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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晋江独发】黄雀在后 ...
禋祀之事在仓促间被抬上了进程。
不知是皇都市坊间流传的鬼神之说让人心离散,亦或是太后向卜官下了命令,这吉日竟选在了三日之后。
司岱舟搬进了斋宫,三日来不饮酒、不食荤、不理政。
依裴承槿看,倒更像是刻意地将皇帝架空在斋宫之中。
娑川山坐落于皇都外,是开国帝王司绍祺的封禅之地。
相比于高峻崎岖、生机寥寥的岐山,娑川山山势磅礴,山体宏大,被视为帝王告祭之神山。
除此外,娑川山山下有行宫,而山顶有祭坛,确实为祭祀的最佳选择。
禋祀当日,一连几日的昏暗天色被凛冽寒风撕开了一角,暖色从乌云的缝隙中倾泻,掉落在翻飞的旌旗之上。
华盖马车上是熠熠生辉的鎏金彩饰,司岱舟端坐在銮驾中,被冲行的寒气惊了一身的冷意。
他半掀帘幕,看向了高踞马背的裴承槿。
一众黑甲卫将马车包裹得密不透风。裴承槿一身绯衣,在甲胄威卫中分外显眼。
像是察觉到了司岱舟的目光,裴承槿侧身回头。
二人四目相对。
今日娑川山一行,暗流涌动。
裴承槿推测太后将行大事于娑川山,便派东厂番子潜入随行仪仗,暗伺左右。
自出都城后,目前万事如常。
司岱舟的銮驾先行,而后是宗室贵胄司翰玥及众大臣。
浩浩汤汤的长队不见尽头,待至娑川山下,已是下午。
牺牲玉帛、酒醴五谷陈列在行宫之中,长途跋涉的卫士暂时歇下。
此时近乎日暮,夕阳西斜。司岱舟在山脚行宫斋戒,照寻常流程,将于翌日清晨步行登上娑川山山顶的封祀坛行禋祀之礼。
裴承槿趁着众人宿于行宫之中,越墙而出,大致将行宫四周简单探查了一遍,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行宫位于娑川山山脚,山壁之上难以潜藏私兵。而通向山顶的路只有一条,并已由黑甲卫严密把控。
“回来了?”
司岱舟见裴承槿从后窗翻入,冻得紧绷的面上显出几分凝重来。
“行宫四周并无埋伏。”裴承槿应着,走至司岱舟身前,对方却只穿了一件单衣:“行宫不比皇宫宫殿,陛下为何不多穿些?”
“今夜怕是睡不得了。”
司岱舟拉着裴承槿坐在圆桌前,为他斟了杯水。
“喝点,暖暖身子。”
裴承槿的手中被塞进一个小巧的茶杯,僵硬的手指顿时多了几分暖意。
“若于祭祀途中下手,今夜当是个极好的机会,太后怎会毫无动静?”
“上山之路已由黑甲卫负责封禁,行宫四周也无私兵潜入,看来太后是将棋下在了明日。”
司岱舟瞧着裴承槿,停顿几晌。
裴承槿刚将水抿了一口,便见司岱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
“你今夜歇在何处?”
裴承槿仔细想了想,答道:“有间卧房,只不过距离此处有些远。”
“那你还去吗?”
裴承槿从司岱舟的眸子中看出些隐隐的期待,他勾起唇角,反问道:“陛下希望我回去吗?”
司岱舟应得很是坦荡:“自然不想。此处宽阔,你与我歇在一处也不为不可。”
“陛下还在斋戒,怎好叨扰?”
裴承槿装作为难的样子,轻轻摇头。
“又没说要你做什么!”司岱舟攒眉:“只是想让你稍作歇息罢了。”
“陛下在说什么?自然只是歇息。”
说罢,裴承槿从桌前起身,转而端坐在窗边的卧榻之侧,双手合抱,微微阖上了眼。
司岱舟恍然发觉自己被戏弄了一番,刚想开口,目光却滞留在这张沉静的脸上,再挪不动。
不知明日过后,是否还有这样悠闲的时刻?
