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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Chapter 88 Too You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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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纽约之行有些像流水账,中央公园,爱利斯岛,布鲁克林美术馆,帝国大厦,华尔街,自由女神像……这些原本在国内听着很神秘传奇的地点此刻却不能带给他们任何兴奋的情绪。经过生日宴被搞砸,众宾客的不欢而散后,大家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回家。然而段简却跟没事人似地我行我素,热情如火地留住众人要尽地主之谊,还放出话来,谁如果先行离开美国就甭和他段简做朋友。再加上曲宁夫唱妇随,也起劲地起哄说既然来了就干脆玩得尽兴,将纽约的景点一网打尽,好不虚此行。甚至她都积极性大起列好单子,标明路线图,和她男朋友配合唱双簧唱得挺欢。
段简打着东道主的名号安排这一连串狗尾续貂的行程这倒好理解,搞砸生日宴,被他老爷子给了一巴掌,他面上过不去,所以装没事人一样在大家面前逞强。但是曲宁的举动就有些莫名了,像是一个宠溺孩子的妈妈陪着任性的孩子在胡闹,自从进了老爷子的书房后,她就变得很不寻常。
那晚,驾车出去的段简彻夜未归,他们几个好朋友担心,原本想出去找找看的,却被曲宁给劝阻了,她很理解地说他只是想静静,把心收拾好了他就自然会回来。段芮也说是,她这个弟弟有这次爆发应该是好事,自从母亲去世后,他就把所有的情绪压抑在心中,化为一滩水的平静。
“你们或许不能理解,我和大姐,阿简都是一个妈生的,为什么就不能和他们做到同仇敌忾,反倒和后母,阿策交好。老实说,阿简说得没错,我是个背信者。我对自己的生母没有感情,我的童年是在她和爹地不断争吵,闹离婚度过的,那时我就想既然过得这么不愉快,干脆离婚算了。之后,她为了生阿简,好夺回爹地,也见我整日在她眼前心烦就干脆把我送到澳洲留学去了。
那些年,三姐弟之间应该属我是最轻松的,隔着大洋,和自己的亲人保持着隔岸观火的距离,听不到也无暇顾及他们的喧嚣和痛苦,一门心思地学我的服装设计,反正家里出得起钱,那会儿我是打算周游各国去领略国外各种大师在设计上的造诣的,就连母亲的死讯也是我在那年的米兰时装发布会上接到的,心情很平静,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后来听爹地说,一向桀骜叛逆的阿简对妈咪的死也很平静。但我很清楚,我们俩的平静是不一样的。妈咪的死,我们姐弟三人的反应也各有千秋,大姐直性子,在灵堂上当着众宾客的面就给了陪爹地一同回来料理后事的后母一巴掌,被爹地的六个贴身保镖死死拽住她仍是撕心裂肺地又喊又骂的;我是处之泰然,跟妈咪的遗体告别时,一滴泪也流不出来,被大姐骂为白眼狼,而阿简,从始至终都显得冷静理智,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像个大人一样礼貌有加地招呼前来致哀的宾客,打点灵堂的事项。他是彻底变了,变成另一个我们不认识的人,变得能和爹地和平相处,一句指责质问的话也不说,变得能风轻云淡送他深爱的妈咪走。可是谁都知道在心底,他没有真正地原谅,一直背负着重担……”
段芮啜饮着红酒感慨地讲诉着过去的段简,众人皆是黯然,而曲宁却早已泪流满面,在段芮开始讲诉时,她就是止不住地落泪,旁人劝都劝不住,一安慰她,她只是笑着不断说自己没事,叫大家都别管她,她就是想流眼泪。
一个落泪落得心酸,像把此生眼泪流干的女孩在第二天却与清晨归来的段简作出的反应默契地一致。脸上有着宛如朝阳般明媚的笑容,对昨天的事一概不提,兴致勃勃地提议大家一块出去好好看看纽约,体验现实中的纽约是否有着《北京人在纽约》中的豪气万丈。
当这对情侣失忆般没有眼力劲,未先通知,擅作主张领着大家长途跋涉驱车在去西雅图的路途上,颜行歌再也忍不住,率先喊停了。他很不愉快地拉着锦妤下车,说了声bye就转身要在公路上招手打车,预备先就近回纽约,再从纽约转飞机回G市。
“你们这是干啥?又不是不让你们回国!不就先到西雅图玩玩,再转机回G市吗?而且从西雅图回国更近,我也是一片好心替大家着想……”段简也跟着跳下车,有些愠恼道。
“你这是为我们着想吗?为我们着想最起码得先征求大家的意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声不吭就拉我们在上西雅图的路上。”颜行歌不爽道,“段简你总是这样,只管做自己喜欢做的事,看不出别人的眉高眼低,一点也不顾及其他人的感受。太自私了!”
