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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84章 残烛夜泣 烛泪堆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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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泪堆叠,在鎏金烛台上凝成嶙峋的琥珀色山峦。
钱禄坐在紫檀木圈椅里,身子陷得很深。身穿一身家常的沉香色直裰,布料在肩头松松垮垮地挂着,衬得那张脸更加枯瘦。他阖着眼,呼吸声又沉又慢,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夜色如水,书房里只有他一人,和他缓慢的呼吸声。
眼前是御书房那日午后,窗棂将日光切的细碎,红得刺目。浮尘在光影中乱舞。
年轻的帝王站在那片血红的光晕中,背对着他,身影被拉得细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尖前。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是玄钧年轻俊美的脸。可眼中的神情却是全然陌生。那双眼睛里没有往日的温润,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深得像不见底的古井。井水里,倒映出他自己颤抖的影子。
“钱禄。”
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贴着他的耳廓。
“你告诉朕……”
画面一晃,自己站在茶楼隔间,倚着窗眺望远处黑沉沉的夜空,远处天边一抹诡异的红光正在跃动。冲天的火光,把那半个天际都舔成了暗红色。
夜风带来灼热的气息,还有隐约被风扯碎的呼喊和噼啪声。
“老爷,事已办妥。”身后有人低声说。
他嗯了一声,没回头。
“大人,里面的人……”
“天火无情,皆是命数,务必要……做的干净。”他的手扶着冰凉的窗框,将窗框捏的死紧,又缓缓松开。
“……阁老如何有的今日,想必都……忘了吧?”
声音轻柔,却冰冷彻骨。
钱禄猛地回身,只看见林修远不知为何站在自己身后,火光印着他温润清逸的侧脸。
不!他不是!苏家和他一点关系也无!那都是梁冀的安排!与他有何干系!这黄口小儿,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凭什么!
又一个清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阁老,苏家余孽这话,您心里想想便罢了。说出来……”
“到底是害人?还是害己?”
他愤怒转过身,却看见另一个林修远站在一旁阴恻恻的笑,他眉目如画,唇如淡樱,却看起来阴柔诡艳,鬼气森森。那漆黑无光的眼眸,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昏红的火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正一步一步向着自己缓慢逼近。
怒火混着恐惧,轰然冲上头顶。
“竖子尔敢——!!!”
钱禄猛地从圈椅上弹起,喉间爆出一声嘶哑的厉喝。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腔猛烈的起伏。眼前是熟悉的景象,书房顶上的承尘,彩绘的祥云仙鹤在烛光里显得柔和。身下是紫檀木光滑冰凉的触感,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昂贵的沉水香气,混合着书卷和陈年木料的味道。
是梦。
他还在钱府。在他的书房。
额角、后背,渗出一层黏腻的冷汗,浸湿了中衣,贴在皮肤上,分明是夏日,即便是夜晚也带着白日太阳炙烤过的沉闷气息,他却觉得如在数九寒冬。
窗外天色是沉沉的墨蓝,离天亮还早。
他慢慢松握着圈椅的手,指尖有些发麻。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压下喉头的腥甜和胸腔里翻搅的不适。目光扫过书房。
紫檀木大书案上摆着白玉笔山与青玉镇纸,还有一方珍贵的端溪老坑砚。多宝格里,摆着琳琅满目的青瓷瓶与珐琅器,在烛光照耀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墙上是当朝名家的山水真迹,气象磅礴。地上铺着厚厚的织花绒毯,踩上去寂静无声。
每一件陈设无不在诉说主人的权势、财富以及品味。这是他汲汲营营,经营了近数十载的心血,是他一步步辛苦数年爬上如今之位所获取的辛劳!
曾经,坐在这间书房里,他只觉得安稳,一切尽在掌握。
他想起梦里那片吞噬一切的大火,想起林修远点在他心口那冰凉手指,想起玄钧那双满是滔天怒火如同野兽般的凶光。
“咳咳……”一阵压抑的咳嗽涌上来,他掏出手帕捂住嘴,咳得弯下腰去。
他拿开手帕,就着烛光,看见素白丝绢上,洇开一点刺目的暗红。
他盯着那点红,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将手帕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掌心。
伸手去够旁边小几上的茶盏。茶是入夜时沏的,早已凉透。
他端起就饮,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干灼的喉咙,落入空荡痉挛的胃,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也只能勉强压下了那股翻腾的心悸。
“吱呀——”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老管家钱福侧身进来,又立刻将门在身后掩好。他穿着深灰色的棉布直裰,脚步放得极轻,走到书案前五六步远的地方便停下,垂着手,低眉敛目。
“老爷。”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惯常的小心。
钱禄猛地倾身,声音急促,“快说,可是有消息了?”
“刑部大狱那边……有信儿传回来了。”
“咱们的人使了银子,撬开了一个今夜在重囚区外围当值狱卒的嘴。他说……”
钱福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陆英陆统领,一直守在那间牢房门口,寸步不离。刑部的郭郎中,本要提审,被陆英震慑退去后,再没让任何人靠近过牢门。连送饭递水,都要经过陆统领的眼,由他亲自经手,若逢交班则由他指定的亲信接手,根本靠近不得。”
钱禄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还有呢?”
