一身安危能担待。”

　　沈望舒伏地叩首，声音清晰坚定：“臣明白。正因事关重大，臣更应前往。臣蒙陛下拔擢于微末，受公主殿下知遇之恩，值此朝廷用人之际，岂可因险而避？臣必当竭尽心力，协助钦差，查明实情，厘清边务，以报君恩。”

　　皇帝目光深邃地看了他片刻，终于道：“准奏。着你以监察御史身份，随钦差副使，三日后启程。赐你密折专奏之权，沿途所见所闻，涉及军国要务者，可直呈朕前。”

　　“臣，领旨谢恩！”沈望舒心中大定。密折专奏之权，是极大的信任，也是他此行最重要的倚仗之一。

　　消息传到镇国公主府，李昭阳正在书房对着一幅北境舆图出神。指尖划过幽州、云州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地名，前世的记忆碎片与今生的谋划布局交错闪现。嬴彻曾镇守的边关，谢珩曾辗转的路……如今，她要送沈望舒去了。

　　“殿下，沈大人求见。”侍女低声禀报。

　　李昭阳收回思绪：“请他到偏厅。”

　　偏厅内烛火明亮，驱散了初夏夜雨的微寒湿气。沈望舒进来时，身上还带着些微水汽，显然是冒雨而来。

　　“臣见过殿下。”

　　“免礼。”李昭阳示意他坐，目光落在他尚未来得及更换的、微湿的官袍下摆，“事情定了？”

　　“是。三日后启程，陛下赐了密折专奏之权。”沈望舒简略汇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她今日穿着常服，发髻松挽，烛光下眉眼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和的倦意。想到即将长久的分离，他心头便泛起一阵不舍的刺痛。

　　“密折专奏……父皇果然器重你。”李昭阳点点头，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此行凶险，虽有钦差副使身份和密折护身，但北境天高皇帝远，边军自成体系，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需记住几点。”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如炬：“第一，抵达后，务必先与我们在北境的暗线取得联系，联系方式与信物，稍后给你。他们会为你提供当地真实情况与保护。”
　　“第二，查案切忌冒进，尤其是涉及军中将校，务必拿到铁证，且要有足够自保或能将证据送出的把握再行动。宁可慢，不可错。”
　　“第三，”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若事不可为，或身份暴露遭遇生死危机，保命为上。一切计划、暗线，乃至……我与你之间的关系，皆可舍弃。你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却重重敲在沈望舒心上。他猛地抬眸，撞进她那双深邃如潭的凤眸里，那里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以及毫不作伪的关切与决绝。

　　“殿下……”他喉头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李昭阳却避开了他的视线，转身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和一个扁平的玉盒。锦囊沉甸甸的，玉盒温润。

　　“锦囊里是应急的金叶子、几颗能解常见毒物的药丸，以及联系暗线的半枚玉佩和暗语。玉盒里，”她将玉盒递给他，指尖不经意与他相触，微微一颤，“是一块暖玉玉佩，贴身戴着，或许……能挡些北地的寒气。”

　　沈望舒接过。锦囊是理智的安排，玉盒……却更像一份私人的牵挂。他打开玉盒，里面果然躺着一枚羊脂白玉佩，雕刻着简雅的祥云纹，玉质温润，触手生温。

　　“殿下……”他再次开口，声音已有些沙哑。

　　窗外雨声渐沥，更显室内寂静。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几乎重叠。

　　李昭阳看着他小心翼翼收起玉盒，贴身放入怀中，那珍而重之的模样，让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前世今生，她送过多少人赴险？又曾几何时，如此清晰地感到恐惧——恐惧失去眼前这个人。

　　理智告诉她应该保持距离，应该冷静地布置一切，应该像对待任何一颗重要棋子那样权衡利弊。可情感，那累积了数世、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如同被春雨催发的藤蔓，疯狂地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忽然上前一步，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瞬间消失。沈望舒甚至能闻到她发间清冷的香气，感受到她呼吸的微拂。

　　“沈望舒，”她仰起脸，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底，那里面翻涌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爱恋、不舍、担忧、恐惧，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然，“我要你答应我，无论如何，活着回来。我要你……亲眼看着我，走到那个位置。”

　　这不是公主对臣子的命令，而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近乎任性的要求。

　　沈望舒浑身一震，所有压抑的情感在这一刻决堤。他不再犹豫，伸出手，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紧密的拥抱，隔着衣料传递着彼此的温度和心跳。李昭阳身体先是一僵，随即缓缓放松，甚至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他颈窝。这个怀抱，陌生又熟悉，带着沈望舒特有的清冽气息，却又奇异地与她记忆深处某个眷恋的轮廓重叠。

　　“我答应你。”沈望舒在她耳边低声发誓，手臂收紧，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看着你，君临天下。”

　　雨水敲打着窗棂，烛火将紧紧相拥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模糊而又坚定。这一刻，朝堂纷争、前世宿债、未来险阻，似乎都被隔绝在外。只有彼此的体温和心跳，是真实的存在，是乱世浮沉中，唯一抓紧的浮木。

　　不知过了多久，李昭阳轻轻动了动。沈望舒依恋地松开些许力道，却仍环着她，低头凝视她微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睫。

　　李昭阳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却没有挣脱他的怀抱，只是低声说：“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去准备了。”

　　“嗯。”沈望舒应着，却舍不得放手。指尖拂过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青丝，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最终，还是李昭阳轻轻推了推他：“去吧。”

　　沈望舒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松开手，退后半步。怀中骤然空荡，凉意袭来，却比方才的拥抱更让他心悸。

　　“殿下保重。”他深深一揖，目光却始终锁在她脸上，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心底。

　　“你也是。”李昭阳转过身，不再看他，声音微微发颤，“三日后……我就不去送你了。”

　　沈望舒明白她的顾虑，也明白其中蕴含的更深的不舍与担忧。他最后深深看了她背影一眼，转身踏入夜雨之中。

　　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渐渐被雨声吞没，李昭阳才缓缓转过身，望向空荡荡的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拥抱的力度和温度。

　　“望舒……”她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与沉重。

　　这一别，山高水长，祸福难料。而他们刚刚破土而出的情愫，能否经受得住北境的寒风与朝堂的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