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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宫宴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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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一场名为“赏荷宴”的宫宴在大明宫太液池畔举行。名义上是皇室宗亲与重臣家眷共赏夏荷,联络情谊,实则是皇帝借机观察朝臣、也为几位适龄皇子公主相看姻缘的场合。
沈望舒的伤已基本愈合,他也收到了宫宴的邀请。这显然是李昭阳的安排,让他有机会在相对轻松(实则暗流更多)的场合露面,观察各方反应,也为后续行动铺垫。
他换上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束发戴冠,收拾得清俊挺拔,只是眉眼间比往日多了几分沉静与不易察觉的锐利。步入太液池畔的园林,但见水榭楼台错落,荷香袭人,衣香鬓影,笑语喧哗。王公贵族、朝廷重臣及其家眷三五成群,或赏花,或叙话,一派祥和景象。
沈望舒低调地走在人群边缘,目光却敏锐地扫过全场。他看到三皇子李景恒正被一群武将和世家子弟簇拥着,谈笑风生,意气风发;五皇子李景瑞则与几位清流文臣在池边凉亭内品茶论道,温文尔雅;他也看到了户部侍郎赵诠,正与几位同僚低声交谈,神色看似轻松,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水榭最高处,那道被众人隐隐环绕的月白色身影上。
李昭阳今日盛装出席。身着繁复华丽的宫装长裙,头戴九树花钗冠,璎珞垂肩,明珠生辉,昳丽的容颜在盛装映衬下,愈发显得尊贵不可逼视。她端坐在皇帝下首不远的位置,正与几位宗室女眷和重臣夫人交谈,言笑晏晏,举止得体,那份属于公主的雍容气度与威仪,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似乎感觉到了沈望舒的目光,眼波流转,不经意间与他对视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臣子。两人之间,隔着人群与身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符合礼制的疏离。
但沈望舒却从她那匆匆一瞥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快的、近乎安抚的微光。
就在这时,皇帝驾到。众人山呼万岁,气氛达到高潮。
皇帝看起来精神不错,接受了众人的朝拜后,便让大家自便,只召了几位重臣和皇子近前说话。宴席正式开始,丝竹悦耳,歌舞曼妙。
沈望舒寻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默默地观察着。他看到,不断有年轻的世家子弟或新晋官员,在长辈或同僚的引荐下,上前向李昭阳敬酒或问候。公主皆礼貌回应,态度得体,却带着一种无形的距离感。
其中,有两位年轻男子格外引人注目。一位是河东裴氏的嫡次子裴文璟,风度翩翩,谈吐文雅,其家族在朝中势力深厚;另一位是禁军副统领、出身将门的萧屹,身形挺拔,英气勃勃,据说武艺高强,深得皇帝赏识。这两人,似乎也是传闻中驸马的有力竞争者。他们与李昭阳交谈时,明显更加热络,周围人也投去或羡慕或揣测的目光。
沈望舒看着裴文璟温文尔雅地向公主展示新得的古画,看着萧屹神采飞扬地讲述边关见闻,看着公主含笑倾听,偶尔颔首……他忽然觉得胸口那根刺,扎得更深了些。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莫名的烦闷与酸涩。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别处。却正巧看到赵诠端着酒杯,向他这边走来,脸上堆着笑容。
“沈拾遗,今日难得清闲,怎么独自在此?来来来,本官敬你一杯。”赵诠走到近前,语气亲热,眼神却带着审视,“前些日子听说沈拾遗身体不适,如今可大好了?”
沈望舒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起身举杯:“劳赵侍郎挂念,下官已无碍。多谢侍郎。”
两人对饮一杯。赵诠放下酒杯,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推心置腹”:“沈拾遗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只是这为官之道,讲究个和光同尘,有些事,过于较真,未必是福啊。你我同朝为官,理应相互提携才是。”话语中,警告与拉拢之意并存。
沈望舒垂眸,语气平淡:“侍郎教诲,下官谨记。只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分内职责,不敢懈怠。”
赵诠眼中闪过一丝阴冷,哈哈一笑:“好一个忠君之事!沈拾遗果然赤诚!那本官就预祝沈拾遗……前程似锦了!”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沈望舒知道,这是最后的警告,或者说,是威胁。赵诠一党,恐怕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他下意识地看向水榭高处。李昭阳似乎正与皇帝说着什么,皇帝抚须点头,目光扫过下方人群,在沈望舒身上略作停留,又移开了。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匆匆走到御史中丞杜正伦身边,低声说了几句。杜正伦脸色微变,向皇帝告罪一声,快步离开了宴席。
沈望舒心中一紧。开始了!
果然,不过半炷香时间,宴会的气氛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些消息灵通的官员开始交头接耳,目光不时瞥向赵诠和几位户部、工部的官员。赵诠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眼神闪烁。
皇帝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但并未表露,只是歌舞照常。
李昭阳依旧端坐,与身旁的女眷谈笑风生,仿佛对下方的暗流一无所知。但沈望舒注意到,她端起茶杯时,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宫宴在一种看似热闹、实则各怀心思的气氛中持续到傍晚。散席时,沈望舒随着人流向外走去,经过李昭阳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却听到她极轻的声音随风飘入耳中:
“明日早朝。”
只有四个字,却让沈望舒精神一振。他微微颔首,目不斜视地走过。
明日早朝,便是图穷匕见之时!
而这场宫宴上,公主与那位新近崛起的寒门拾遗之间那看似疏离、却又隐隐有种难以言喻默契的互动,以及沈望舒对围绕在公主身边那几位青年才俊明显冷淡甚至略带抵触的态度(尽管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都落在了一些有心人的眼里,留下了意味深长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