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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邓通没有辞职的第七十天   贾谊抬 ...

  •   贾谊抬手捂住额头,倒下去的那一瞬,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邓兄说得果然不错,的确不该教刘启下棋。

      赵谈原本侍立在内殿大门处,顺带照看旁边一只错金银的仙鹤铜熏炉。他的职责很简单,瞧着烟雾浓淡,适时拨动炉上气孔,让里头的香草烧得恰到好处:既能缓缓散出驱虫安神的烟气,又不至于浓到熏人眼目。

      这差事本不必他来做,可方才他见贾谊要同刘启对弈,就不是很想立在两人旁边当气氛组。

      贾谊的棋艺赵谈很清楚,同他的才华一样,很是高绝,叫人妒羡。不过即便与刘恒对弈,贾谊也从不刻意相让,陛下倒是未曾不悦。

      可这位大公子是个什么性情,赵谈还不是很了解。龙生九子,王公贵族赵谈见过不少,大多不要脸,却好脸面,又没什么心胸和涵养,若是输得不开心了,有时候不好对对弈之人做什么,毕竟能和他们同坐对弈之人身份上也不会太差,那么站在旁边伺候的内侍呼吸便都是错的。

      因此一听贾谊竟提议与初见的刘启下棋,赵谈一面在心里佩服他的勇气,一面替二人摆上棋盘,随即悄无声息地退至殿门边。

      这会儿忽然听到一阵嘈杂的闷声,像重物坠地的声音。赵谈并不十分意外地抬眼望去,只见棋盘翻落一旁,棋子洒了满地。贾谊额角有鲜血渗出,人直挺挺倒在坐席之上。

      方才还端坐对弈的刘启,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来,脸上残存着一抹与年纪极不相称的狠戾与狰狞。

      赵谈顿时大惊失色,他能料到这位大公子或许脾气不好,却没想到杀伤力竟这般惊人。当即以投胎的势头冲上前去,一把扯过贾谊宽大的袍袖,死死按在他额角的伤口上,指掌压得半分不敢松懈。

      今日内殿是他当值,若贾谊当真死在这里——还是死在皇子手里——只怕他也得重新去投一遭胎了。

      刘启立在原地,脸上的戾气渐渐褪去,脸上浮起一点茫然与慌惧。

      赵谈见他仿佛全然没了主张,便沉下脸来,厉声喝令殿中那班呆若木鸡的内侍不得擅离半步,又点出两名机灵而嘴严的小黄门,一个速去传医官,一个即刻赶赴政事殿禀报刘恒。

      刘启的目光掠过贾谊惨白的面庞,又落在他被鲜血迅速洇透的衣袖上。心底先是浮起一丝隐秘的快意,随即又被潮水般的后怕所淹没。

      可转念一想,不过一介小小的博士,即便真打死了又能如何?自己是皇子,是天子之子,难道还真有人能拿他问罪不成?

      何况,本就是贾谊无礼在先。教他这些不入流的民间博戏也就罢了,竟还敢三番五次赢他——这不是存心戏弄、轻慢皇子又是什么?

      这样一想,刘启又渐渐镇定下来。

      刘恒正在邻近的政事殿批阅奏疏,听闻贾谊受伤,脚步不停,匆匆赶来。

      “子谊!”

      一眼望见贾谊双目紧闭,衣袖已被血浸透,刘恒不顾地上血迹,径直跪坐俯身,低声急唤他的字,一面厉声催促左右:“速传医官,一刻也不得耽搁!”

      刘启望着父皇向来沉稳的面容上浮现出焦灼之色,这才猛然惊觉——这位在他眼里无足轻重的博士,在父皇心中的分量,竟重到了这般地步。一股寒意自心底窜起,他终于怕了。

      “医官到前,朕还有时间听你解释。”刘恒抬眼看向刘启,声音依旧温和如常。

      刘启受到了鼓励,心道果然父皇还是向着自己的。

      “他无礼。教我那些鄙陋的民间博戏,还蓄意戏弄于我!”刘启起初声音尚弱,后面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他认定事实便是如此。

      甚至心底还藏着更阴鸷的念头——若贾谊就此死了,死无对证,那么他说的便是唯一的真相。

      “哦,他是如何戏弄你的?”