晨光尚未冲破黑暗的枷锁,山中已绕起鸣叫。
孤鸟的啼鸣悠长凄凉,哀转久绝,惊醒了不少酣睡之人。
礼官已将衮服送来,礼服上以五色绣山、龙、花、草之象,极尽心思。
三两个小太监正围着司岱舟为他穿戴。带、裳、幅、舄,一应俱全。
行宫中摇曳的火把明明灭灭,很快,天边有火球跃起,遮盖了火把原本的光彩。
寒冬之中,山间竟渐升浓雾。
登上娑川山的石阶不算陡峭,甚至称得上宽阔。
司岱舟一身华服,头戴冠冕,十二旒白玉珠前低后高,正随其脚步轻轻摇动。
垂于冠旁的紘带下悬瑱玉,被烈风吹起,晃在了耳后。
林中枯树直立,不时有啸风从其中卷过,呜咽之声起起伏伏,始终潜于众人身侧。
黑甲卫紧随司岱舟左右,一行人的速度便慢了下来。
裴承槿只觉得头皮发紧,他攥紧绣春刀刀柄,血管在手背上稍稍凸起。
山间迷雾起伏,目光所至只剩下了临近的一截石阶。
裴承槿紧锁着司岱舟衮服的一角,大跨两步跟随在他的身后。
金甲的摩擦声和着粗重的呼吸响在静谧丛林,青石石板将脚步声放大,石板上沉默的灰尘被惊飞,融入了迷雾之中。
不知迈过多少石阶,眼前逐渐开阔。
封祀坛耸立于娑川山之顶,凿山为坛,上圆下方,分三层台地。方形夯土台为底,外砌青灰色石砖,四设丹陛。南向丹陛居中雕刻龙纹石雕,巨龙盘绕,只身立于石雕前,生渺小之感。
中层坛体同样呈方形,略小,内设青铜香炉。
顶层圆形祭坛为天之象征,正中设白玉石匮。记载天晟开国历程的功铭碑傲然挺立在顶坛坛心,碑身盘龙。
浓雾被甩在山腰,眼前诸景更似独立于山巅。
司岱舟远远一望,却见坛下有一背对身影。
“何人擅闯封祀坛!”
随身黑甲卫一声怒喝,声音遥遥传了出去,随即消散在云海之中。
此人一身深青色翟衣,衣绘赤色翟鸟。头戴九龙四凤冠,上覆翡翠。
只见她缓缓转身,显出一张威严的面孔。
“太后娘娘!”
司岱舟将攥紧的双手藏在衣袖之下,面上扬起笑容:“不知太后因何驾临这封祀坛?”
司翰玥及一众大臣方才登上山巅,看着眼前对峙的皇帝和太后,一时没了分寸。
“母后,今日是陛下行禋祀之礼的日子。母后怎的来了这娑川山?”
司翰玥的声音温温柔柔,他敛起袖子拭了拭额头的汗珠,又掸了掸衣角的浮灰,倒是一副没有拘束的样子。
太后并未理会司翰玥,反而扬高了声音:“哀家登临娑川山封祀坛,只为将当今皇帝的不恭之处禀明上苍!”
司岱舟厉声道:“太后此言何意?朕如何有不恭之处?”
“今荧惑逆行,赤芒犯帝座,火德失位。祸入皇都,冻骨盈道,苍生泣血。宫墙之内,火光冲天!”
“若非皇帝之过,何以招致天罚!”
太后拉长声调:“以非人之手段倒行逆施,却使灾祸降临百姓之身,这便是皇帝的不恭之处!”
太后一番言论,就差当众人之面大骂皇帝弑父杀兄。
司岱舟面色愤愤,随即呵道:“太后着翟衣而咒日月!此岂母仪天下者所为?竟与阴阳之论妄争社稷耳!”
“黑甲卫!速速将太后请回山下行宫!莫要误了禋祀之事!”
一名随身卫士正欲向前,却被包围而来的一众黑甲卫堵在了原处。
卫士瞪着双眼,斥道:“还不让开!”
