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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Chapter 63 寂静之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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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行歌从笑话中晃过神来,电话那头的段简还在喋喋不休。
“停!说重点!到底想找我干嘛?”他快刀斩乱麻道。
“爽快!”段简呵呵笑道,“今天晚上看气氛这么好,我打算向宁宁再度告白。可是现在在公交车站吹了这么久的风,我的脑子暂时黑屏,所以行歌,你语文这么好,就拜托你想几句诗让我来起个兴,剩下的好搞定。对了,你哄姑娘,哄小学习委员时一般吟什么诗?”
妈的,你小子表个白,泡下妞,还要少爷我出台词?颜行歌心里窝火了,冷冰冰道:“直接拿叶芝的那首《当你老了》糊弄就好,女生都喜欢,‘当你老了,白发苍苍,睡意昏沉,在炉边打盹,请取下这部诗篇……’”
他还未念完,段简就立马抗议,打断:“什么,要我咒宁宁老了?还说女生都喜欢?颜行歌你逗我玩呢!这样白发苍苍,成老年痴呆状的女人,你能喜欢上么?……不行,换过一首!”
被他直接否决,颜行歌决定好好整整这家伙,便随口道:“既然这样,她给你买奶茶过来,你就借机回赠有关奶茶煽情的话,譬如你含情脉脉地说‘你就是我的优乐美。’她回‘啊?我是你的奶茶啊?’你再浪漫吐露道‘是啊,这样我就可以把你捧在手心。’好了,就这样,祝你表白成功!”说完趁段简未醒过神来,他就挂了电话。
颜行歌扭头看向正淡淡注视着自己的锦妤,笑呵呵澄清道:“别听那小子胡说,我从来就没用诗哄过姑娘,也没哄过你。”
“哄过,刚才聂鲁达的那句。”锦妤不依不饶,并如实背给他听,“当华美的叶片落尽,生命的脉络才历历可见。我没记错吧?”
“那个压根就不算!”只怪这丫头记性忒好,他立马辩解,顺带掏心挖肺道,“刚才那句完全是我有感而发,发自肺腑的,绝对不是糊弄的,你要相信!”
“我信。”锦妤低头一笑,又认真问道,“段简问你的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呢。能告诉我么?”
“什么问题啊?”
“就是这样白发苍苍,成老年痴呆状的女人,你能喜欢上么?”
“哎,锦妤,你也拿我开玩笑啊!”颜行歌笑嘻嘻地看向她,却见她脸上丝毫无半点笑意。他愣了愣,语气继续轻松道:“锦妤,我总不能放着你不要,去爱一个老太婆吧?这不为难我么?”
锦妤抬起头,眼神依旧灼灼。她小心问道:“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变成这样的人,这么说吧,和小说《情人》中的情节一样,如果有一天我的面容备受摧残,不是你想要的样子,这样的我,你还能不计较一切地去喜欢么?”
颜行歌也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微挑着眉,沉默着。女孩为什么都喜欢问一些假设性的问题?假设过去,追赶被时光侵蚀的脚步,能回得去么?假设未来,寻找一个通向虚无世界的答案,有意义么?这世上有结果,有苹果,有开心果,就是没有如果。
“随便说什么,把你心里对这件事的真实想法告诉我,可以吗?我就是好奇。”锦妤仍切切地问。
他叹了口气,无奈道:“锦妤,你真是小说看多了。你说的面容备受摧残,毁容么?呵,这只是偶像剧里发生的事,在现实生活,在你我之间是不可能发生的。再说,我喜欢上你的那一刻,并不是因为你的样子,说真的,我并不后悔当初自己没有被你素净的脸所吸引,相反,觉得这样比较好,因为我能深刻地感受到自己是先爱上你的内心,再渐渐地喜欢上你的样子,这样的爱情,清晰,笃定,我喜欢。锦妤,这就是我内心的真实想法,未来怎么样,无法预知也不能保证,但我很清楚现在我爱的就是你,非常爱。”
锦妤能看到他眼神里的认真与坚定,便微微一笑道:“我真的是和你开玩笑的。”话出口的那一瞬,她感觉心轰然一声,若有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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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发生了很多莫名其妙的事,先是锦妤问了他一个奇怪的问题,再是他从医院回到宿舍,撞见段简未经他允许翻箱倒柜找他收藏的唐诗宋词元曲和外国诗选,再一脸亢奋地扬言要挑灯抄一夜情书。
在公交车站,段简确实是向曲宁再度告白了,但台词绝对不是那句恶心得掉渣的“你是我的优乐美”。当时,他望了一眼天上的寒月,脑海里莫名浮起以前看过的一句有关明月的诗,这句诗之所以让他记得,是因为它一箭双雕,不仅传达自己的爱慕之意,还骂人不带脏字地把情敌给比下去。段简就是喜欢这种不怀好意的诗,便立刻拿起手机,将隐约记得的几个关键字输入百度,果然就被他给搜出来的。于是,他将攥着手机的手背在身后,对端着奶茶款款走来的曲宁抛了个含情脉脉,深意隽永的眼风,而后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月亮,情深一片吟道:“我本将心托明月,奈何明月照阴沟。”
刚喝着水的颜行歌听到“阴沟”一词,猛地将一口水给喷出来,乐道:“嘿,真没想到你记忆力这么差!记一句诗都会记错!是奈何明月照沟渠,而不是阴沟!”
