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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Chapter 26 夜,迷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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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锦妤是顶着满天的繁星回到家的。和颜行歌互相道了一声“再见”,她就比他先提前掉头,迅捷地跑上楼。这是她突如其来的一个想法,就是想让他头一次好好留意到她的背影。哪怕时间再短,都没关系。她想了解那种被心底的人注视着回家安心的感觉。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没有摁亮灯,而是抱着那本英文版的《情人》雀跃走到床边。突然一下子向后,她重重地仰面躺倒在床上。这是她忘情的方式,只有在高兴得发疯的时候,她才敢于向后仰倒在床上,完全轻松下来。
有夜风携着月光进屋,她顿时感觉到手臂微凉,随意搁在一旁的书发出在风中簌簌翻动的细微声响,还有月光给予她的可爱调皮。它柔柔歇在她的身上,脸上,用光晕制造出一个个亮亮的不规则的小图案。
正当她全身心放松时,门“吱呀”一声开了,随之“啪嗒”一声开关响,眼前蓦地全部亮了。
庄锦妤条件反射地从床上起身,有些慌乱地站起来,手不知如何摆放,将落在额前的刘海往后捋去。
“妈。”涩涩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发出,她抬眼看着面前这个面容姣好,气质高雅的妇人。
许慕珊微微颔首,口气温笃笃道:“累了?”
“没,哦,对,是有点累了。”她边说边走到书桌边,摁亮台灯道,“我休息一下就开始复习功课。”
“劳逸结合嘛,这样很好。你的成绩一向不错,这点让我和你爸都很放心。我们一直也都信任你。”许慕珊轻轻拿起床上的那本《情人》,没有翻,直接转手递给她。
锦妤有些局促地接过书,盯着母亲。觉得有必要解释,她沉吟道:“这本书,今天下午刚买,是准备留在高考后看的。”
许慕珊听罢,并没有说什么,仅是微微一笑,就徐徐走近女儿几步。以一个母亲的慈爱的方式,她理着女儿柔顺的头发,不动声色道:“今天,你们班主任打电话给我了。能告诉妈妈,你为什么主动放弃保送去A大的名额吗?”
她的心“咯噔”一记,刚才所有的好心情登时一扫而空。她能敏锐感受到头顶那双轻柔的手动作像木偶戏一般戛然而止,头皮一阵发麻。原本明白的,这些动作充其量类似于护士给病人打针时,在手背上用棉花蘸着涂上酒精或是为了防止皮肤紧绷,在手背上例行公事般地轻轻拍几下。
“嗯?锦妤,A大不是你一直想去的么?怎么,要轻易放弃这个机会啊?”许慕珊对她的隐瞒丝毫没有半点愠色,相反依旧好脾气有耐心地问道。
“妈妈,我想参加高考。”庄锦妤目光沉静,慢慢吐露道,“不管怎么样,我觉得自己应该参加高考的。我有这个自信以这种渠道能堂堂正正考上A大的。”
“但是条条道路通罗马嘛,保送也不是一件不正大光明的事。妈妈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你要选择一条有风险的道路去实现你的梦想。你们班主任也说了,这个机会来之不易,很多尖子生都求之不得,这不仅是自己的荣誉,也是学校的荣誉。其实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接受保送,不代表你没有能力,相反更能证明你的实力。喏,英理化,三个一等奖你是怎么得来了,不就是靠实力堂堂正正得来的?!”许慕珊语重心长道,“锦妤,有时候机会来临就是一眨眼的功夫,稍纵即逝。你要放手了,可能再也没有这样的时机了。你要知道,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别怪妈对你没信心,锦妤你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通过残酷无常的高考顺利进入A大?”
“妈,您说的这些我都有考虑过。但是,高考对于我来说也算一种机会,我好不容易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刀都磨亮磨利了,怎么能不经过战场,不把功夫用在刀刃上就直接入天子学府呢?人生总需要亮剑精神的,结果对我重要,但我更重视过程,尤其是一种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中杀出一条血路的过程。有这样的过程,我相信出来的结果会更精彩,更让我觉得高中所学的,所努力过的都值得。”锦妤坚定道。
许慕珊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再劝,也得不到想要的结果,便平静道:“这件事,我劝你还是得慎重。有些事,你不知道,其实你爸,最近处于关键时刻。有些东西现在不必动用他的关系最好,你做女儿的,还没什么能力,不能为他分忧也就罢了,但最起码不要制造麻烦。锦妤,你说呢?”
庄锦妤掂量着母亲话中字里行间的分量,话在心里转了几个圈,才吐露道:“妈妈,考试的事我还是很有把握的,现在也不紧张,焦虑,顺其自然通过高考应该没问题。至于您说的制造麻烦,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就算我放弃保送,最起码还有60分在手,高考失常也不会失常到哪里去。退一万步讲,如果真的进不了A大,我还可以有其他好大学的选择。爸爸也不是从A大出来的,现在照样也是出类拔萃啊。我有和爸爸沟通过,他也说不一定非得A大,A大的计算机专业,土木工程专业对于女生不太适合…….”
