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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他是合同工 车子缓缓汇 ...

  •   车子缓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是湿漉漉的霓虹灯光,车里却像个与世隔绝的暖窝。

      王述安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听着唐珩跟着电台有一搭没一搭地哼歌,突然觉得,那些烦心事好像也不是过不去的坎。

      至少此时此刻,有人特意来接他下班,要带他去喝一碗热乎乎的粥。

      这就挺好了。

      那家粥店在川剧院附近,看着挺新,上下两层,此刻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空气里飘着米香和海鲜的鲜甜气息,刚看完戏的观众还带着兴奋的议论声,夹杂着游客爽朗的笑语。

      虽然有点吵,但不会觉得烦躁。

      唐珩一推门走进粥店,立刻吸引了好几道目光。他本来就个子高,长得又好看,加上那种天生的松弛感,在人群里总是显眼,想不注意到他都难。

      王述安跟在他身后半步,看着那些投来的视线,心里忍不住有些小小的得意,这个走到哪儿都引人注目的人,是他男朋友。

      他们到二楼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就听见有人扬声喊了一句:“唐珩!”

      王述安循着声音抬头看去。喊唐珩的是个年轻人,长相出众,有点明星相,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人对面还坐着个男的,也是中长发随意扎在脑后,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霄川?!”唐珩笑着站起身走过去。

      对方也站了起来,两人熟络地握了握手,又轻轻碰了下肩膀,一看就是老相识。

      “你啥子时候回来的?”唐珩问,语气是难得的放松。

      “上周噻!”被叫作霄川的男人笑着反问,“你咋个跑这么远来吃粥?”

      唐珩侧过身,朝王述安的方向指了指:“带个朋友来尝尝鲜。”说着又向座位上的那位点头致意,“陈导,好久不见。”

      那位陈导推了推眼镜,笑容温和:“好久不见,唐大模。”

      唐珩朝王述安招了招手。

      王述安略一迟疑,便起身走了过去。

      唐珩很自然地伸手揽过他的肩膀,向他介绍:“这位是川剧院的台柱子,李霄川,李老师。”他又示意那位气质温和的男人,“这位是陈声和导演,去年他那部《川》非遗纪录片,拿了不少奖。”

      王述安这才想起来为什么觉得眼熟。他连忙笑着打招呼:“两位老师好,我是王述安。”

      陈声和看了眼时间,笑着提议:“我们也是刚来,粥还没上。要不一起?也热闹些。”

      唐珩没有立刻答应,先是低头看向王述安,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王述安觉得眼前这两人气质都很亲和,没什么距离感,便点了点头:“好啊,那就打扰了。”

      四人拼成一桌,气氛很快就热络了起来。

      唐珩和李霄川一看就是老朋友了,俩人聊得特别起劲,你一句我一句的,时不时就笑出声来。

      王述安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才搞明白原来他们是初中同学。

      王述安这边也没闲着,正跟陈声和低声聊着天。这位导演是近些年的新锐导演,虽然名气大,但一点架子都没有,说话很随和。

      聊着聊着,王述安发现他们还挺有共同语言的。

      说起陈声和,可能在大众视野里不算太出名,但在王述安这里却是个熟面孔。

      身为语文老师,他备课时常需要找些纪录片作为教学素材,自然而然地就关注到了这位风格独特的导演。

      他和那些执着于宏大叙事的老派纪录片导演完全不同,陈声和的镜头始终带着平实的温度。

      用他粉丝的话说:“陈导从不把镜头架在高处,他的画面,就是普通人看世界的角度。”

      这在纪录片圈里,已算是一句很有分量的称赞了。

      王述安想起去年在课堂上用过陈声和的采访片段。

      当时学生们为潮汕秧歌舞的起源吵得不可开交,陈声和在采访里说:“起源在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今天还在跳,还有人传。”

      王述安很认同这句话。

      他在黑板上写过:没有传承的起源,只是史书里的一行字。活着的文化,不需要争抢出生证明。

      等热乎乎的砂锅粥端上来的时候,唐珩才凑到王述安耳边,带着笑小声说:“忘了告诉你,这家店是他俩合伙开的。”

      王述安愣了一下,眼睛都睁圆了。

      唐珩看他这副惊讶的样子觉得特别有意思,又接着说:“陈导是潮汕人,特别喜欢喝粥。霄川为了他,特意开了这家店,味道很地道的。”

      这下王述安更吃惊了,目光不自觉地往对面那两人身上多看了几眼。

      其实他刚才就隐约感觉到李霄川和陈声和之间的气氛不太一般,那种默契和亲近是装不出来的。

      但听说一个潮汕人为了喜欢的人留在成都,还专门开了家家乡风味的粥店,这份心意让他这个同样在外地打拼的山东人,除了惊讶之外,心里更多了几分由衷的羡慕和佩服。

      这得需要多大的决心啊。而且不知怎么的,这个发现让他心里微微一动,好像看到了生活的另可能。

      粥熬得挺不错,米粒都煮开了花,稠稠滑滑的,鲜味也足。

      王述安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才送进嘴里。温热的粥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跟着暖和了起来,胃里特别舒服。

