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菜市场开始》麦田雪人

13、第13章 一个四岁的

　　楚慕的保姆生气了。

　　她阴沉着一张脸，把饭从厨房里端出来。

　　家里还有个年纪大的阿姨，负责做饭和日常清洁，每周，还有专门的保洁团队来做深度清洁。

　　负责做饭的阿姨并不管楚慕。

　　保姆把楚慕的饭端过来，楚慕坐在儿童餐椅上拿起了筷子：“谢谢阿姨。”

　　他一向是这么礼貌的，往日里，阿姨也会应上一声“不用谢。”

　　但今天阿姨理都不理他，把饭盒重重扔在了楚慕面前。

　　这样是不对的，楚慕默默地想。

　　他好像忽然间开智了一样，看明白了很多事情。

　　他是不是好小孩，并不应该由阿姨来定义。

　　而她也不应该对他生气，因为这是他的家。

　　楚慕抬起头，他变得自信了一点点，想开口告诉阿姨，她动作太大，米饭洒到他脸上了。

　　但楚慕仰头，看到了阿姨。

　　阿姨也低下头看到了他的脸，他们对视了。

　　阿姨忽然冷笑了一声：“现在翅膀硬了啊。”

　　她不再看楚慕，自言自语一般：“这孩子我可管不了，得告诉楚先生。”

　　当保姆提到楚先生的时候，楚慕一下子泄劲了。

　　爸爸会相信他吗？

　　不，不会的，爸爸总是会相信保姆阿姨的话。

　　对此，楚慕有足够的经验和教训了。

　　楚慕心里有了一些难过，但那是他的爸爸啊！

　　楚慕的爸爸很忙，总是不在家，并没有一个固定的回家时间，但每周还是能回来一次，有时候过夜，有时候不过夜。

　　楚慕想到了妈妈。

　　也许妈妈会相信他，也不是相信阿姨。

　　楚慕被很多人叮嘱过无数次了，他的妈妈身体不好，不要去打扰妈妈。

　　妈妈时常去医院，不去医院的时候，妈妈就待在家里。

　　妈妈安安静静地待在她的房间里，并不发出任何声响。

　　有时候，妈妈从房间里走出来，坐在楚慕身边，看他玩玩具。每到这个时候，楚慕便十分激动。

　　他谨慎地握着手里的积木，试图搭建出一个更为复杂的形状，让妈妈为自己感到骄傲。

　　但楚慕正在搭积木的时候，妈妈注视着他，眼睛却越来越红了。

　　终于，妈妈的眼泪流了出来，她捂住嘴，从楚慕身边逃离，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楚慕茫茫然地握着他的积木，还有两块就搭好了。

　　他搭的是画册上的罗马斗兽场。

　　楚则炫耀说他已经去看过罗马斗兽场了，楚则的妈妈带他去了很多地方。

　　楚慕没去过，但他画册上有，他想搭出来给妈妈看。

　　但就差两块，妈妈不见了。

　　楚慕低下头来，鼻子发酸，也要落下泪了。

　　保姆走过来，将楚慕抱起来，被拥抱的感觉缓解了楚慕的难过，这种抛弃后被捡起来的感觉也成了枷锁，让他心甘情愿地听从保姆的一切指示。

　　保姆说：“妈妈身体不好啊，以后不要打扰妈妈。”

　　楚慕吸了吸鼻子，用力地“嗯”了一声。

　　妈妈身体不好，楚慕不想打扰妈妈。

　　而爸爸总是相信保姆的话。

　　楚慕刚刚生出的勇气再次泄掉，他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地吃起了饭。保姆坐在他身旁，冷眼看着他。

　　保姆的饭菜和楚慕的一样，有一份清炒菜心，一份牛肉土豆泥、一份清蒸大虾，只是保姆的饭盒里少了一份银鳕鱼。

　　但保姆的菜量会多一些，足够大人吃了。

　　楚慕低着头吃饭，保姆略有些得意地看着她。

　　保姆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被选中了。

　　她经验不足，并且没什么耐心，但在一群资历更老的保姆中，楚则的妈妈选中了她。

　　现在慢慢回味起来，保姆好像也明白了为什么选她了。

　　楚则的妈妈毕竟不是楚慕的妈妈。

　　她应该……没那么喜欢楚慕。

　　保姆搞不懂，但这种情况让她生活得很舒服。

　　楚慕很瘦，没有人关心，瘦瘦小小一只，可怜巴巴地吃饭。保姆上午刚被杜朗气过，现在心中生出了扬眉吐气的好滋味。

　　她有些得意忘形了，用自己的筷子顺手就把楚慕的银鳕鱼夹走了。

　　楚慕抬头，愕然地看着她。

　　保姆一口吃掉了一大块鱼肉，她咀嚼着，含糊不清地说：“这是对你的惩罚，以后要听话。”

　　楚慕这一顿食不知味，他木木吃了一些米饭，早早回到了房间里。

　　他有些睡不着，想着那块鳕鱼。

　　楚慕被养得不好，吃得少，没什么爱吃的东西，其实他没那么喜欢吃银鳕鱼。

　　但那是爸爸买的。

　　爸爸说过，那是他专门从国外定的。

　　虽然楚则也有，但楚慕一厢情愿地认为，这是爸爸对他的爱。

　　鳕鱼就这么被保姆吃了，他心里难受。

　　如果，如果自己把这件事说给爸爸听的话，爸爸是不是能站在自己这边了？

　　楚慕这样想着。

　　很巧，他耳朵一动，真的听到了外面有了声音。

　　“楚先生！”保姆的声音欢欣雀跃，和面对楚慕和他妈妈时完全不一样。

　　楚慕对情绪感知敏锐，他知道保姆见到爸爸就会非常开心，但他不知道这个开心的来源。

　　楚慕立刻下床，赤着脚，想要跑出去。

　　但这时候，他听到了保姆已经把鳕鱼的事情说了出来：“楚先生，楚慕这几天……认识了一个坏小孩。”

