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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下山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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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前往白水镇的路上,李青筠声称自己伤口疼得厉害,终于又如愿以偿趴在了程灵背上。
“妹妹,别见怪。实在是你臂膀肌肉匀称,趴起来太舒服。”李青筠厚着脸皮道。
反正背个人也不算太累,程灵说:“没关系。”
过了一会儿,李青筠又开口烦她:“你就不好奇我与蛇婆说了什么?”
“不好奇。”程灵实话实说,“知不知道,都无所谓。”
“无所谓?”李青筠被她逗得一笑,“你这孩子是谁养大的?那人肯定相当无趣。”
程灵想了想,师傅寡言少语,不苟言笑,说她“无趣”也不算诋毁,于是转头就出卖了她老人家:“是我师傅。”
“若你早生个十几二十年,遇上我大师姐,定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
李青筠伸手在她下颌一挠,程灵觉得有些痒,偏头躲开。想了想,她问道:“你与她很像?”
“我远不如她。”李青筠像是想起什么往事,忍不住勾起嘴角,“她啊……是天下第一等张扬,天下第一等骄傲,也是天下第一等讨人嫌。”
“讨人嫌?”
“是啊,讨人嫌。”李青筠说,“所以她死了。”
“她为何而死?”
李青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缓缓地、像在将一些陈年旧谷子一粒一粒倾倒出来,再一粒一粒碾碎。
“她精通十八般武艺,其中最擅长的是枪,因此人们提起她时,总有一句‘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她就像是武林之上一轮永悬不落的太阳,照亮了许多人,也刺伤了许多人。”
“她死之后,我就成了这个‘天下第一等’,所以我也死了。”
她顿了顿,在程灵耳边开玩笑似的说:“妹妹,我希望你永远不要成为下一个‘天下第一’。”
也不知程灵有没有听懂,反正她再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赶路。下山的路藤蔓与碎石遍布,走过一片堆成堆的枯枝败叶时,程灵的余光里忽然闪过一抹白色,她立即停下脚步。
李青筠伏在她背上昏昏欲睡,察觉到动静清醒了些:“怎么了?”
“那里似乎……有条白蛇。”
天色还黑着,李青筠跳下来,顺着程灵所指的方向走上前去,直接一脚踢散叶子堆,居然还真让她踢到了一条白花花的东西。
不过那“白蛇”飞在半空中就散了架,一块一块七零八碎地掉在地上。
“这是条蛇骨。”李青筠说,“不过乍一看的确像是白蛇。”
见程灵有些失望,她又说:“这蛇骨也并非全无用处,打磨好了串成手串也不错。拿上吧,我记得朴帮主好像挺喜欢这些小玩意儿。”
程灵俯身将蛇骨一块块捡起,李青筠在一旁等她,漫不经心道:“幸好是条小蛇,要是再大一点,看上去恐怕就像人骨了。”
“我见过,的确很像。”程灵说,“我师妹小时候在山里捡了一条大蛇蛇骨拿回去玩,被师傅看到了,她很不喜欢,让师妹扔掉。”
“玩都不让玩啊,”李青筠啧啧摇头,“我最烦这种老古板。”
将散落一地的蛇骨捡完,二人继续赶路。下山比上山快了许多,一个时辰后,朝阳初升之时,二人抵达白水镇。
白水镇是松原县内一座小城,坐落在最东方,唯一的一条白水河早已干涸,不少人纷纷离开此处前往外地,因此镇子里人并不多。
这里大概也曾热闹过,大街两侧搭着密密麻麻的商铺,只不过现下都空无一人,荒凉得甚至鸟不拉屎。
李青筠找路边晒太阳的老头问了一圈,都没有打听到哪家人姓“黄”。折腾一晚上她也累了,索性拉着程灵去到镇上唯一一家客栈,看了间房,顾不得讲究脏不脏破不破,抱着被子倒头就睡。
程灵坐到客房里唯一一张椅子上,就这么醒醒睡睡地休息了一阵。等到李青筠睡足了觉,一睁眼,外面的天又黑透了。
“好久没有这么日夜颠倒地过日子了。”她打了个呵欠,“果然上了岁数,没有年轻时候能熬。”
石牌被程灵翻来覆去看了半个下午,还是没什么特别之处。她问:“这个‘黄’,一定是姓氏吗?”
“也有可能是颜色。”李青筠坐在床边,用手指梳理着头发,随口说,“赤橙黄绿青蓝紫,集齐七个石牌,召唤彩虹。”
程灵没被李青筠扰乱思路,继续道:“若是令牌,一定会被赋予某种寓意,也难免借此划分等级。单看这石牌,材质普通,打磨粗糙,想必地位不高,且需要大量生产供人佩戴。”
“那人将石牌藏在衣襟里,而非佩在腰上,说明他并不想让旁人知道石牌的存在。按理说,如果有人身份比‘黄’字牌更低,他会出于攀比之心,将其显露在外。因此大概也不会按照彩虹的颜色排序。”
李青筠目瞪口呆:“哇,我头一回听你说这么多话。”
“……”程灵想知道自己说了这么多,她到底听进去一个字没有。
“好啦,我懂你的意思。”李青筠慢悠悠地起身,伸了个懒腰,“若是如此,我们也该见到有人佩戴一些材质更好、身价更贵的字牌,但是呢?我们一次也没有见过。”
“也许这就是那个死人随手刻来的玩意儿,也许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所以所有人都要将字牌藏起来,到某个特定的时候才出示。”
“特定的时候?”程灵不解。
“比如寅时晨起,午时斩首,申时饮茶,到了子时——”
李青筠走到窗边,忽然一把推开窗扇,屋外的喧闹声如潮水般涌入耳中。
“鬼市大开。”
程灵趴在窗边向外望去,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白日里此处分明是一片荒凉,如今却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她从来不信鬼神,如今却不得不有些动摇:“难道这些都是……鬼?”