      刘启一时语塞,想了想,才带着几分不忿低声道:“他起初假装棋艺不佳,故意输我,引我与他对弈,随后却三番五次杀得我片甲不留,无非是要显摆自己的本事。”

      刘启毕竟年幼,城府尚浅。这话听在刘恒耳中,分明是贾谊有心与他亲近,才以棋戏相引,而他只因输不起,便动手砸破了人家的头。

      “朕知道了。”刘恒平静地望着他,面上辨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是否信了这番话。他只淡淡吩咐道:“赵谈,派人送大公子回窦夫人处。”

      刘启很快被带离。

      医官挎着药箱匆匆赶到——宣室殿出了事,谁也不敢有半分怠慢。所幸刘启终究年岁尚小,力道有限,加之赵谈止血及时,贾谊虽伤得不轻,却暂未伤及性命。

      刘恒后知后觉地涌上一阵后怕,随之而来的,便是再也无法压制的震怒。贾谊乃天纵之才、国之重器,若当真被刘启一怒之下失手砸死,便是他痛杀此子,也终究无法挽回。

      刘启资质平平,才智庸常,他原本已勉强说服自己——孩子还小,总有慢慢长进的余地。可今日这般暴戾恣睢、心性阴狠之态,却委实教他难以接受。

      这样的“长子”,当真堪为太子、乃至未来之天子么?

      刘恒独坐宣室殿内,思绪一时纷乱如麻。

      窦氏听那送刘启回来的内侍详述事情始末,心中惊怒交加,然而待她望向刘启时,面上却仍带着笑容。

      刘启尚未蠢到以为母亲是因他做得好才对他微笑,心中不免害怕,不由怯怯唤道:

      “母亲。”

      “来人,带大公子去静室歇息。”窦氏淡淡吩咐。

      “我不去静室——我不去!”刘启对着上前搀扶的宫娥拳打脚踢,拼命挣扎。

      “启儿,母亲也不想罚你。但人做了错事,不受罚便不会长记性。况且你伤的,是你父皇的心腹重臣。母亲罚了你,你父皇便不好再重罚。否则,你就坐在这里等你父皇的处置?”

      刘启对上窦氏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心头一凛,顿时瑟缩下去,终于任由宫娥将他抱往静室。

      那是一间斗室,进门的墙上设着西王母的画像,没有窗,也从不点灯。一扇窄屏风隔开的一角放着恭桶。他待在这间屋中,便不会有人来送食水,亦无人过问,直到母亲认为他所受的惩罚足以抵消他犯下的过错。

      从前代王府里,窦氏居处也有一间一模一样的房间。父亲偶尔来母亲处不见他,便会问上一句,母亲总说他在澄明心性静思己过。

      父亲从不干预母亲教导孩子。只因他的父亲,当年亦是由祖母一手带大。

      窦氏卸去头上钗环,洗尽脸上铅华,又脱去那身品级夫人的衣装,只披散着头发,着一袭寻常素衣,跪在了宣室殿外求见。

      她心底隐隐有种预感——这个大儿子,只怕是派不上什么用场了。但终究是她的长子,她还想再争一争。此外,她也须得把自己保全下来,以图来日。

      宣室殿外侍立着侍卫与宫人,窦氏顶着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双手交叠置于额下,冷静地等待着。

      刘恒倒也没有为难她,很快便将她召了进去。

      “臣妾教导无方,还请陛下恕罪。”窦氏进殿后,大礼叩拜,长跪于地,泪水涟涟,模样好不楚楚可怜。

      她只字未替刘启的罪责辩解,刘恒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许。

      “朕身为父亲,亦多有疏忽之责,并非你一人之过。”