“呵,白请人来旅游居然请出自私来了?”段简轻笑了一声。
被他这么将了一军,颜行歌脸色很不好看。他也轻笑道:“好啊,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呐!你放心,回了国我就立马把我和锦妤这段期间的花费如数打到你账上。这辈子以这种形式住上总统套房,参加豪华生日宴也算稀罕,咱只当是陈奂生上城,刘姥姥进大观园!”
曲宁听了却忍不住笑了,让两个横眉冷对的男人颇为愕然。她笑笑嗔道:“颜行歌,有你这么骂人的吗?骂人把自个儿搭进去了!这还不止,你要当陈奂生也就罢了,可为什么要把锦妤这样一个大美女比作刘姥姥?”
曲宁的巧妙发现登时令紧绷的氛围缓和了,段简好笑了一声,妥协道:“算了,回G市就回G市吧,大家有商有量的,干啥吹胡子瞪眼?我承认,没有提前问你们的意向,是我错了,但颜行歌你要再跟我提钱,算得这么清楚,那我就翻脸不认人了!”
“是你先挑起的,你以为我想提啊?把这钱一算,我和锦妤下学期的学费就不用交了!”颜行歌语气有所缓和,但仍很有骨气道,“总之,这次算我欠你的,你想讨账随时来。”
“行,我记下了,到时我要时你们都一定要还啊!可不许赖账!”段简配合较真道。谁料一直作壁上观的happy立马就赖起账来:“偏不还!明明是你请我来了,招谁惹谁,做个客旅游一趟还欠了债!我不管,要么免了我的账,要么颜行歌你替我还了……”
面对happy的罗里啰嗦,众人笑笑摇摇头,不予理会,就直接上路回纽约机场。在返回路上,他们远远望见了郊区一个教堂屋顶上的十字架,因为还有时间,看出女孩们的神往和喜欢,段简便让马响春取道开进去。
教堂三层楼高,是拜占庭式的,面向田野,簇新簇新的。四周用铁栅栏围出一个院子,庭院里面的丁香树刚刚爆出花蕾。
和神父有过交流后,一行六人进入教堂参观。提到教堂,就立马能联想到圣洁的婚礼。于是颜行歌首先积极性大起地作出一脸肃穆的神色,牵起一脸疑惑锦妤的手一步步郑重地朝前排走去。
Happy会意,立马拍了下身旁的马响春,一脸喜庆提议道:“那个,小马哥,要不……”
“干啥?!”happy还未说完顺当话,马响春脸色乍变,受了惊似地打断,并正人君子申明这样一个事实,“我是有家室的!我很爱我老婆!这辈子我不会背叛她!”
一连三个感叹句令happy陡然一怔,她指着已走远的颜行歌那对情侣,愣愣吐露实话道:“我只不过是想问问你会不会唱婚礼进行曲,这样好给那对新人伴奏。”
“婚礼进行曲啊!”马响春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眉开眼笑也说真话道,“哎呀妈,吓死我了,我刚才还以为你想和我模拟下婚礼呢!不是最好,不是最好……”
他倒是来了劲地庆幸,旁边的happy则又被伤了,剜了他几眼后,心里暗骂道:“妈的,不要脸!想要老娘当小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啥鬼模样!”
