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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回家 “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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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和他没关系!”柳卫季急匆匆抱着孩子要走,却被相府下人拦住。
管家左右看了看,见周围人都在看热闹,便降了声调好声好气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看在东阁的面子上,咱们换个地点说话吧?”
柳卫季也朝身后环视了一圈,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雅间内,管家抬手逗弄着孩子,简直爱不释手。
他言简意赅道:“柳家三郎,你骗不了我。”
“东阁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这孩子和他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顿了顿,“何况我相信,这孩子的母亲…不会再嫁人了。”
这世上还有谁比他们家东阁更好的?
见瞒不过去,柳卫季自嘲一笑,“所以呢?你们想把他认回去?他也是我柳家的人。”
“扑通”一声,管家突然跪在地上。
“您这是!”柳卫季赶紧放下孩子,躬身将管家扶起。
“我只是一个下人,做不了谁的主。今天我想拼了这把老脸求求柳大人,能不能…”他抬头,一狠心咬牙道:“能不能让我带这孩子回去看一眼他的祖父祖母?”
回相府吗?
柳卫季转过身,低头沉默许久。
老管家自知这要求过分了,当年若非和他家东阁牵扯上,柳卫季也不会从风光无限的探花郎跌落到如今乡野村夫的身份,更何况要把人家养了几年的孩子带回去。
可…那孩子也是东阁的骨肉啊!
管家眼里噙着泪,又道:“求您看在东阁的面子上吧?自从…”他顿了顿,还是没忍心将那几个字说出口,“自从那件事之后,我家老爷夫人整日都是吊着一口气活着的。”
柳卫季还是没说话。
小贺凡左看看右看看,又是给管家擦眼泪,又是跑到舅舅那攥着他手腕晃晃,带着稚气童声问他:
“舅舅,东阁是谁啊?”
——
贺府院内的桃花又开了。
贺道延身躯比从前佝偻了些,五十多岁的年纪两鬓斑白。他面部表情地站在佛堂前,看着夫人跪在蒲团上,虔诚祷告。
许久,贺夫人开口,声音缓慢而又沉静,“绸缎都买回来了?”
贺道延轻咳了几声,哑着声说:“没有,估计有事耽搁了。”
贺夫人在丫鬟搀扶下缓缓起身,轻蹙着眉头道:“得抓紧时间了。我都好久没梦到云蛟了,一定是他在那边受委屈了怪罪我们,不肯来见我们。”
闻言贺道延的眼中同样划过一抹哀伤,却只能轻叹一口气,硬撑着安慰夫人,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没有的事,云蛟不是那样的孩子。”
佛堂内又安静下来,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哈哈哈哈!”突然一阵孩童银铃般的笑声闯入佛堂,像一支利箭戳破了相府的宁静。
“哎呦小祖宗别跑了!”
一老一少的嬉闹声在周围一片寂寥中显得格外突兀。
佛堂内不准喧哗,这是一直以来的规矩。贺道延皱眉不语,为这不知谁家没教好的家生子打破儿子的清净而不悦。
他朝远处看去,假山后管家一脸焦急地朝他走来,“老爷,你…”
“你什么你!”贺道延不由分说骂了他一顿,“这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喊什么?”
“我…”
“行了行了!”贺道延再次打断,“夫人要的绸缎都买好了吗?”
管家不敢懈怠,恭恭敬敬道:“买好了,已经吩咐下面的搬进库房了。”
“嗯。”贺道延双手背在身后欲离开,管家“哎”了一声将他留下。
“老爷,柳…”他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右相的脸色,生怕说太多会刺激到他,先试探性地问道:“听说陛下将柳家三郎召了回来做太子的老师。”
“嗯。”贺道延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管家拿不准他的心思,后面的话一时就没敢说,支支吾吾半晌一个字没蹦出来,再抬头时却发现老爷早已走远了。
走就走吧。管家抿紧双唇没再说什么,下一秒两手一拍,直呼不好。
那孩子跑哪去了!
他豁出老脸求了那柳卫季才让他同意带着孩子回相府,只是柳卫季因着过去那事不好意思进来,加上孩子见到相府亲切得很,这才让他得了空,单独领孩子回来。
相府里又是喷泉又是假山的,这孩子在这谁也不认识,可别出啥事喽!
他不敢再耽搁,急忙转头在府里找起来。
另一边,贺道延往书房的方向走,穿过走廊一扭头便见假山后那只自己一直养着的鹦鹉立在翘起的石头上。
云蛟一走,他把这只鸟放了,可它大概对府里有了感情,整日就在假山附近打转。
他刚要给鸟喂点东西,角落里飞出一块小石子直愣愣朝鸟砸去。
鹦鹉飞得快,一闪而走。石子被反弹了一下刚好蹦到贺道延胸口,砸的他“哎呦”了一声。
简直无法无天!
