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鉴》半山听松

83、第83章 月下棋谈 郭伦回到刑

　　郭伦回到刑部值房，不知枯坐了多久。
　　窗外日头从东到西，光影在青砖地上缓慢爬行。案头的卷宗摊开着，墨迹早已干透，他却一个字也未看进去。耳边反复回响的，是曹德顺那平静无波的转述，是陛下口谕中每一个字的重量。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喝了一口满嘴涩意的茶水。
　　他搁下茶盏起身，推开值房的门。外间已点起灯烛，几个书吏正在整理文牍，见他出来，忙垂手肃立。郭伦没看他们，径直穿过廊道，走出刑部衙门的后门。
　　暮色四合，暑气未散，空气中飘着炊烟和沉郁的气味。他没有叫轿子，只带着一个贴身长随，沿着墙根的阴影，朝刑部大狱的方向去。
　　狱门前当值的狱卒认得他，躬身行礼，开了侧门。阴湿的寒气立刻又扑面袭来，激得郭伦打了个寒噤。
　　“本官要入内查看。”他声音有些干涩。
　　“是，大人请。”狱卒提着灯笼在前引路。
　　又一次走入那条甬道。与白昼不同的是，此时狱中更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衣袍摩擦的窸窣声，和心跳在胸腔里沉闷的搏动。
　　陆英还在那里。
　　他依旧站在那扇牢门前，姿势与白日里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四名刑部差役也仍守在一侧，只是脸上已露出疲态，强打着精神站直。
　　见郭伦来，几人眼中闪过诧异，忙低头行礼。
　　郭伦摆摆手，目光落在陆英脸上。
　　“陆统领。”
　　陆英转过脸，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窝里跳动。“郭郎中。”
　　“本官奉陛下口谕，前来告知陆统领。”
　　郭伦深吸一口气，将御书房外曹德顺转述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声音在甬道中回荡。
　　说完，他顿了顿，看向陆英：“陛下旨意，陆统领可听清了？”
　　陆英只是点了点头：“听清了。何时提审？”
　　“明日辰时三刻，届时，还请陆统领准时莅临，履行……陪审、记录之责。”
　　“陆某必到。”
　　对话到此结束。郭伦本该回去准备明日审讯的案卷、人证物证清单、审讯策略。可他脚下像生了根，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陆英身后那扇牢门。
　　封条完好，朱红的刑部大印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牢门后一片昏黑，什么也看不清。
　　“陆统领，”郭伦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在正式提审前，本官……想与林修远说几句话。”
　　陆英看着他，没说话。
　　郭伦补充道：“并非审讯，不涉案情。只是……有些话，想在明日之前，问他一问。”他迎上陆英的目光，“陆统领在此，可全程监看。本官只在外间，隔着栅栏，绝不入内，绝不触碰人犯，绝不传递任何物件。”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水滴。
　　陆英的视线在郭伦脸上停留了许久。然后他侧身，向旁边让开一步。
　　“请。”
　　郭伦心头莫名一松，又随即提得更紧。他走向牢门，先从袖中取出一个火折子，就着壁上的火把点燃，举高，凑近那封条，仔细查看。
　　封条完好无损，浆糊干透后的痕迹，朱砂印泥的纹路，甚至纸张边缘细微的毛糙，都与他白日离开时毫无二致。
　　他又蹲下身，检查门轴下方、锁头与门框接缝处，所有可能被动过手脚的地方，都原封未动。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值守的差役道：“揭封，开门。”
　　年轻差役眼中一亮，迫不及待的才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找出其中一把，上前，小心地挑开封条一端，然后缓缓揭开。浆糊已干透，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封条被完整揭下，差役双手捧着，眼神不住的往牢房内瞟。另一名差役上前，用另一把更大的钥匙，打开了外层那扇包铁皮的木门。门轴发出沉重而干涩的“吱呀”声，在寂静的甬道里格外刺耳。
　　陆英斜过眼一瞥，声音冷硬：“尔等退下。”
　　那两名差役动作一滞，彼此对视一眼，面露迟疑。
　　“封条已验，牢门已开。尔等职责已尽。退至甬道外候着，无召不得近前。”
　　众人见状也不敢多言，低着脑袋纷纷退出甬道。
　　郭伦站在栅栏外，手里拿着差役先前的灯笼，举高查看。
　　那厚重的牢门背后，还有一层更密的木栅栏，碗口粗的硬木，一根根竖立，间隔仅容一臂伸出。
　　昏黄的光晕渗入牢房内部。
　　牢房比他想象中要整洁。没有预想中扑鼻的恶臭，只有阴冷潮湿的土石气味，混合着陈旧的稻草味。
　　地面似乎清扫过，虽然仍不平整，但不见明显的污秽。
　　墙角铺着一层不算太厚的干草，草上有一张粗麻布垫子。垫子旁，放着一个粗陶水罐，和一只干净朴素的碗。
　　只见牢中人背对着门口，坐在垫子旁。
　　他穿着灰白色的粗糙囚衣，头发用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布条草草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颈边。坐姿端正，肩背舒展，脖颈修长，没有丝毫萎靡之态。
