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通今天辞职了吗》井上瓷鱼

45、邓通没有辞职的第七十一天 邓通好

　　冬至前一日，邓通才又见到了贾谊。

　　因着次日便是冬至，宫中早已传下谕令：冬至当日，只三公九卿随天子往京郊祭祀天地，大小官员皆可休沐归家，与亲人团聚。宫人们也是一样，除了仍需当值的，其余都得了轮休，可以回去团圆。过节的新衣与赏钱更是一早就发了下来，四处弥漫着浓郁的节庆气氛。

　　贾谊从前常在宣室殿留宿，此番回来倒未引起什么人注意。只是邓通与他比邻而居，一连数日不曾见面，心里一直有些牵挂。

　　邓通这会见到贾谊，只觉着贾谊的面色似比前些时日苍白了几分。贾谊这人素来不畏寒，眼下却戴着厚厚的风帽，实在有些反常。然而还没等邓通开口相询，进了内室，贾谊便将帽子脱下。

　　邓通一眼瞧见他头上缠着的药布，大吃一惊：“你这是怎么了？”

　　“我与大公子下了几盘棋。”对着邓通，贾谊没有多做解释。

　　可邓通立时便听懂了。他实在没料到，这位大汉棋王，小小年纪，杀伤力竟已这般惊人。转念又想，也亏得刘启如今年岁尚小——按他所知的历史，刘启十来岁时下棋，可是一棋盘就将堂兄刘贤，也就是吴王刘濞的太子，给活活砸死了。

　　“陛下他——”刘启如今还是个没办法对自己行为负责的未成年，邓通忍不住问起刘恒的反应。

　　印象里刘恒这个当爹的极是护短。史书上，他非但未对砸死堂兄弟的刘启动什么真格的责罚，反倒赐下一口棺木，命人将刘贤的尸身送回吴地给他父亲刘濞，简直是杀人还要诛心。

　　贾谊看他眼神复杂，唯恐他误会天子，忙解释道：“陛下为我传了医官，这几日我一直留在宣室殿休养。”

　　不过这并没有增加刘恒在邓通这里的印象分。作为打工人，邓通只觉得老板做这些都是应该的，谁叫他儿子出手伤人。

　　而且他觉得刘恒将贾谊留在宣室殿养伤，固然有爱惜的意思，可这么多天，一点风声也没漏出来，恐怕还是保护刘启的名声要多一些。不过比起历史刘恒对刘贤的处置，刘恒对贾谊的态度确实算得上是体恤了。

　　“邓兄，你先前为何再三劝我不要同大公子对弈？”

　　这话已在贾谊心头盘桓了好几日，此刻见到邓通，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贾谊素来不信鬼神之说，先前只把邓通的劝诫当作戏言。如今事情应验得这般真切，他实在好奇——莫非这世间，当真有神鬼之事不成？

　　邓通挑挑拣拣将刘启故意令他捡球、实则想推他落水的事说了。

　　邓通半真半假地叹道：“我回来后心中不安，曾以龟卜占了一卦，卦象显示，最好对大公子敬而远之，尤其是不要同他下棋，否则恐有血光之灾。”

　　贾谊倒是知道邓通闲暇时烧裂过几个龟壳，可龟卜当真能给出这般详尽的信息？他默然看了邓通片刻，到底没有再追问下去。

　　邓通也怕他接着追问，忙将话锋一转：“倒是你，怎会与大公子对弈？是他主动邀你的？”

　　“陛下有意让我做大公子的老师。”贾谊说道，“上回听你讲的那些事例，我心中颇受启发。我想，储君的学识倒并非最要紧的——他年纪尚小，大可慢慢来；况且将来纵有什么要用的学问，这天底下最博学之人，他随时都能取用。”

　　“所以，我不必急着考校他的学问深浅。倒是棋品见人品，我便想借此探一探大公子的心性，于是邀他下了几局五子棋。”

　　结果已经摆在眼前。贾谊长叹一声，也没有再说下去。

　　贾谊心中是有些怅然的。他原本也盼着将来能有一位可继承刘恒手腕与品行的继位之君。自古以来，人亡政息的例子实在太多了。只可惜，看来是没有这样的福分。

　　邓通听完，半晌无语。他当初给贾谊讲那些话，本是想让他避开给刘启当老师的差事，哪料到这老师虽没当成，下棋的血光之灾却终究没能逃掉。

　　“你吃不吃猪肝？”邓通有些心虚，便想对贾谊补偿一二。

　　“莫非邓兄要亲自下庖厨？”贾谊来了兴致，含笑打趣。

　　烤乳猪是时下极风行的宴席大菜，乳肝炙也颇受人追捧。要说喜欢，贾谊倒也谈不上，但要说厌恶，也是没有的。可若是做菜的人是邓通，他倒当真生出几分期待来。

　　邓通弄出过石磨，做出了豆浆，还曾献过菜谱。贾谊有幸尝过几回，样样都很合他的口味。

　　“我那点厨艺寻常得很，就不荼毒你这伤患了。”邓通笑道，“我认识一位厨艺极精的尚食，我请他来做，味道必定差不了。”