“一探便知。”李青筠笑道,“早年听闻幽州鬼市之名,一直想来见识见识,可惜不得门路。没想到今日误打误撞,竟然遇上了。”
白水镇有宵禁,夜里家家户户大门紧锁,连客栈都不例外,二人只能走窗。落地之后汇入人流,很快就走到了长街的入口处。
入口处有人盘查,程灵见有人拿出一块刻着“地”字的玉牌,忽然茅塞顿开,低声说:“我知道了,是‘天地玄黄’。”
李青筠也看到了那块玉牌,又低头看看程灵手里的破石头块,发愁道:“怎么办,咱们的‘黄’太没排面了。”
程灵倒是不讲究这个,觉得能混进去就好。李青筠让她先往前走,自己落后两步,不知鼓捣了一阵什么,待到盘查时终于赶了上来。
“令牌拿来。”
一个虬髯大汉伸出手来,程灵将石牌递过去,对方只瞥了一眼,不屑地挥手:“黄字牌?哼,穷鬼。”
果然是以牌辨人。
她回过头想看李青筠有没有跟来,却见对方不知何时也搞到一块金光闪闪的字牌,趾高气扬地往虬髯大汉怀里一抛。
对方定睛一看,立马点头哈腰:“原来是天字牌的贵人!请进,请进!”
李青筠抬手朝下一按,示意他低调,自己倒是一点也不低调地昂首迈步进去,走到程灵身边朝她得意一笑。
“如何?”
程灵问:“这块天字牌从何处得来?”
李青筠还没来得及解释,入口处忽然有人惊呼:“糟了,我的令牌呢?!”
她当即大笑出声,一把抓过程灵的手腕,拽着她往最汹涌的人潮中跑去。
“你……”
“快跑!哈哈哈哈哈——”
没想到名满天下的竹影断虹竟然是个小偷小摸的惯犯,程灵也不知道李青筠跑什么,她分明会轻功、会易容,一眨眼就能隐入人群之中。可她偏偏要拽着程灵往前跑,在人群中挤挤攘攘,听路人不满地抱怨,然后躲进一家铺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甩掉了吗?”她边笑边问。
程灵回头看了一眼,说:“甩掉了。”
铺子老板抱着胳膊,以看病患的眼神看着她们两个。
“来都来了,看看我家的货?”她说。
话虽这样说,她身后的柜台上却是空无一物。或者说,整个铺子里除了她们三个人,其余什么都没有。
李青筠问:“你家卖什么的?”
“卖羊羔子嘛。”老板笑了笑,“鬼市规矩,天亮了就要走干净嘛,所以没牵来。”
老板的口音奇怪,每一句咬字都很刻意,像是刚学会汉话不久。
李青筠抬手把天字牌亮给她看:“来点好货,别拿歪瓜裂枣糊弄我。”
“天字牌,好嘛,我第一回见。”老板的笑顿时真诚了许多,“贵客等着,我去给你挑好羊羔。”
她从后门钻了出去,手边没羊,也不知道她会怎么挑。
“她家卖羊,口音又怪,也许是突厥人。”李青筠低声对程灵说。
程灵警惕起来,蹙眉:“突厥人是怎么混进中原的?我们要不要报官?”
“这里是鬼市,一群孤魂野鬼,宵禁都管不住,报官又有何用?”
“前辈,这鬼市到底是什么?”程灵不解,“一路而来,我见到的都是活人,并没有鬼。”
“幽州早有传说,鬼市昼伏夜出,行踪不定,每逢初一大开。夜里借用寻常商铺,天亮之前就会离去,不留半点痕迹。”李青筠指了指她们身处的这间铺子,“这些鬼市商人或是身份上不得明面,或是买卖上不得明面。此处原先应是座酒馆,今晚被那突厥老板‘借’来卖羊。”
程灵若有所思地点头。
“总之,万事小心,不要张扬。”李青筠叮嘱她,“这里鱼龙混杂,据我所感有不少高手。”
说话间,老板已经抱着一个包裹返回。她笑着将二人招呼过来,打开包裹,里面赫然是一块块小木牌。
木牌上刻了些“吐屯”“伊特”“小白”“黑子”之类的字眼,李青筠翻了翻,没看出什么名堂:“这怎么挑?看哪个字合眼缘?”
“这些是羊羔子的名字嘛。”老板说,“我给你介绍。”
“你们还给羊羔起名?”
“有了名字,更好卖嘛。”老板说着,拿起几块木牌,“这个嘛,才一年,很温顺;‘吐屯’的脾气就不大好,但是样子好看;剩下几个都是中原来的,你们中原人应该更喜欢自己家的羊羔子。买一个回去,杀了吃或者养着,都很好嘛。”
程灵看向李青筠,这人在木牌堆里扒拉了一阵,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上几句。她还以为李青筠真心想买只羊羔带回去,正琢磨着一会儿怎么带回去,就见李青筠将木牌一放,说了句:“算了,不买了。”
程灵见老板有些被戏耍之后的愠怒,觉得不太好意思,正想与她说声抱歉,就被李青筠一把拽了出去。
对方用了很大的力,脚步又急,程灵踉跄了一下才匆匆跟上。
“前辈,不买羊羔了吗?”她问,“若是你嫌麻烦,我可以帮你扛回去。”
“什么‘羊羔’!”李青筠声音骤然冷下去,“她卖的是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