无论如何,碍于是在教堂,两个互相嫌弃的人还是中规中矩地哼唱起婚礼进行曲。教堂的前排,行歌与锦妤甜蜜且真挚地宣誓,而教堂的后排,段简惊讶地看向身旁安静微笑着的曲宁,疑惑她没有像以往一样对婚姻这东西敏感且执着。
同居的那一段时间,曲宁总是爱问一些结婚方面的问题,而每次在这方面,他都不愿意作出退让妥协。只要他答出实话说结婚太遥远,自己连订婚都没想过,更没想过结婚,曲宁就会沉了脸,和他闹起别扭,他若是要把她哄回来,把这个问题敷衍过去,曲宁则会上纲上线紧抓住不放。这样往往两相冲突,就会闹得彼此很不愉快。最终段简也只是因为本着男子汉要大气要负责这个理念,才违心对她作出一些关于婚姻的承诺。
正愣怔之间,已经草草宣誓完婚的颜行歌和锦妤兴高采烈地回头,招呼说轮到他俩了。段简犹豫着,不知找什么借口时,曲宁笑笑替他答了:“我俩就不用了,都没有想过要结婚的事,太仓促冲动了不好。还是喜欢这种自由恋爱的感觉,不想被这种承诺过早地套牢。”
“是么,那太可惜了。”锦妤失落地抿了抿嘴,不无惋惜道,“我还觉得大家一起做这种事挺有趣的,等老了的时候回忆现在的这些会特别怀念的。”
而深知段简心思的颜行歌一手揽着锦妤的肩,得瑟激将他道:“哎,段简,你不行啊,虽说婚姻是围城,但现在你连最起码演习冲进城的勇气都没有,以后也就只能充当逃兵败将了。别拿不想被承诺过早套牢做借口,你根本就是不想做出承诺,勇敢踏出第一步嘛!”
“谁说我不想做出承诺,不敢冲进城?!”段简果然被激将,立即抓起曲宁的手,热血沸腾道,“宁宁,咱们杀进城去!”
本以为曲宁又会夫唱妇随,紧跟其上,谁料她竟然黯然抽出手,认真问段简:“别孩子气了,问问你自己,是真的想做这些事吗?”
段简没想到她会一语中的地说中自己的心思,想再次抓住她的手霎时僵住了。曲宁理解地笑笑,转向大家说:“都玩好了吗?玩好了那咱们都回去吧!”
在众人意兴阑珊地转身欲走之刻,段简脸上蓦地有了决断神色,他停住脚步,认真道:“我是真的想做这些事。”
他这句话像是对自己说,却又准确无误地传达到已走到教堂门口的众人耳里。曲宁也听见了,恍然回过身看着他。
心底生出一种笃定,段简扬脸对她微笑道:“宁宁,不骗你,我是真的想和你结婚。我承认,以前我对婚姻是有一种恐惧,不想面对也不敢面对,但这毕竟是一生中总要经历的环节,不是吗?所以,一定要结婚的话,我只希望那个人是你。我段简愿意对你做出承诺,你会接受吗?”
曲宁眼睛潮湿地听着他说这些以前他从未说过的话,又看着他缓缓朝自己伸出手。什么也不要多想,这一刻,他是真心的,就足够了,她努力冲他微笑,信赖地把自己的手交付给他。被他牵着手走向耶稣面前进行婚礼祝词时,曲宁就很明白,段简给的承诺只是他暂时划亮火柴为她点的一座蜃楼,但就算是蜃楼,她也贪恋这一刻的美好幸福。她突然觉得自己像拥有了全世界的自信,能和心爱的人一起把这一生的童话给继续写下去。可是写下去的过程中,她才绝望地发现这份坚持只是她一个人的长途跋涉,而她的能力却连一页童话也写完不了。
那座蜃楼终归化为气泡,在一幕又一幕黯淡的背景里悄无声息地自行破灭,发出只有她能听见的“啪”的一声,而后融于灰尘被耳畔呼啸而过的风给匆匆裹挟走,速度迅捷地连她也未察觉蜃楼是什么时候开始破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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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呼啸而过,她还未曾叫出他的名字,就看见他兀自消失,仿佛一场大风,突然刮走,连回声都没有留下。她看到自己在空茫处再次失去声音。
从美国回来后这一个多月来曲宁就一直在做同一个梦,而这是她在梦中重复过多次的最后场景。这回她从噩梦中大汗淋漓惊醒时,没有像往常一样给自己心理暗示说这只是个梦就哄自己再度睡过去,而是迫不及待地光脚下床赶往他的房间查看他是否还在。
轻轻推开虚掩的门,她能听见床上传来熟悉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属于他的。曲宁悄然靠近,带着不真切的感觉小声唤了一声“段简。”他没有应,看来睡得很沉。
曲宁徐徐在他床边坐下,恰好触摸到滑进窗月亮的长发。月光是月亮的长发,它长长垂下,直垂到离人的窗台。这个比喻是段简说的,那时也是在这间房间,刚刚做-爱完,贴着他汗津津的胸口,听着他蓦地来了这么一句有质感的话,还以为他又耍嘴皮子,故意说玩笑话给她听,现在重新回味,那句话确有很强的忧伤意味,她当时怎么就没听出来呢?