      窦漪房听刘恒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心下微微一喜,知道这素衣请罪的一步,是走对了。

      “臣妾已责罚了启儿。只是臣妾明白,这点责罚远不及伤及贾博士罪责之万一。但还请陛下念在启儿年幼的份上,容臣妾代他受过。”窦氏再接再厉,温声恳求道。

      刘恒素来孝顺薄太后。窦氏原打的是以退为进的主意,盼着刘恒感念她一片慈母心怀,对她与刘启从轻发落。

      刘恒却只是看着她,问道:“你当真如此想?”

      “此心天地可鉴。”

      刘恒不置可否。

      “玉不琢,不成器。依照宫中惯例,启儿身为皇子,本就不该长留长安。朕有意令启儿就藩,夫人以为如何?”

      尽管心中已有准备刘恒会施以重罚,可听闻就藩二字,窦氏心中还是涌上强烈的不甘。刘启就藩,便是被排除在太子人选之外了。她这个做母亲的,自然也没有了做皇后的可能。

      原本他们离皇后之位、太子之位,不过一步之遥的。

      然而此时此刻,她却说不出半个“不”字,唯有咬牙应下。

      “朕欲封启儿为代王。他自幼在代地长大,朕从前的属官尚有不少留于代地,他去了也不至于人生地疏。朕亦会为他延请名师宿儒,悉心教导,使他不至荒废学业与德行。”

      窦氏心头稍松——刘恒虽令刘启就藩,封的却是他昔日的封地,刘启未必便没有了将来。

      “不过,正如你方才所言,启儿年纪尚小,一如朕当年。若能有母亲随行陪伴、朝夕教养,方为最好。”刘恒望着窦氏,缓缓续道。

      刘恒并未逼迫于她,可这话分明是顺着她方才之言而说的。

      若窦氏真如她口中所言,真心认错悔过,且是位能代儿受过的慈母,便该随子同行,照料他、教导他。若她舍不下长安的繁华与位分,那她方才所表露的慈母之心,便不过是虚言假意。

      窦氏这一回却迟迟难以作答。从前她自认与刘恒之间尚存几分情谊,可自来到长安,这份情分已磨损消耗了大半。她不敢再赌。一旦松口随刘启同赴代地,他日再想回长安,便千难万难了。

      可若直言方才不过是作戏,儿子的平安顺遂远不及她眼下的富贵尊荣要紧,那也必然招致刘恒的深深厌恶。

      “臣妾从前未能教好启儿,正是因慈爱太过之故。如今陛下既已决意为启儿延请名师,臣妾便不再跟随了,免得心软坏了陛下的筹谋。”

      两害相权取其轻。窦氏思忖片刻,终究还是决意留在长安。

      刘启暂时成了一枚弃子,可她还有女儿刘嫖与幼子刘武。刘嫖颇得刘恒欢心,刘武资质虽尚未可知,但只要她留在长安,悉心教导、耐心筹谋,便仍有机遇。一旦远赴藩地,那才真是机会渺茫了。

      即便此等选择可能招致刘恒厌恶,她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刘恒对窦氏的选择并不意外。换作是他,大约也会如此。当年薄太后随他就藩,到底是慈母心肠多一些,还是因惧吕后多一些,本就说不分明。况且薄氏只有他一个儿子,可供权衡之物也就更少了。

      皇家的亲情,原就是一种极奢侈的物事。

      “启儿虽年幼,但他所伤的是朝廷股肱重臣,朕不能不罚。你既自陈教导无方,那朕便降你位分为八子,你可心服?”

      夫人位分仅在皇后之下,八子之上却还有良人、美人两阶,这便是一连降了三级。但这也意味着,刘恒允准了她留在长安。

      “臣妾谢陛下宽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邓通没有辞职的第七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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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没有固定的更新时间~不用蹲~ ps 求收藏,求养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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