“那行,你可以和你爸爸商量。完全不必像今天这样也瞒着他放弃保送!”许慕珊蓦地打断,脸上温婉的神色荡然无存,口气也变硬了。
看着她又露出那种惯常的木讷站着,默然不语的样子,许慕珊有些烦,冷冰冰掷下一句“别傻站了,复习功课去吧”便径自离开房间。
没有像以往那样强求,硬生生要一个结果,说到她服软为止。她毕竟大了,不能理所当然和十几年前一样把一套汉人服装硬生生套至她身上,把她打扮成自己看得顺眼的样子。
然而无论这些年怎样花费功夫,教她如何穿着最有品位,给她报五花八门的兴趣班,培养她的才艺和气质,让她出落成大家闺秀,名媛淑女,她终归像那个女子—一个来自蛮夷之地什么都不懂却能轻易打败她许慕珊的女子。她没有看过那个苗乡女子的照片也没兴趣看,但内心仍是笃定的,她精心培养的,像金丝雀一般养活的锦妤最终九九归一,眉眼显山露水出来,还原成那个打败她的女人的容貌。
“毕竟不是自己的女儿,怪不得不亲。”许慕珊悻悻地笑了,转身吩咐佣人给自己泡一壶玫瑰养颜茶,她也顺手拿起茶几上的晚报坐进沙发。
在外人眼里,她的生活是华丽光洁的,光洁得像一块玉,闪耀着美丽的光泽。司令员的独生女,领事馆要员,从小养尊处优,锦衣玉食,从事过自己最喜欢的行业—军区文工团芭蕾舞蹈演员,在最好的年华里把人生中最美的姿态交给灯火明亮的舞台;在众星捧月般瞩目追逐的目光中,她遇上一个她很爱的男人,就算他有家室,她知道她会和他结婚的,并且将他过去的痕迹擦得干干净净。那个苗乡女人其实不算什么,大家只会记得如今庄大市长夫人是她。女儿即使不是亲生的,但品学兼优,获奖连连,毕竟给她挣足了面子,一家三口,也算其乐融融。
然而即便是表面光洁的玉,放在显微镜下面,照样能够看出破绽的。那就是碰上今天这种情况,锦妤和她亲近不了,在怕她。呵,谁不怕她呢?家里的佣人,领事馆的同事,周围的邻居,都在看她的脸色说话,甚至于如今位居权力高峰的丈夫,也若有似无地对她陪着小心。她有这么威严,令人无法接近么?历尽千帆,要强这么久后,到如今,她仅是一个盼望能和晚归的丈夫,女儿吃上一顿热乎晚饭的普通女人罢了。
茶端上来了,许慕珊看着干玫瑰在透明的茶壶里泡开了,变得鲜艳夺目,然后又看着玫瑰的颜色被水泡淡变白。多像一个女人慢慢变老的过程,她惆怅地想。
庄锦妤久久看着门口,侧耳听着动静。没什么声响,客厅归于平静,她才提笔做起摊在面前的数学冲刺题。和班主任的一鼓作气,穷追猛打不同,母亲还是知道分寸和欲速则不达的道理。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心情却依旧复杂矛盾。不知怎么的,明明知道自己要去A大,却始终不肯妥协放弃,无端由坚持起来。坚持高考,其实也算她的借口,她真正想的是不要过早得离开,把自己的路堵死。保送去了A大,和他的距离又渐渐拉远了…….