那会儿,他该想起他的妈妈了吧?曲宁轻声叹息,又借着皎洁的月光凝视着心爱男孩子的脸。当她看见段简的鼻子上不知什么时候起有了个蚊子包,红红的一小块,凸起来,有些像童话故事里的匹诺曹,不由莞尔一笑。
平常的段简有如一颗名贵的钻石,立体的,割成几千几百个“割切面”,光线从那面激射而来,挟势凌厉,美得具有侵略性;而眼前的这个蚊子包虽然丝毫不影响他的英俊,但平添了几分稚气可爱,让她这些天一直落寞的心有了靠近他的安慰。
曲宁的视线敏锐捕捉到蚊子包的罪魁祸首仍在犯罪现场,便举起手掌“啪”地一声拍死了蚊子。她盯着他鼻子上的蚊子包,想了想,蹑手蹑脚地洗了沾了蚊子血的手,又拿着一瓶花露水回到这里。
当她用手指蘸着花露水要抹在他鼻子上消肿时,段简突然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她,随即,他打了个哈欠,咕哝道:“怎么还不睡?白天你照顾你爸爸够辛苦了。”
曲宁一怔,抬眼看向他,本想借着这句关怀,她预备薄嗔浅怒地窝进他的怀里,但面对他冷冰冰的背,她实在没条件做出这样的举动。
曲宁坐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道:“我之所以放弃保送名额留下来,一方面也是为了能照顾爸爸。在这个关口,爸爸突然心脏病复发,妈妈照顾不来,我实在不好扔下他们走。再说……”顿了顿,她用期待的目光看向那个固执的男孩,道:“段简,你不是不喜欢美国吗?我也不喜欢。这辈子你不去那里,我也不去!”
他依旧背对着她,无动于衷。曲宁霎时陡生悲哀,回肠九转,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俩会打起冷战,而这次冷战持续的时间又是那么长。已经有一个礼拜他俩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关系却不复从前亲昵,段简对她的话语中已有了很明显冷漠疏离的成分,而且她父亲这次生病住院,他也未主动前往去看望过一次。
她知道保送的确是一个原因。在去美国之前,未了解他的过去,她是瞒着他申请了去美国保送留学的名额。那时的她也是为了他俩的前途着想,以为他说不去美国只是挂在嘴边,最终还是会落叶归根,回到他父亲那儿,而她所做的也只是不想和他分离,破釜沉舟地逼他与她一起去美国。
可就是这一举动惹怒了他。在她想竭力纠正这个失误时,段简不知从哪里得知这个消息,便开始以这种冷淡和沉默来惩罚她。真的应了他父亲的话,美国是他的禁区,她以身犯险,误闯了他的禁区,就得到他的惩罚,逻辑就这么简单。
曲宁心有不甘,径自饶有兴致道:“这些天,我都有参加校园招聘。虽然现在就业形势还不太乐观,但是你女朋友我还是很不错的,知道么,我接到方氏万盛集团明天的面试通知。如果表现好能进的话,有可能以后在房地产行业,咱俩要成为对手了……”
“这是你的事。”他登时转过身,冷冷地扫了她一眼,不带任何情绪道,“不要在半夜拿这种无聊的事烦我。”
曲宁只感觉心倏忽一凉,久久地瞅着他,却硬生生挤不出话茬来为自己辩解,与他冰冷的目光短兵相接后,最终是她败下阵来。曲宁黯然起身,轻声说了一句“那我不烦你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便退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