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秋月有个约》妧清清妧

81、深恩负尽 谁

　　谁知之后事亦如过往，始料未及。关于那场劫难，金恕怀疑到金缕身上，两人为此大吵一架，最终以金恕失手杀死金缕告终。

　　自那日后，金恕是平静了下来，却也越发执拗。她想了又想，所能做的便是尽力去弥补。为此她苦心孤诣寻找金缕的转世，想着重新来过。

　　看着转世的金缕一点点长大，这一切原还算顺利，只是目光掠过那张令金恕感到陌生的面孔时，她总会恍惚片刻。她所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呢？又究竟是对是错？

　　可是如今没有人能与她相商，为她出谋划策，为她破解迷津了。母亲的死，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师妹的亡故，是她亲手铸成。师姐的远去，也是源自她自己的放任自流。

　　想不明白的金恕索性将这些事暂且搁置，继续关注着金缕，而后她鬼使神差地替她的徒儿算了一卦，结果是，金恕的平静生活再次被打破。

　　这一世的金缕除却体弱多病，命中亦有一场劫难。

　　为此金恕慌了神，之后她坐在桌案前想了一整夜，最终下定决心要替她挡下来，不，准确来讲并不该称之为“替”，因为那本就是金恕的亏欠。不过对此，她并不打算让金缕知道。

　　为了给金缕找一个合适的躯壳容纳她的魂魄，金恕收集天材地宝，将棋子逐个投放在棋盘上，亲眼看着它们成型。

　　自她陷入执迷不悟，道心便随之动摇，求仙问卜一事于她而言越来越遥远，为此金恕只得用老办法，细心、耐心地去盘查，直到找到合适的人。

　　于是她以金阕宫的名义招揽可用之人，从中慢慢挑选。可惜祭出这一计后，却没能很快得到想要结果，甚至耗费了数年光阴。眼见金缕快要到行冠礼的年纪，金恕心急如焚，这时身边的长老献上一计，她想了一想，却是可行便答应了下来。

　　因而那场震惊四海八荒的比试被拉开了序幕，因见一场又一场狂欢上演，金恕逐渐发现自己失去了对一切的掌控，但她已经入局，不想，也不能抽身离去。

　　一位修士，只要有强烈的心愿，便会被指引到金阕宫，进而加入比试。金阕宫从不怕堂下人开出的条件过高，因为在这之前，要活下来就很是不容易。因为不得意的人比比皆是，能来到这儿的人所需要借助力量解决的问题只会更棘手，不论是否能狠下来，都将被推着走向不惜一切。

　　金恕从先前的心有不忍，到麻木不仁，也就只是看完两场较量的时间。

　　之后她便不再留心，只扫一眼名单，找找可用之人是否在其中。没有便下一个。至于血海尸山，不是她该想的事。

　　然而她想的到，在意的东西，也许有人也是这样想。

　　因此在第十八年，金恕在一群新人中看到了眼熟的面孔，那是她想都想不到，更不愿让她现在便到来的人。

　　她想尽一切办法想要解救金缕，为此完全失去了对生命的敬畏之心，最后她想救的金缕，也成为了即将面临不幸，被她不曾在意的其中之一。

　　但比试已经开始，她不能插手让她离开，而她劝不动金缕。

　　因为她早不是金恕记忆中的模样，金恕所能想出来的用以劝解的话，对现在的她并不适用。

　　上一世，金缕是金阕宫旁支，偶得金恕垂青，被她收为徒，不过无论是在此之前，还是之后，她的生活一直幸福快乐，而她亦是个正直善良的人，也正因此她死前还在劝母父原谅金恕的无心之失。

　　这一世，她弱小无助，能依靠的只有与她一个年纪的另一个少年。她看着已经认命，实则不然，为了治好自己的病，她签下了那份生死契，也接受了一入试炼场，再不能回头的规矩。起先她还在暗暗鼓励自己，后来发现自己想得太过简单，她得到想要的东西的前提是杀人，杀很多的人。可是她回不了头，只能僵着身子，继续走下去。

　　至于输的下场是什么，她不敢想。赢又是怎样的光景，她也想不到。只是事情总是远远要比她所预料的更加骇人，在下一场比试中，她尚在胡思路想，赢下之后金阕宫该怎样为她实现心愿，这时，视线掠过入口，新的对手中，她见到了熟悉的人，是自幼与她相伴，处处保护、关心她的河清。

　　慌乱的脚步声突然传来，令回忆在此暂停。抬头一看，原是金恕。

　　因见周旋久独自出现在这处，她很是疑惑，也来不及多想，当即便要给她施个法术让她陷入昏睡。

　　令金恕没想到的是法术才落到周旋久身上，便被剔除了，是阎嘉禾插了一手。

　　这下，金恕总算有心去细细观察四周，“躲在暗处算什么？”

　　闻言，阎嘉禾收回法术，她和盛听屿出现在金恕眼前，正好将其与周旋久隔开。

　　“你们是谁？”话音未落，金恕的目光一沉，又道，“看着不像是清和宗的门徒，那便是流云派的人？”