　　“楚慕跟她学的说话有些不礼貌，我为了惩罚他，没有给他吃鳕鱼。”保姆的声音恭敬：“我想着他也许会向您告状，所以和您先解释一下。”

　　楚慕的心怦怦跳，爸爸会怎么说呢？

　　那可是爸爸专门给他买的啊。

　　“嗯，”爸爸有些疲乏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做的很好，弟妹说你很不错。这种小事你自己定就好，不用和我说了。”

　　爸爸继续问了：“宜元呢？”

　　“夫人去医院了。“

　　爸爸发出了意义不明的一声冷哼：“医院？哈……“

　　“你去忙吧，我找些资料，马上就走了。”

　　楚慕后面什么都没听到了，他眼睛蒙上了一层水汽，又是这样！又是这样！爸爸总说她是对的！

　　错的永远是自己！

　　以前的楚慕只会偷偷哭泣，但今天的楚慕见过了杜朗。

　　杜朗说他是个很好的小孩。

　　楚慕努力地平复心情，他打开了房门，站在楼梯处对着楼下大喊：“爸爸！”

　　他情绪激动，声音极大，这是前所未有的。

　　楚先生诧异地看着他。

　　孱弱的小狗头一次发出了自己的吼叫：“我没有坏朋友，我没有学坏！！阿姨说的是假话！”

　　“阿姨吃了我的鱼肉！”

　　楚慕吼完之后，有些脱力了。

　　保姆想说些什么，但她试探着看了一眼楚先生的表情，又闭嘴了，只是沉默着摆出一副委屈的表情。

　　楚慕嗓子有些疼，他期待地看着爸爸。

　　他的爸爸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微微有些发皱，现在深深地皱着眉。

　　楚慕盼着爸爸说些什么，去批评保姆啊，说她不应该这么对待他。

　　说他是个好好孩子啊。

　　但楚慕的爸爸在他期待的目光中终于开口了：“楚慕。”

　　他严厉地说：“谁教给你这么大声地说话的？”

　　“谁教给你不穿鞋走路的！”

　　楚慕怆然愣在原地，他爸爸继续说下去：“阿姨吃一次你的鱼肉是什么值得说的事情吗？”

　　“怎么这么不大气！”

　　“看来你是真的学坏了。”他爸爸失望地说，不再和他说话，而是转头告诉阿姨：“小孩子到了这个年纪，总会有个叛逆期，弟妹说楚则也是这样。”

　　“劳烦你帮忙管教楚慕了。”

　　爸爸的秘书从书房出来，资料已经找到了。

　　看都没看楚慕一样，爸爸带着秘书离开了。

　　楚慕呆呆愣愣站在楼梯口，顺着18步台阶向下，保姆站在楼梯的另一端。

　　明明她处于低位，而她高傲地看着他。

　　一股寒意顺着脚底升起，楚慕全身都开始颤抖。

　　他转身，跑回了房间里。

　　为什么呢？

　　他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几乎喘不过气。

　　为什么他的爸爸不相信他？

　　为什么他的妈妈看不到他？

　　为什么？

　　为什么？

　　真的都是他的错吗？

　　是不是直到他死了，他的爸爸妈妈才会爱他一点点？

　　外面阳光明媚，而房间里一个四岁多的小孩在认真地思考死亡。

　　如果他没有了牵挂，也许他真的会去死。

　　但现在不一样了。

　　楚慕想到了杜朗。

　　她说，他是她的好朋友。

　　没有爸爸妈妈关心的楚慕应该去死，但杜朗的好朋友应该活着。

　　他们说好了，下午一起去滑滑梯。

　　满屋子的奢华摆件和庞大的游戏房没什么作用，只有城乡结合部的一个废弃水泥管子，成了这个孩子对世间最眷恋的东西。

　　楚慕没睡午觉，他认认真真地给自己找到了一身牛仔服。

　　然后，他悄悄出了门。

　　保姆今天心情舒畅，在自己房间里唱歌，无暇也不想管楚慕了。

　　楚慕跑到了花园里，胸腹中的情绪战胜了对黑暗的恐惧。

　　他钻进了柜子里，越过黑暗，爬到了一个小小的简陋房间里。

　　他坐在水泥地面上，杜朗睡得很香。

　　楚慕站起身，发出了一点声响。

　　杜朗被吵到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楚慕？”

　　她向床里面滚了滚：“一起睡觉吧……”

　　她再次睡着了。

　　他有些不太好意思，但强烈的孤独感和铺天盖地的难过使他接受了这个邀请。

　　楚慕犹豫了一下，拍了拍身上，脱了鞋，上了杜朗的床。

　　他保持了距离，并不靠近杜朗，而杜朗习惯了霸占这张床，她打了个滚，翻转过来，像抱着小猪存钱罐一样，把楚慕抱住了。

　　温暖和柔软抱住了楚慕的不安。

　　他明明不想睡的。

　　然而，在杜朗的小呼噜中，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