他气急败坏扭过头去刚要训斥,却在一见到始作俑者时再多话也说不出来了。
“云…云蛟?”他颤声朝孩子走去,小心翼翼伸手摸过去,“是你吗?你来看爹娘了。”
贺凡没见过他,吓得往后躲。
相府下人听到动静也赶紧过来。年纪小的倒是没什么反应,见贺凡衣着不俗,只当是哪个客人领了自家孩子过来。
年纪大的是看着贺云蛟长大的,一见这孩子登时愣住,一脸震惊地看向贺道延。
管家见此处乌泱泱围了一帮人暗道不妙,匆匆赶来时却见一老一小祖孙俩面面相觑,一个懵懂无知一个眼含热泪。
他赶紧解释,“老爷,我在集市上碰到这孩子走丢了,后来就碰到了柳三郎,他…这孩子唤他舅舅。”
贺道延一怔,猛地转身握住他肩膀厉声质问:“他是云蛟的孩子?!”
管家低头没再说话,可任谁都看得出来,这孩子定然是东阁的血脉无疑了。
“他们好狠的心,竟然让我们分别这么久。”
贺道延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年轻了几岁,一把将孩子抱起,急匆匆往屋里去。
贺凡“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嘴里直咧咧:“我要找舅舅!我要找舅舅!”
此时的相府门外,柳卫季踌躇许久,终是扭头走了。
如管家所说,他这五年确实受了很多苦,可贺云蛟也确实丢了一条命。若非碰上他,贺云蛟同妹妹应当是佳偶天成。
无论如何,他欠贺家的。
这孩子已经没了父亲,若是交由相府抚养,该是比在柳家更幸福。何况眼下也没有说一定交给相府,他只是出于愧疚,让右相夫妻看看他们的孙儿。
本来是要带孩子去看看二姐他们的,被这么一打断,他只好一人回了沈家。
傍晚时分,沈临朔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相府。
这些年来两家几乎没有来往,因为这个孩子,沈临朔不得不跑这一趟。
义父让他进门他不意外,令他意外的是贺家竟然还特意点名,请柳卫季进来说话。
“这孩子吵着要舅舅。”贺道延的脸上是多年官场浸润出的老成持重。
面对这一帮当年被他折腾了一番的人,现在要心平气和同他们聊天确实有些难为情,可为了孩子,他只能如此。
一旁的贺夫人没他想的那么多,她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拨浪鼓冲孩子挥舞逗弄着,见孩子不喜欢,又从桌上拿起一个九连环,眼里是藏不住的爱意。
“怎么不喜欢呀?你不是最喜欢玩这个了吗?蛟儿?”
此言一出她忽然愣住,颇为尴尬的笑了两声说:“我老糊涂了。”
她的笑显得十分窘迫,勉强笑了两下后眉头高高皱起,眼眶瞬间就红了。
贺道延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轻轻摇头,她便又找了个由头退了出去。
几个小辈看出夫人是真的伤心了,谁也没出声,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有小贺凡不知道一向慈爱的大人们此刻为何都绷着脸,笑着跑到柳岁岁面前抱着她腿,扬着小脸问:“娘,你怎么不理我呀?”
柳岁岁轻笑着在他脸上捏了捏,又一脸为难地看了眼哥哥。
他们来这里是要带贺凡走的,就算让他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也总得和对方商议一下。可这话该如何开口呢?
柳望曦看出他们的为难,主动朝贺凡牵手,微笑着说:“凡儿,到大姨这,大姨带你去其他地方玩。”
贺凡果然心动,急忙跳着过来拽着她往外面跑。
几人如何商议的,柳望曦并不知情,只知道从那天起,贺凡每个月会去相府住上几天。具体住多久,要听孩子的想法。
柳卫季此番回来的确是奉了旨意的。贺道延这几年不问政事又谢绝一切来访,自然不知这些。
知道贺凡的存在后他当即派人打听了一番,这才知道柳家兄妹又回来的事。
有了贺凡,他不能再和柳家兄妹作对了,也不能欺骗自己儿子是柳卫季害死的。
当年的泄愤之举害了这个年轻人,也害得他们错过了贺凡这几年的成长。
他欠柳卫季一个道歉。
在柳岁岁主动提出可以让贺凡每个月陪他们住段时间以后,贺道延郑重其事地躬身向柳卫季道了歉,却被他拦下。
柳卫季神情落寞地看着他说:“凡儿也是我的侄子,照顾他是应该的。何况我可以为他操心一辈子,直到我走的那天,却再也不能把云蛟还给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