“我当然知道是沟渠,只不过想创新一下嘛,改阴沟更好!用阴沟一词形容陈恳那小子再贴切不过,不堪,下作,污浊……”段简恶狠狠堆砌贬义词,同时又小人得志道,“同时我也想暗示下宁宁,如果她执迷不悟要和陈恳在一起的话,那就会阴沟里翻船!”
“哎哟,你想得还挺面面俱到的啊!不过还好,你到底没说出阴-道一词,不然会死得更惨!说说看,那两杯奶茶是不是立马就给你一个洗礼了?”他揶揄道。
“宁宁才没有这么对我!她温柔地递给我一杯奶茶,温柔地看了我一眼,又温柔地感慨道‘谢谢你,你的诗让我感觉今晚的月色很美’嗨,反正只可意会不能言传,她那眼神,那表情,那笑容,就是坠入爱河那种!”段简做陶醉状,意犹未尽道。
“谢谢你,你的诗让我感觉今晚的月色很美”言语中尽是色彩,的确会让听者听了充满想象,想入非非。但因为有了杨白劳会错意的前车之鉴,颜行歌决定还是谨慎为妙,便陪着小心问道:“你确定曲宁坠入的是爱河,而不是阴沟?”
话音刚落,一本书就迅捷朝他砸来。
无论如何,自从有了曲宁那晚诗意暧昧的回应,段简在追她的征途上又加上诗歌和月色这两样武器,并自诩这就是史上最高难度的爱情,月色,诗歌,三十六万五千朵玫瑰,再加上永恒。同时,段简抄诗歌也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古代的,从“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到“无情不知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再到“当时明月,依依素影,何处飞来?”外国的,从裴多菲的“我愿意是急流”到聂鲁达的“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是消失了一样,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企及你……”类似这样的诗,虽然他抄得一头雾水,莫名其妙,但还是把这些酸文用自己的笔迹注入精美信笺,再夹一支娇艳欲滴的玫瑰于其中送给曲宁。
收到源源不断的诗歌,曲宁来者不拒,淡笑收下道:“呵,包装得挺美的啊!找诗歌抄挺费劲的吧?”接着她快速浏览下送来的诗,细致入微地指出其中的错别字,还顺带给他解释其中诗句的意思,这一系列举动活生生将段简预备煽情的表白转化为别开生面的诗歌鉴赏课。
质变成女朋友之前一定要经历先是自己老师这关么?段简心里盘旋着这个疑问,便问已有实战经验的颜行歌,却遭到小颜同学的一顿老拳。打过了,发泄了,颜行歌还是善良地指出症结:“很简单嘛,你这是盗版,又不是原创。搬着书照抄,都会抄错字的人,还想得到什么真心?就算你包装得再精美,里面流露的感情又不是你的,在曲宁眼中照旧是白纸一张,最多给你个抄诗歌鼓励奖,指出些错别字。”
听他这番话,恨抄十本书。段简彻悟,又未经他允许,立即明目张胆将桌上向颜行歌借来的书一股脑地扔至垃圾桶,把颜行歌又气得半死。
既然是要绞尽自己的脑汁,产量就自然少了,不过段简写诗的质量却一日千里,臻入佳境,能从狗屁不通颠倒次序,有错别字的简单一句“在这个红叶枫了的深秋……”提升到有点意思的“只因你一个眼神,我便丢盔弃甲溃不成军。我终于跳入你眼睛的深渊里,义无返顾。”
看着上完课后在寝室咬着笔头苦思冥想写诗的段简,颜行歌调侃道:“我说段简,看你这种架势,是打算成为诗人海子还是顾城?不过,先提醒一句啊,这两人后来都没好下场!”