　　他心中盘算，明日冬至，现下宫中大部分人都去了京郊，宫中余下的人反而清静，想托庖厨做一道猪肝汤，倒很便宜。

　　“那便有劳邓兄了。只是，为何偏偏要吃猪肝？”

　　“猪肝能补血。”邓通随口说道。这在后世几乎是常识。

　　“医书上只载肝能明目，这补血一说，又是出自何处？”

　　贾谊遍览群书，于医书也颇有涉猎。听到这个有些新奇的观点，不由问道。

　　邓通心中一惊，正琢磨着该如何解释才妥当，夏有疾提着药罐走了进来。

　　贾谊伤势未愈，刘恒怕他节下求医问药多有不便，特意指了这位医工随侍照料。

　　“我家家传医书上有载，肝为血海，食猪肝可以形补形，引药力直入肝经，滋养肝脏本脏，使肝有所藏、血有所归。此外，脾乃气血生化之源，猪肝味甘入脾，甘能补益脾胃。脾胃运化之力强健了，方可将水谷精微化为气血。”

　　夏有疾平静地解释道，口吻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医理常识。

　　贾谊被他那笃定的态度所迷惑，又听他讲是家传医书，这种医书通常不便外借，便也没去深究。

　　邓通如今读书不多，对时下的医学水平和医书也没什么数，听见这等有板有眼的讲法，也跟着信以为真了。

　　夏有疾服侍贾谊饮下汤药，又替他重新清洁创口、换了药布，便打算离去。

　　“明日冬至，你可有什么安排？”邓通送他出门，开口问道。

　　夏有疾被派来照料贾谊，说不定同样无法出宫，邓通便有心叫他一道过节。

　　“没有。”贾谊的药布如今是三日一换，这几日他都没什么事。

　　“那不如与我们一道过节。”邓通道，“贾谊出不得宫，我在长安也没有什么亲人，我们打算自己张罗些吃食一块过节。你要过来么？”

　　夏有疾看了邓通一眼，略想了想，点了点头。

　　邓通又陪着贾谊说了一会儿话，等他睡下了，邓通便去了宫中的尚食署。自从他来金马门以后，倒是很少踏足这里。

　　一是因为辞职无期，对钱的需求便不那么迫切。再加上工作得到的奖赏和工资也足够多，他就没有用食谱去换钱的冲劲。

　　二也是宫中规矩还是有的，大家各司其职，他换了工作，便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协助余喜往尚食署送食材，也就没有过去的理由。

　　不过眼下过冬至节，原本亲朋好友就有互相拜访的习俗。他私下去找韩尚食，倒也不显得突然。

　　韩尚食见到邓通很高兴，这次京郊祭祀不需要他随行，他和另外两位尚食在宫中当值。刘恒眼下后宫不丰，薄太后也是不喜排场的，眼下虽逢年节，尚食署需要他亲自动手的时候不多。

　　邓通说明来意。韩尚食听完十分有兴趣。这个时候大家也吃猪肝，比如将猪肝切块，与各种肉一起熬煮成浓汤做成百鲜羹。又或者把猪肝用葱、盐、豉汁腌好，再用网油裹起来烤，便是肝炙。还有一种最近流行起来的吃法，白灼猪肝，即把猪肝用沸水煮熟后捞出后蘸调料食用。

　　但是像邓通说的这样把猪肝煮一煮，不熬煮，连肉带汤一起的吃法倒是比较少见。

　　邓通说的做法很简单，韩尚食估摸了时间，都没有叫下面的人帮忙，直接自己动手。

　　韩尚食精心挑选了一块乳猪的肝叶，将肝片放碗里，加盐和没过猪肝的清水，用手反复抓洗，待血水渗出后倒掉脏水，换一盆干净的清水，加几片姜和一小勺醋，浸泡一盏茶的功夫，去除腥味。

　　按邓通说的，泡完后又用清水反复冲洗，直到水变清澈，再沥干水分，直到猪肝片颜色明显变浅。

　　瘦肉和猪肝分别切成厚薄均匀的片，不用太薄，加入姜丝，盐、酒、抓匀腌制半刻钟。在陶锅中放入一点点油煸炒姜丝，后放入肉片翻炒至变色，倒入开水煮沸后，下入猪肝，大概十秒钟以后下入萝卜叶。汤再次沸腾后便起锅冲入放有盐，葱花和一点胡椒的陶碗中。

　　一碗鲜香扑鼻的猪肝汤就做好了。而且看着十分清爽，叫人很有食欲。韩尚食分出小半碗尝了尝，连连点头。汤甘肉鲜，清爽可口。

　　邓通这便是又给了韩尚食一道食方，但是邓通已经不是从前的黄头郎，而是皇帝身边的郎官了。韩尚食倒不好像从前那样直接给他钱财。

　　“明日冬至，若是你和你的那位同僚们还想吃点什么，不妨过来找我。”

　　“多谢！”邓通没想到韩尚食竟然这般通融。

　　这尚食署的规矩邓通还是知道一些的，宫中每个人的吃食都有定数，要额外吃用，除了说通署中的人，还要给钱才行。韩尚食提也未提，便是自己给他承担了。

　　邓通把猪肝汤装入有热水保温的食盒，想着明日冬至定要给韩尚食送份厚厚的节礼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