“那狱卒还说,陆统领神色冷峻,问什么皆是不答,只说奉旨。他们这些当值的,连牢里那位的脸都没看清过。”钱福抬眼,飞快地瞟了一下钱禄的脸色,继续道,“就在不到一个时辰前,郭郎中又去了一趟。这次却有点怪。”
“怪在何处?”
“那狱卒当时离得远说看的不真切,但他看见郭郎中在牢门口站了许久,好像……在和里面的人说话。里面有没有应答,他说听不清。可后来,郭郎中离开前,对着牢门躬身行了一礼,腰弯得很深。”
钱禄浑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急速掠过。他坐直了身体,盯着钱福:“你看清楚了?那狱卒确定,郭伦是对着牢门行礼?不是对陆英?”
“老奴反复问了,那狱卒赌咒发誓,说郭郎中是面朝牢门,拱手弯腰,姿态放的极低。绝不是对陆统领。陆统领当时站在一旁,没动。”
钱禄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缓慢地摩挲着,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郭伦这个人,他是知道的。刑部的实权郎中,为人端方,甚至有些刻板,最重规矩法度。这样一个讲究上下尊卑、律例章程的人,会对一个已革职下狱的待审嫌犯行如此郑重之礼?
除非……
除非那牢房里的人,在郭伦眼中,根本不是什么待宰的囚徒。
又或者……
除非那牢房里的人,根本就不是林修远!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毒藤一样疯长。
陆英的严防死守,陛下的特意口谕,郭伦的反常举动……所有的零碎片段串联出一个他不敢想的真相。
陛下根本没把林修远下狱。那所谓的革职下狱、三司会审,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戏!一场做给朝野上下,尤其是做给他钱禄看的戏!林修远此刻,根本不在刑部大牢,而是在某个不为人知的、绝对安全的地方!
那郭伦深夜探监,对牢房行礼……是在对谁行礼?是在对谁表明态度?
总不能在狱里的是玄钧吧?!
不、不、这太荒谬了!一定不是这样。
冷汗又一次顺着额角滑下,他无意识的摇着头。
“老爷?”钱福瞧着他不对,小心地唤了一声。
钱禄猛地回过神,眼神锐利:“那狱卒,可曾看清牢里那人的脸?哪怕一次?正面?”
钱福被吓退半步,连忙摇头:“没、没有。陆统领根本不让靠近,也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模糊身影,应当是有人。”
钱禄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接下来该怎么办?
林修远可能在狱中,但出狱恐怕只是时间问题,只看那重重宫阙高坐龙椅的帝王心意了。
想到此,他霍然起身,因动作太猛,眼前一黑,扶住圈椅扶手才稳住身形。胸腔里那股腥甜又涌了上来,他强行咽下,迈着虚浮的步子,走向那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
“磨墨!”他哑声命令。
钱福不敢多问,连忙上前,熟练地往那方砚中注入少许清水,取过一锭上好的松烟墨,缓缓研磨起来。
钱禄在案后坐下,铺开一张洒金暗纹的宫笺。他提起笔,蘸饱了浓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写什么?
直接指控皇帝偷梁换柱、包庇钦犯?那是自寻死路,且无凭无据。
痛哭流涕,忏悔求饶?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枯瘦的手上,这双手,曾经批阅过多少关乎国计民生的奏章,又暗中签署过多少翻云覆雨的指令。如今,它们要写下可能是他政治生涯最后一搏的文字。
必须……必须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既要示弱,引起同情;又要隐含威胁,让皇帝有所顾忌;更要将自己从这次事件中摘出来,至少也要保住当下。
笔尖落下。
“罪臣钱禄,诚惶诚恐,泣血顿首,谨奏陛下御前……”
写完最后一个字,钱禄掷笔于案。墨迹未干的奏疏上,字字工整。他仔细看了两遍,删改了几处过于直白或可能授人以柄的词句,最终长吁一口。
“福伯。”
“老奴在。”
“将此奏疏,小心收好。”钱禄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明日宫门一开,立刻递进去,走通政司正常渠道,但要让人看到,是咱们钱府的人,天不亮就等在宫门外递的请罪乞骸骨奏疏。”
“是。”钱福双手接过,谨慎地放入一个特制的锦缎奏匣中。
“还有,”钱禄靠在椅背上,阖上眼,掩去其中的疲惫与狠色,
“天亮后,去通知我们在都察院、六科廊,还有几位平日走得近的侍郎、御史府上。不用多说细节,只告诉他们……老夫自蒙冤禁足以来,愤懑难平,心头郁结,以至于旧疾复发,呕了血,怕是……不太好。御医来看过,开了方子,让静养,切勿打扰。”
钱福心头一震,明白了主人的意思。
“老奴明白,一定办妥。”
“去吧。”钱禄挥挥手,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书房里重新只剩下他一人。烛火跳动,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摇晃。
但无论如何,这步棋,他走出去了。是生是死,是荣是辱,就看那九重宫阙之内,年轻的帝王,会如何接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