“滚滚滚,我这不全为了追宁宁吗?追到再说,你以为我愿意死脑细胞原创啊?”段简白了他一眼,又喜滋滋地扬扬自己的成果,拽文道,“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用温柔的爱去敲门,再沉重的铁门也会芝麻开门的!’世界文豪莎士比亚说的!”
“莎士比亚有说过这么俗的话么?”颜行歌纳闷,很快,反应过来,就立马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纠正道,“不准乱搞莎士比亚!这句话明明是这样的,用温婉的怜恤去叩门,再沉重的铁门也会开放。哎,其实莎翁最出名的不是他的诗,而是他的戏剧,比方说四大悲剧……”
知道他又要开始卖弄,段简便不听,径自激情四溢地朗读起自己写的诗:“当退潮时,沙滩苦苦拉着大海的裙裾,留下吧,爱我!……”
这首诗第二天就被段简在第15届G大摄影展上献宝似地送给曲宁。曲宁淡然接过,从入口处的前台拿了支玫瑰递给他,微笑道:“欢迎光临摄影展,希望同学你在欣赏之余提供宝贵的意见。”
段简转着手中的玫瑰打量,纳闷道:“这玫瑰怎么这么眼熟?”
“哦,这玫瑰是你送给我的,但能保持新鲜的只有50朵,所以我就把它作为奖品来回馈到摄影展的前50名宾客。刚好你是第48名。”曲宁笑意盈盈地解释,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段简扫了一眼曲宁身旁窃笑的部下,又看看周围,果然有不少同学拿着玫瑰花愉悦地欣赏拍摄的照片。甚至有一对校园情侣当场领到玫瑰就在他前面表演一出浪漫言情剧。男学生将手中领到的玫瑰绅士般地交到女学生手中,手中已有一支玫瑰的女学生做害羞状接过,又娇俏可爱嗔道:“讨厌!肉不肉麻!”说完,她拿着两支玫瑰跑进看照片的人群,男学生会意立马去追。感情把摄影展当做捉迷藏的场所!
段简看了直起一身鸡皮疙瘩,他讪讪笑问:“宁宁,你收到礼物都是这么借花献佛的么?”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待遇。人家学生会会长陈恳送的百合花,咱们部长可全部宝贝似地抱回寝室。”曲宁还未来得及说话,已经有人替她答了。是杨白劳,他背着手走过来,有些戏谑地看看曲宁,又看看常来献殷勤的段简,老远处就掼下这么句话,语气有些酸。
“很闲是么?闲的话就进会场帮帮敖青她们。别整天游手好闲管别人闲事!瞧瞧你交上来的照片什么样子,是让人看的么?!”对杨白劳的插话,曲宁很不悦,便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杨白劳只想奚落下段简,让这小子知难而退,自己也好少一个竞争对手,却不料一直好脾气的曲宁竟然对自己发了一通不小的火。偷鸡不成蚀把米,他尴尬地站着,不知道是先道歉还是先进会场帮忙。好在从会场探出头来的颜行歌解救此刻进退维谷的他,冲他喊了一声:“杨白,莫西佳在找你!”趁此机会,杨白劳便赶紧脚底抹油地跑进会场,曲宁身旁的人怕惹部长生气,也各自忙起各自负责的活。
曲宁看着单剩下来正盯着玫瑰发呆的段简,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做不经意样憋出一句话来:“所以说,以后你就别再给我送玫瑰花了,送我我也会继续借花献佛的。”
“好,我再也不送你玫瑰花了。”他抬起头,认真对上她的双眸,良久,段简脸上突然浮现笑容,他又嬉皮笑脸道:“原来你喜欢百合花的啊,这回没搞错了,那好,我决定了,以后就给你送百合花!百合,百合,百年好合,好花呐!”
见曲宁瞪着他拿他没办法的样子,段简决定先暂时放过她,便笑笑道:“我先进去,不打扰你工作。不过情诗得尽快看,我晚些时候再来表白。这种特殊的日子,机会岂容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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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行歌给庄锦妤打完电话得知她不想来摄影展,心情不由有些懊丧。他知道锦妤不是不想来,而是不能来。自从她当众示明自己的身份后,全校上下都知道有贪官女儿庄锦妤这个人,便避而远之,看见她,像看见一些不好黑暗的东西似的。锦妤之所以找借口说对摄影展不感兴趣就不来了,主要是怕搞砸他们的摄影展,怕自己的出现像阴霾一样破坏大家欣赏照片的好心情。
一想到锦妤是如此善良地为杯葛自己的人考虑,他心里就像有根刺地难受。突然之间,他感觉自己的摄影作品摆出来没有锦妤的欣赏,纵使赢来再多人的目光和赞美,也没多大意思。于是颜行歌便兴味索然地退出会场,站在空荡荡的大门口发呆。
“怎么一个人呆在这儿?”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旁的曲宁笑问道,“你的那组‘城长的烦恼’照片拍得挺好的,今天来的不少人都聚在你的照片前看,反响不错。”
“我当然知道反响不错,要不然也不会出来透透气。听到太多的赞美,我头晕。”他自信且幽默道。颜行歌又看看曲宁,笑笑道:“那你呢,怎么出来了?是不是嫌段简烦?”