　　他面前的地面上，用不知是石块还是炭条，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棋盘格子。没有棋子，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那个空棋盘，仿佛上面正进行着一局惊心动魄的厮杀。
　　高墙上有一窄窗，一束清冷的月光斜斜射入，正落在他面前的地上，将那片粗糙的石板和那幅棋盘照得微微发亮。月光也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侧影轮廓，在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郭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个身陷囹圄、明日便将面临三司会审、前途未卜甚至生死难料的人，如何在这方寸之地，对着一幅月光下的无形之局，出神。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牢内牢外，仿佛两个世界。外面是跳动的火光、凝重的守卫、潮湿的石壁；里面是静止的月光、沉默的背影、无形的棋局。
　　不知过了多久，郭伦复杂地叹了口气，声音在这寂静中被放得很大：
　　“林大人，好定力。”
　　那人动也未动依旧盯着地上的棋盘，好似有无尽趣味。
　　“郭郎中，夜深至此，是来问案，还是来问心？”
　　郭伦心头猛地一跳。他稳了稳呼吸，向前半步，更靠近栅栏，声音压得低了些：
　　“本官见林大人独对棋局，心有所感。如今身陷囹圄，面对这无形之弈，不知大人是自视为弈者，还是……棋子？”
　　牢内的人依旧没有回头。他只是略微抬了抬下颌，目视前方的石墙。
　　“棋局之妙，在于势，在于衡。”
　　“有时，一动不如一静，一攻不如一守。”那人不急不徐的说着，倒真像是在讨论棋局。
　　他忽然抬起手，手腕在月光和远处灯笼光晕的交织下，显得有些苍白，修长的手指虚虚的点在地面上一处。
　　“你看此处，”他微微侧了侧脸，郭伦终于能看清他半边清俊沉静的轮廓，
　　“若旁观者非要强行挪动此子，看似得了先手，占了一隅，却可能坏了全盘气眼，打乱布局，引得烽烟四起，纠缠不休。最终满盘皆输，无人是赢家。”
　　郭伦背脊窜上一股寒意。他喉结滚动，声音更沉：
　　“然则，棋局已开，观棋者众，揣测纷纷。执棋者……难道能任凭此子孤悬在外，成为众矢之的？总需有个了结，以安众心。”
　　“了结之道，在于执棋者心意。若他意在平稳收官，自会寻一处恰当稳妥之地落子，消除劫争，化去余味，使得棋局圆满，各得其所。”
　　“至于旁人……只需静待，依着棋谱常法，走完该走的步骤便是。最忌自作聪明，另辟蹊径，想要窥探棋枰之下的乾坤。”
　　郭伦只觉得口干舌燥。他盯着那月光下半明半暗的侧脸，一字一句问道：
　　“那……依林大人高见，郭某此刻，当持何子，落于何处？”
　　这一次，那人终于动了，他一手撑地，缓缓站了起来。
　　动作从容，甚至带着几分闲雅，全然不像一个待审的囚徒。他拍了拍沾在囚衣下摆的浮尘，整了整本就衣襟上的褶皱，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向栅栏走来。
　　郭伦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人缓步在栅栏前停下。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排粗硬的木栏。灯笼的光清晰地照亮了他清俊的脸。
　　那人脸上带着一点闲适的笑容，尽管那笑容很浅，却刚好冲淡了囚衣带来的狼狈。那一身粗布灰衣穿在他身上，竟隐隐有种洗净铅华的别样气韵。
　　“郭郎中此刻手持的，”林修远看着郭伦的眼睛，“本就是一颗闲子。”
　　郭伦瞳孔微缩。
　　“闲子之用，在于不碍眼，不争先，不堵路。该静时静，该让时让。待到大局已定，风云歇处，自有拾掇归位之时。”
　　“此刻若强行要它做眼，或是挑起劫争，非但无用，恐反伤其自身，累及真正的棋手。”
　　他微微向前倾身，笑容更深一分：
　　“这局看似复杂，实则只需遵循最基本的棋理，便可无灾无劫，平稳终局。郭大人何必……自寻烦恼？”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郭伦一眼，那目光清澈见底。
　　郭伦僵立在原地，胸腔里却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腾，撞击着喉咙。
　　许久，他后退一步，对着栅栏后的林修远，郑重地拱了拱手，腰弯得很深。
　　“林大人高论，郭某……受教了。”
　　林修远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没有再说话，转身，又走回那月光残留的角落，重新面对着地面上那幅无形的棋盘，缓缓坐了下去。
　　郭伦又站立片刻，终于转身。
　　“关门，上封。”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端肃。
　　差役听闻忙不迭赶来。将外层包铁木门沉重合拢，崭新的封条被刷上浆糊，仔细贴上。
　　郭伦什么也没说，对陆英点了点头，转身，沿着来时的甬道，向外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