　　阎嘉禾才张口，因感受到有一股灵力气息出现，便将才酝酿好的说辞给舍去，一面道：“宫主若不乐意看见我们这两张陌生的面孔，那便见见熟人吧。”说着，阎嘉禾指向金恕身后。

　　暗室又来了三个人，分别是连城、姒怀珍，还有才赶到的连倾明。

　　连城的佩剑本已出鞘，正要走上前去时，却被连倾明呵斥。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闻言，连城笑容凝滞，缓缓抬头看向她的母亲连倾明，但连倾明并未留意到这一出。

　　见此行景，连城深吸一口气，转而手执佩剑出了门，姒怀珍则是早已在门外候着。

　　至于阎嘉禾和盛听屿她二人，亦是悄然出门去。当下暗室里只剩昏倒的周旋久，和面面相觑的金恕和连倾明。

　　不知是无话想说，还是无话可说，她两人即刻便拔剑相向。

　　此刻，不需用神识探查便足以清楚地知道内里是何等的剑拔弩张。

　　刀剑相抵声不断，又时不时听见乱成一团的金铃声响，令人很是心烦意乱。过了好一会儿，突然恢复了宁静，独余滴答声。

　　走进去一看，一人倒缓缓倒在了地上，是金恕。而对面是双眼泛红的周旋久，她将这一切收之眼底，一动不动。

　　这处的动静总算被吵嚷了出去，巡守姗姗来迟，外面乱作一团，而连倾明却比她来时都要平静，淡然。

　　她蹲下身子，凝视着被痛苦裹挟的金恕，低声问道：“你后悔了吗？”

　　金恕闷闷的笑了一声，迟钝地抬眸看向前方，然而她也不知她当下到底想找什么，于是干脆放弃了。

　　此时，金恕的眼前浮现出许多人影，可她因抓不住，便看不清，最后眼前是一片黑，只剩下一个人——她一身檀色衣衫，眉目分明，笑容清浅，用一根双色缎带束上的长发中有几缕白。

　　是她自己。

　　金恕想了一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真的是她吗？

　　她转念一想。

　　欲言又止半晌，因感受到体内的灵力在流逝，金恕才道：“悔什么呢？要后悔的事太多了，都不知道该先为哪一件难过了。”

　　连倾明沉默了小半日，只应了一声“好”，不过金恕并未听到 ，因为在此之前，她失去了生息。

　　见总算结束了，连城冷脸走进去，看了连倾明一眼，发现她还在出神，便走到周旋久那方，一面摩挲着手中佩剑。

　　“连城。”

　　仍是连倾明在唤她。

　　“别忘了规矩。况且，这事并非是源自她。”

　　闻言，连城攥紧拳头，好一会儿才轻声应下。之后她也未曾动弹，只是默默地打量着周旋久。

　　寻魂术？为了这些人，还真是费心。

　　连城冷笑一声，将手搭在肩膀上，一面念起咒语。片刻过后，她将手抽回来，面色恢复如常，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怪不得这样坚持，还以为她又有什么谋算，原是顾忌当日种下的因果。这样说来，致使这一切以无可挽回的方式狂奔的人，应当还有吧。

　　连城虽这样想，但她没有却没有开口，也深知没必要去问。因为这事一了结，回了清和宗后，连倾明便不会再见她，遑论回答她这一问呢。除了恩仇、恩义，连倾明这个人便什么都不剩了。她这个女儿对她来说其实也不过如此。

　　纵然离开得很是果断，连城并没有想好那处可去，因回忆起这几日打探到的事，她出了暗室后拐去了别处，来到一间屋子附近，推开了一扇门。

　　连城丢下佩剑，坐在床边看了那双眼紧闭的青年小半日，渐渐失神。而她的手在缓缓向上，将要落下时被一个声音唤住。

　　是姒怀珍。

　　“师姐，宗主要见你。”

　　连城瞥了她一眼，也不答话，只默默起身。不过才要走出去时，她想起什么来，便猛然回头，而姒怀珍正低着头，不知在为什么事忧虑。

　　“她不高兴时怎会想见我？”话音未落，连城召回佩剑，紧紧握在手中，一点点往上移，直至抵在姒怀珍心口。

　　姒怀珍神色未变，只道：“她起初原也是依靠有人还在想着她才一次次坚持下来，而河清又是真正的可怜人。宗主只怕不乐见你因此被血脏了手。”

　　“二十载匆匆而过，我的苦皆因她们而起，难道她们不应该和我一样痛吗？”连城静静地望着姒怀珍，可姒怀珍眼神闪躲，始终没看她，“自打我记事起，便从未得过母亲半分怜惜，因为她的心那样纯粹，又狭小，只容纳得了她的师妹们，在衡量过后，她便毫无顾虑地将我抛之脑后。为了换取她的一个眼神，我得忍着不耐，去演戏，成为契合她所有期待的女儿。日子一长，她便当真认为我就是那样的人。你怜惜她们，让我原谅，那我呢？谁来偿还我的痛呢？连你也把我忘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