想起他,庄锦妤下意识地抬头,这才发现他的窗户依旧是黑着的。猛然意识到,和自己分道走后,他并没有回家。既然没有回家,那么,他要去的地方,想去的地方,自然不言而喻。锦妤抿起嘴,脸上的表情如丝缎般脆弱和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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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行歌在路边终于等到了她。和上次一样,她是和卓阳一起回来的。只不过这次没有上次的惴惴不安,满腹焦虑,而是全部了然了。他清楚地看见南桦下车,主动亲昵地在卓阳的脸上印上一吻。
“BYE BYE!开车小心哦!”她温婉地对着车内的男友道,笑容宛如一面明亮的镜子。
只听见脑子里咯噔一下,似是有什么东西断了。顿时空白一片,像短路的电视机屏幕。他木然地站着,呆呆地望着不远处南桦目送车离开,转身看见他的惊诧和随即恢复平静神色的坦然。
南桦并没有为他的发现真相有过多的惊惶,相反,倒有了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和决绝。怔了两三秒后,她从容地朝颜行歌走去,脸上依旧没卸下笑。这个时候,她才发现笑容也可以像化妆品一样不分场合,不分昼夜地来修饰你的表情,掩饰内心深处真正的心情。
“我没有想到你看完这本书还会来找我。”南桦第一眼就看见了他手中紧握的《情人》,微微一笑道。
颜行歌仍旧保持着木然看她的样子,没有做声。明眸皓齿,肤如霜雪,精致妆容,优雅知性,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南桦,美得扎心却是无比陌生。她熟悉的粲齿微笑,像是相机“咔嚓”一下定格,美是美的,却不知为什么,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那样的眉脸,那样的笑,像是摆在老远的一件物品,无法触及。他甚至怀疑眼前的这个女人真的是他所爱过的南桦么。
“这本书是你的,我看完了……就拿来还你。”在来的路上他想过无数问她的话,但此刻却不由自主脱口而出这句。
其实在看到南桦坦然对他微笑的那一瞬,他就想清楚了,有什么资格质问她,她从来就没有承认喜欢他,一直对他坦然着,直到现在,也依旧坦然着。一切只不过是他一个人的单相思罢了。
南桦久久地盯着他伸至面前的书,脸上的笑终于消失了。她没有接,用一种漠然的语气道:“干嘛拿回来?是想让我当场难堪吗?对,你可以嘲笑,鄙视我,甚至可以恨我,这些我都不会在意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和你们颜家有任何关联,我也会背叛,也有脑子,懂得怎样择良木而栖…….”
“为什么?!”他终于忍不住,打断她,颤着声问道,“南桦,我真的不明白,怎么好端端的,你会突然变成这样?!我有什么错,你告诉我,我都改,但是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我真的一点都不懂……我怎么会恨你呢?你应该都知道的,这些年,我对你的心情…..”他停住了,握住她冰凉的手,切切道:“我喜欢你,南桦,你是我的初恋……”
“够了!”南桦触电般地甩开他的手,脸色惨白,声音尖利道,“颜行歌,你不该喜欢我的!真不该!…..你根本就没有看完那本书,不然不会这么傻…..竟然对我这样的女人说是什么初恋,笑话,简直是笑话!我对你做过什么,你知道么?说喜欢我,了解过我是个怎样的女人?…….”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挂满纵横的泪痕,不断追问的样子,让他顿时不知所措起来。颜行歌刚想伸手去扶住她,她却迅捷从他手中抽走那本《情人》。
南桦扬着书,惨淡笑道:“既然你没看到,那么我帮你吧!”说着,她大动作地翻起书来。空气在那一刻凝结了,冻成了冰。四周是窒息的安静,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响,有如漫天的枯叶被大风卷走一般。
“怎么会?明明这里面有一封信的!怎么不见了?!”南桦不断抖着翻完的《情人》,失声叫道。
“信?什么信?”颜行歌愕然道,“你说这书里面有信?”
见她闷头继续翻找的样子,颜行歌愣怔着,很快会意道:“南桦,你有写信给我?……难怪你说看完这本书,就能了解你对我的心情!我真傻,简直蠢…早该想到的!”
像看到一丝希望,他欣慰且不迭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看到,不然不会这么反应迟钝,让你失望…..老实说,这本书,中途出现了一些事故,我也不知道会遗失信。南桦,你放心,我会把信找回来的…..”
“不用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南桦用手轻轻抹掉脸上的泪水,重新恢复理智道,“颜行歌,你听好了,我们之间原本什么都没有。我南桦从来没有一天喜欢过你,对你的心情呢,明确告诉你吧,从前是讨好的工具,如今是报复的棋子。我们俩,甚至连朋友都不算。好了,都说清楚了,给你个忠告,往后不要再对像我这样的人浪费感情,没好处的!”
说完,她收起脸上所有的表情,准备绕开颜行歌离去。然而他拦住了她,狠狠将她给拽了回来。
“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心中所有的希望登时破碎,只剩下沁凉的空白。感觉被什么东西给深深刺痛了,他声音喑哑,难以相信道:“南桦,你自己讲得开心讲得爽都没关系,问题是要给别人留一条活路!我有错么,喜欢你,到底有什么错?我可以接受你不喜欢我,但是这样稀里糊涂地硬塞个理由给我,不觉得太过分了么?!”
“呵,过分?过分的人何止只有我一个人?”她轻轻一笑,戏谑道,“好啊,我也想让你明白得清清楚楚,只可惜信没了。如果你还这么执着于答案,就去找那封信吧。希望了解到一切后,不要对某些人太失望了。”
这次,颜行歌没有再拦住她,绝望地让她离开。他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听着她绝情的脚步声走远。她的脚步没有丝毫的犹豫,如同急于摆脱什么厌恶的东西般,逃得彻底。一下子,全部明白了,他确信这个他自称初恋的女人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