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王》加霜

24、剧本 还不如死了

　　宋爵文死得蹊跷。

　　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个伤口，皮肉完好，连块淤青都没有。可经仪器一测，体内的每一条能量经络都尽数粉碎，碎得均匀，碎到不能再碎。

　　像是拿着磨盘狠狠碾过一遍，再塞回身体里去，外面看还是完好无损的一个人，可里面却早已经空了。

　　手法之刁钻，没人研究得明白。

　　一人之下的掌权者，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消息传出去，一时间，整个繁星会上下都人心惶惶。

　　有人说是宋爵文修了禁术遭到了反噬，有人说是仇家下的手，还有说是祝见明偷袭了，反正怎么说的都有。

　　罗戮在病床前察言观色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会长，现在外面很多传言。”

　　解寒声靠坐在床头，脸上没什么血色，稍稍抬一下眉。

　　“最离谱的，说是黎川杀了爵爷。”

　　解寒声的胸口一窒。

　　“我不觉得离谱。”方朔冰从门口走进来，站到解寒声面前，“会长，那天你们从星渊出来，你浑身都是血，没有意识了，是黎川把你抱出来的。”

　　解寒声吊着针的手不自觉地紧握了一下，针头扯动皮肤，他吃痛地卸下力道，将五指缓慢舒展开。

　　“黎川很奇怪。”方朔冰的语气缓下来。

　　回想起那一日，他望向黎川，两个人对视的那一刹那，他看进那双眼睛里，就像是在凝视一片很深的海，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一向见惯了大场面的他，也不由得感到窒息和恐惧。

　　方朔冰顿了一下，对解寒声说，“黎川的眼神，变得很陌生。”

　　是那种会让他不自觉汗毛怂立，想要跪下去的气场。

　　方朔冰：“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是宋爵文带走了他？”解寒声问。

　　“不，是他主动去找了爵爷。”

　　方朔冰说：“我们当时分成两路，我们送你来齐医生这，黎川跟爵爷回了繁星会，然后，爵爷就死了，这难道不奇怪吗？”

　　“更奇怪的是…”不等解寒声开口，他又继续道：“爵爷死在了自己的书房里，书房书架后面有个暗室，里面所有的东西都烧掉了。”

　　解寒声抬起眼睛，“烧掉？”

　　“对，烧的很干净，那些文件还有书架上的书都被烧成了灰。”方朔冰低下头，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就只剩下了这半张纸，是从火堆里扒出来的。”

　　他把那半张牛皮纸递给解寒声，“没什么用，烧得太厉害了，就剩下这么几行字了，看着像是小说。”

　　解寒声从被窝里伸出没扎针的另一只手，接过那张纸。

　　纸的边缘已经焦黑发脆，手一碰都微微掉渣，中间残留着几行印刷的文字，规规整整的。

　　0-6岁任务：建立对母亲的信任，详细事件翻至P44查看。
　　执行人: 林一琴，人偶编号001。
　　预期效果: 目标对亲情产生依赖与渴望。

　　7岁任务: 制造第一次抛弃，当面告知目标，你不是我亲生的，你是一个怪物。
　　执行人：林一琴，人偶编号001。
　　预期效果: 让目标第一次体验到，爱也可以是假的，降低亲情信任度。

　　8岁任务: 强化被抛弃的痛苦，彻底离开消失在目标的视线里，不留任何解释。
　　执行人: 林一琴，人偶编号001。
　　预期效果: 亲情信任归零。

　　9岁任务: 建立对友情的渴望，扮演真心朋友，在主角绝望时主动接近。
　　执行人: 丁小文，陆白羽，孙然，人偶编号006，007，008。
　　预期效果: 对同伴产生依…

　　后面的内容，被烧没了。

　　床边的仪器开始滴滴答答的响，一声比一声急。

　　解寒声握着那页纸，喉结颤抖着，他盯着上面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反反复复地读，直到每一个字的构造开始变得奇怪，变得不认识。

　　他一口一口吞咽着喉头涌上来的腥气，脑子里想的却是他六岁的那一年，他跟着林一琴逛街，看中了一双运动鞋。林一琴是出了名的节俭，问了价格后直接领着他走了，说这双鞋太贵，不值得。

　　可解寒声还是在生日那天，一睁开眼就在枕头旁边看见了那双新鞋。

　　无数次，他无数次拥有过那个温暖的怀抱，他始终相信着课本上的那一句，母爱是无私的，不管你做什么，活成什么样子，只有母亲会无条件地永远会爱你。

　　可是在他八岁的时候，就是这个他最信任的妈妈，把衣着单薄的他扔在了雪地里，一字一顿地告诉他，“你是一个怪物，你不要跟着我回家。”

　　他想起他被丁小文和陆白羽按在地上，被孙然用高尔夫球棍一下一下敲断肋骨。他心里想的是，他们三个，不是我最好的朋友吗？为什么？

　　解寒声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了昔日的种种。

　　整个仙玉岛，每一个人都对他充满恶意，他起初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后来以为是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充满恶意。

　　直到他再一次带着一身的伤，选择再信一次，再赌一次。

　　他信了黎川。

　　就这么赌输了。

　　…

　　解寒声放下那张纸，旁边的仪器数据还在持续地往上飙，齐奕冲过来按住他的肩膀，让他躺下，大声地让他冷静放松。

　　解寒声觉得自己已经够放松了。

　　他仰着脸，看着头顶的灯，看着围过来的人脸，那些脸重叠在一起，变成了很多、很多张脸。

　　他淡淡地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他的十八年，是一部早就写好的剧本。

　　他这个人，就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都是假的。

　　全他妈是假的。

　　解寒声笑起来，笑出了声，眼泪就那样顺着眼尾流下来。

　　砰。

　　病房安静了。

　　所有人的动作也在顷刻间停了下来，几个人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血雾从解寒声的左胸爆开，一颗发光的石头从伤口里弹出来，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解寒声身子一抽，偏过头，呛出一口血。他动不了，发红的眼睛还睁着，但是什么都看不清，一点一点地黑下去。

　　那一刻，他忽然讨厌这个世界。

　　他爱过的，恨过的，都一样讨厌。

　　他想，不会有人像他一样荒唐可笑了。

　　还不如死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