“是啊,这小子不是烦我一天两天了,赶都赶不走,现在又玩起新招。我都搞不懂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想起写诗。”曲宁无奈道,看了一眼手中捏着的他送的诗,轻微笑了笑。
颜行歌敏锐捕捉到她这一丝笑容,知道她开始对段简的态度有些不一样了,便揶揄道:“怎么会走呢?人家现在上赶着还来不及呢?谁叫女主角已经默认了?写诗算什么,只要女主喜欢……”
“喂,颜行歌,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什么时候默认喜欢了?要帮兄弟也不能往我身上泼脏水啊!”听出弦外之音的曲宁不满打断道。
“没泼你脏水,是你自己态度不明朗直接导致这小子神经发作给你写这么多诗。态度不明朗,说些模棱两可的话给追求者听,这还不算默认动心?”他郑重纠正,并旧事重提道,“记起来了吧?段简和你一块出去拉赞助的那天,他给你吟了一句诗,你温柔笑着回应‘谢谢你的诗让我感觉今晚的月色格外美’。就是因为这句话,催化了段简对你汹涌澎湃的激情,也就有了接下来异常的举动。”
曲宁愣了愣,仔细在脑海里搜寻那晚的记忆,半晌,她又好气又好笑道:“那个蠢子,反语听不出来啊?!平常看他一脸聪明相,怎么一点眼力劲都没有?那晚明明看见我弄成那副样子,还没事找事拿诗气我!我回应他那一句算够有素质了!……”接着对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颜行歌,她详说了关于那晚的另一个版本故事。
其实很简单,曲宁去给段简买奶茶回来的途中,因为夜色看不清楚路,不小心踏进一家小饭馆门前的阴沟。看着雪白的鞋子被污水弄脏,本来心情就已经不好,回来又听到这家伙莫名其妙倒胃口地冒出一句“奈何明月照阴沟”,曲宁便咬牙切齿地回敬了后面会让段简误解的话。话语是一样的,但如果用咬牙切齿的语气外加扭曲的表情说,便是另外一种感情-色彩。只不过,当时由于荷尔蒙的作用,段简被爱情冲昏头脑,眼睛也跟着近视了,故他错得十万八千里,把一句恨意的话当做调情的话来听了。
听完真相的颜行歌哈哈大笑,边笑边悟出一个道理:甭管皮相怎样的男生,只要自作多情起来,都能殊途同归,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笑过之后,颜行歌想想,还是得为好哥们说几句公道话:“部长,其实这小子很不错滴,对你也挺上心。你看啊,就这么一句话都能被他听出你对他的爱意绵绵,紧接着大受鼓励,从来不摸书的人竟然会在一个礼拜抄完好几十本古今中外的爱情诗,有毅力有决心吧,再加上这些天,你看看他亲手为你写的诗,有才华吧,所以,对这样一个既有才华又有毅力的有为青年,你就给个机会吧!给别人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未来!”
“少来!我和段简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你少管!”曲宁觑了他一眼,想起什么事,便提醒道,“颜行歌,我看你还是多关心关心一下你那位心上人吧!她被人欺负了都不着急,管别人闲事,说媒拉纤倒是挺欢!”
“锦妤?她怎么了?”他心里凛然一惊,忙问道,“部长,你说锦妤被人欺负是什么意思啊?”
曲宁叹了口气,道:“是昨天路过碰上的。昨天黄昏我回女生宿舍楼,看见四楼阳台上有人不断扔衣服下来,而她低着头默默地在楼底下一件一件地捡起来。看着好端端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被前些天下过雨草地上的泥全给弄脏了,我心里火大,冲四楼喊了一声,那几个女生骂了句‘活该’又缩回寝室。唉,你那个心上人也够隐忍的,我在给她捡衣服的空当问她怎么回事,她眼圈都红了,却仍要强装微笑向我道了声谢,便把衣服从我怀中取走平静上楼去了。我本来是想管定这桩闲事,给那几个糟践室友的女生还以颜色,但她这么一来,我反倒不好做了……”
颜行歌没听完她的话,就拔腿朝女生宿舍楼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