“陛下,禋祀之事,怕是要耽误了。”
汤洪毅自司岱舟身后走出,挥手屏退了挡在太后面前的黑甲卫。
“中郎将!这是何意!”卫士怒目圆睁,拔刀后撤,站在了皇帝身前。
“好一条毕岚的狗。”汤洪毅竖起黑眉,朗声大笑。
“好了。”太后自黑甲卫身后走出,目光落在了站在司岱舟身后的裴承槿身上:“看来,裴厂督已决意背叛旧主了吗?”
太后虽是这样说着,眸中却并无意外。她见裴承槿迟迟不应,笑道:“一人事二主。哀家看你是早已忘了裴乐贤的再造大恩!也罢,也罢。”
于太后而言,裴承槿不过是爪牙之一。而今乾坤已定,损了个爪牙也无伤大雅。
“诸位大臣,哀家不欲妄动兵戈,今日只向上苍禀明罪过,乞求天佑皇都!”
“皇帝。”太后向着司岱舟微微扬起下巴:“尔之罪过,非尔孰赎?”
“母后。”司翰玥突然插进一嘴:“今日场面,怕是有些难看了吧。”
“端王,何不问问你身后的士族大夫?”
太后蓦然笑了,随后拂袖转身,站至封祀坛盘卧的巨龙之前。
一丝诡异的笑容在司翰玥的脸上悄然而逝,他转身看向士族大夫,大夫们皆是一副老僧入定的神态,偶尔几副惊慌的面孔也被迅速遮掩下去。
裴承槿拧眉,只见汤洪毅身侧的黑甲卫已将司岱舟包围在中心,而忠于黑甲卫大将军毕岚的黑甲卫士不过寥寥数人。
看来,自毕岚入狱之后,黑甲卫内部便经历了一场悄无声息的洗牌。
今日场面,甚至所为禋祀一事,不过是太后的一步棋。为的便是当着士族大夫之面、在封祀坛前,为司岱舟打上不恭皇天的名号,再将其手中权利尽数剥夺,将皇帝架空为傀儡。
“太后,是想杀了朕吗?”司岱舟勾起唇角,手已放在了衮服之下的佩剑上。
“皇帝何出此言,哀家不过想让皇帝深刻反省,为天晟祈福,为百姓祈福。”
太后头也没回,只是淡淡应道:“若皇帝一意孤行,置黎民苍生于不顾,便也怪不得哀家了。”
“太后,一切尚未可知呢。”
话音未落,司岱舟猛然拔剑。帝王佩剑直冲汤洪毅咽喉而去,半途却被重重击飞。
黑甲卫士缠斗于一处,甲胄铿锵,火光四溅。
长刀出鞘,裴承槿奋力一挥,砍下了一名偷袭者的手臂。
血色乍起。
“厂公!”
东厂番子自封祀坛下闪出,飞身到裴承槿之前。
“护送陛下离开!”
与此同时,藏烨率领数十名暗卫自山壁一端跃起。
毕岚的余部已被诛杀殆尽,而今只剩三方鏖战山巅。
汤洪毅手下的黑甲卫善于联合作战,呈围攻之势。暗卫及番子人数处于劣势,被迫靠拢于一处。
裴承槿跨步奔至司岱舟身侧,沉声道:“如今之计,走为上策!当从速下山!”
佩剑刺透甲胄,司岱舟拔剑回身:“下山!”
“呵——呵!”
野兽样的嘶吼声从山下震起,封祀坛似乎同样颤动起来。
司翰玥退至一侧,眼角弯起,眸中闪过戏谑的光。
几名光头蛊人由浓雾之中冲出,骇人的模样暴露在光天化日下。
汤洪毅躲过迎面劈下的黑色长甲,怒道:“保护太后!斩杀妖物!”
光头蛊人行得极快,霎时便冲到黑甲卫之前,一掌穿透心脏。
这名黑甲卫士只听见了甲胄被擦出了刺耳的声响,随即浑身一冷,胸口破开了大洞。
裴承槿的瞳孔剧烈一缩,随即他大声呼道:“随我撤离!”