      “味道还行吗?”李霄川笑着问他,眼睛亮亮的,那表情就跟献宝似的,带着点藏不住的期待。

      “好吃,”王述安诚心诚意地说,“特别鲜,火候也到位。”

      旁边的陈声和听见,眼角的笑意更深了,顺手给李霄川碗里添了块鱼肉,接话道:“他为了学这口,专门跑回我老家,缠着老师傅教了快半月呢。”

      李霄川还挺得意,下巴一扬:“总不能让你在这儿想家了,连口对味的都吃不上吧。”

      桌底下,唐珩的膝盖轻轻碰了碰王述安的,侧过头来低声笑。

      “怎么样,这地方没带错吧?”说完又凑近了些,热气扫过他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你看,榜样就在眼前坐着呢。”

      王述安觉得耳根有点发热,心里那点说不清的触动,被唐珩这句话点得更明白了些。

      他低下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弯,又送了一勺粥进嘴里。粥是暖的,桌边的气氛也是松快的,这种暖烘烘的感觉把他整个人都包住了。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可因为身边坐着唐珩,他好像也没那么紧张了。反而生出奇怪的踏实感,像是被什么牵住了,哪儿都不用飘。

      王述安抬起头,笑着应和了一句。心里那点阴霾,好像真被隔在了这片暖融融的灯光外面,暂时够不着他了。
      ……

      周三下午,王述安刚改完最后几篇作文,脖子已经僵得不行。

      他仰起头,用手使劲捏了捏后颈那块发硬的骨头,正想着该去接杯热水泡茶歇会儿,办公室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王老师,忙着呢?”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

      王述安一抬头,看见王浩妈妈站在门口。她穿了件看起来挺贵的羊绒大衣,妆也化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总觉得隔着一层。

      “王浩妈妈,您进来坐。”王述安赶紧站起来。

      他对这位家长印象挺深,每次见面都客客气气的,可话里话外总像是在掂量着什么。

      王浩妈妈没坐,就站在他办公桌旁边,目光轻飘飘地扫过他桌上那个用了好几年的笔筒,还有那盆叶子有点发黄的绿萝。

      “也没别的事,就是顺路过来,想问问王浩最近在班上的表现。”她话说得温和,意思却一点没绕弯子,“我看他这回周测的语文成绩,好像比上次退步了?名次也掉了几名。”

      王述安从抽屉里找出成绩册,翻到王浩那一页,尽量把话说得清楚:“这次卷子出得是有点难,全年级分数都不太高。王浩的成绩其实跟上次差不多,挺稳的。主要就是阅读理解最后那道大题扣了分,那道题确实偏,不少孩子都在这儿失分了……”

      “稳定是稳定,可现在这形势,不进步就等于退步啊。”王浩妈妈轻轻截住了他的话。脸上还笑着,话音却淡了些,“我听说一班的平均分可比咱们班高出一截。张老师是特级教师,带毕业班也多年了,确实不一样,是吧?”

      王述安觉得嗓子眼有点发干。

      张老师是学校的在编老教师了。

      他脸上还撑着笑,点头说:“张老师是很有经验,我们都在向她学习。其实我们班这次也有几个同学进步挺明显的,尤其是作文……”

      “作文这个吧,毕竟评分弹性大。真到中考,拉开差距的还是基础题。”王浩妈妈又一次不着痕迹地把话带开了。

      她的视线落在他桌角摆着的教师证上,那上面“合同聘用制”几个字印得清清楚楚。

      她像是随口一提,叹了口气:“唉,现在的孩子是真累,当老师的也不轻松。尤其是你们年轻老师,压力更大吧?我听说学校对合同制老师的考核卡得特别严?明年续签合同,是不是主要就看班级成绩排名?”

      这话像根小针,不轻不重地正好扎在他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地方。他脸上有点热,但还是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学校对每个老师的要求都一样,都是为孩子好。我会多关注王浩的情况,帮他找找问题,把成绩提上来的。”

      “那就多麻烦您费心了。”王浩妈妈像是得到了想听的回答,脸上的笑深了点,却也显得更客气了,“我们做家长的,没别的要求,就盼着孩子能在一个……稳定的环境里,跟着最好的老师读书。孩子的未来,可经不起耽误,您说是不是?”

      “是,您说得对。”王述安点头。

      他还能说什么呢?

      “行,那我不耽误您时间了。”王浩妈妈目的达到,利落地道别,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下敲在走廊的地面上,清脆又利落,远了,只留下一缕香水味。

      王述安还站在原地,刚才那阵没缓过来的疲惫,这会儿又沉重地压了下来,比之前更重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经温吞吞的,咽下去的时候,舌根泛着涩。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那只钟在嘀嗒、嘀嗒地走。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成绩册上王浩上,耳边好像又响起刚才那句“稳定的环境”和“最好的老师”。

      那感觉,就像有人拿着一把看不见的尺子,在他身上比划了一遍,最后给他量出了一个“不够格”。

      这种滋味,比直接被人说一顿还难受。它不声不响,却哪儿都在,一遍遍地提醒他:你在这儿,和别人不一样。

      他轻轻吸了口气,重新拿起桌上的红笔,正要接着批作业,却觉得指尖有点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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