惊变悄然而生。
温热的心脏被吞入了喉下,骨骼的折叠声从蛊人的身体深处迸发而出,一众邪恶的鬼物正在这副躯体中寂静酝酿。
士族大夫何尝见过这般密布黑筋、杀人如麻的嗜血杀手,皆惊慌奔逃,纷纷踉跄着冲下山去。
“藏烨!走!”司岱舟将面前的蛊人击退数丈,余光一瞥,一具倒地的尸身已骤然而起。
蛊人食了心,全黑的瞳孔中竟现出贪婪之色,他抖动着眼珠,高抬着脖颈从喉咙之下呕出数条极细的丝线。
丝线像是活物一般,蜷缩着向下探,直至找到了一具崭新的尸体。
胸口破碎的尸身活了、被刀劈砍而死的尸身活了,都变成了同一副嗜血的样子。
封祀坛洒着鲜血,堆着碎肉,夹杂着痛苦的呼号和哀鸣。
司翰玥弯着的眼角逐渐失了弧度,他蹙眉看着这杂乱的一切,却有什么向着他疯狂冲来。
“主人!”
一身黑衣的奴挡在他身前,失去头颅的身体扑倒在地,倾洒在身前的滴滴鲜血泛着黑色。
“情况有变!主人先随我离开!”
藏烨带着暗卫守在司岱舟身前,眼前除却一张张张大的血嘴便是尖锐锋利的黑色长甲。
顷刻之间,娑川山山巅便变做了鬼物横生的黄泉地府。
一阵寒风夹着血气袭来,司岱舟侧身一躲,身后正是近在咫尺的鬼物,一名暗卫已死在了他的嘴下。
佩剑直插入这张血嘴之中,司岱舟将其狠狠踹了出去,他正欲转身,却猛然被一股大力扑向了石阶之外的枯林中。
鬼物借石阶的高低朝着司岱舟跃去,电光石火间,裴承槿奋力一扑。
“陛下!”
“厂公!”
万物都在极速后退,裴承槿紧抱着司岱舟的腰,二人不知在山坡上滚了多久,直至撞在了一颗粗树干方停了下来。
后背传来的疼痛几乎让裴承槿直不起身来,他支起胳膊,从司岱舟的身上翻了下去。
裴承槿沾了一身的杂草,他抓着土攀上了树干,堪堪将自己的上半身撑了起来。
等他喘过气向着司岱舟看去,对方已是被撞得晕了过去。
裴承槿恍然发觉,是司岱舟在最后时刻用自己的身体做了缓冲。若非如此,二人非得在娑川山上摔个稀碎。
华丽的衮服上满是尘土血迹,司岱舟的一张脸藏在散乱的长发中,唇色也淡了几分。
裴承槿四下望去,周围只有层叠的迷雾和隐于雾中的枯树。
若鬼物追至此处,就凭现在二人的处境,怕是直接要命丧当场。
不远处,司岱舟的佩剑落在了杂草之中。
裴承槿一点一点蹭着干土抬起了身子,生生将自己脱臼的左臂借着树干别了回去。随后,他忍着疼痛拾起长剑,在树干上刻下了一个东厂专用的记号。
做完这些,裴承槿才得空喘了两口气。他将长剑别在腰间,扶着司岱舟向山下踉跄着走去。
身后的迷雾中,裂帛似的号角声此起彼伏。兴奋的黑瞳隐于浓雾之中,血色从扭曲的身体上滴落,鬼物在林中狂奔四窜。
不够……不够!
远远不够!
邪神驾临了这些躯体,他们一齐发出了咯咯的声响。
这些由贪婪的人心亲手制出的鬼物,要将人间最贪婪的人心吞下,直至与这身血肉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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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周两日一更!! 已被ios26.2折磨疯,准备去新搞一个平板码字。(如果大家ipad没升级千万别升啊!) 不坑文,放心食用!各位客官点点收藏~ 本文段评已开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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