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通今天辞职了吗》井上瓷鱼

39、邓通没有辞职的第五十九 要是掌

　　要是掌柜的不在，伙计也就直接婉拒了。可偏偏那位平日不常露面的掌柜，今天还真就来了店里，还带了好些人。掌柜的没明说，但伙计心里有数，估摸着这些人里头，怕是有粮店背后的东家——因为掌柜待他们格外恭敬，那种小心翼翼的殷勤，伙计还是看得出来的。

　　他们这间粮店能在这条街上做得风生水起，靠的从来不是算计精明，而是掌柜的为人厚道。灾年丰年，粮价始终公道，粮食也从不在成色上打折扣，几十年的口碑，是一颗一颗粮食攒下来的。店里的伙计签的都是长约，日子久了，也就把这儿当成了半个家。

　　伙计心里琢磨着：这人若真有什么要紧消息，正好让掌柜的在东家面前露露脸；若是个说大话的，那也不过是白跑一趟，好歹也算善待了客人，不辜负掌柜平日里“进门都是客”的叮嘱。

　　于是他便去了后院，向掌柜的禀报，说有位名叫邓通的郎官求见，说有要事相告。果然，掌柜的一听对方是郎官，又有要紧消息，立刻便道：“快去请。”

　　邓通随着伙计穿过店面，来到后院。这里前店后宅，收拾得整整齐齐，院子里还晾着几件洗净的布衣，透着寻常人家的烟火气。会客的厅堂不大，却打扫得一尘不染。上首坐着个面白无须好似面团的中年人，衣着朴素却透着股厚实的富贵气，正含笑望着他。

　　邓通落了座，心里已有了计较：若是掌柜的还不知道入粟拜爵的消息，他便细细说与他听；若是知道了，那更好，省去许多唇舌。这政策一旦推行，粮价必然上涨——眼下一旦涨个一二成收购，看似多花了钱，实则稳赚不赔。更何况，等消息传遍天下，那些大户人家争着买粮换爵的时候，粮价只会更高。到时候，谁囤得多，谁就赚得多。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农人从来都是苦的。一年到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换来的也不过是一日两餐淡饭、一年四季粗衣。遇到天灾人祸，大事小情，便连这点温饱都求而不得。

　　邓通自知不是什么力能回天的人物，没有让天下人都过上好日子的伟力。但眼下遇到了，帮这些乡民谈一个高些的粮价，倒也还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收粮的价格提高个一二成，这些人便能多得几百钱——或许还不如当街跑马的周公子马脖上垂下的一缕璎珞值钱。对百姓困苦的日子，这点添头仍是杯水车薪。可若能让他们喘一口气，觉着日子还有个奔头，那便也不算白费了。

　　邓通不太熟络地与掌柜寒暄了几句，便切入了正题。宫掌柜边听边点头，既未求证他郎官的身份，也未质疑入粟拜爵是否真有其策。邓通心下暗忖，这位掌柜想必自有消息门路。

　　“宫掌柜，您若是现下把粮价提起来，稳赚不赔。”

　　“邓郎官说得在理。敢问一句，您觉着提多少合适？”

　　“加个两成，您意下如何？”这是邓通心里的目标，底线是一成。再多，他怕掌柜的不愿，毕竟人家是开门做生意，不是做慈善。

　　宫掌柜目光微偏，往主座后头的屏风掠了一眼，略顿了顿，道：“两成，合适。”

　　他当即唤来伙计吩咐下去，从今日起，粮价照先前加两成收。

　　邓通没想到掌柜竟然这般爽快，原本准备的一肚子说服掌柜的说辞，竟一句也没用上。

　　“宫掌柜，您做生意如此厚道，一定会赚得盆满钵满。”邓通真心实意地道谢。

　　“借郎官吉言。”宫掌柜笑了一笑，又问道，“不过郎官怎的偏偏挑中小店来说这事？长安城里，您这消息，哪家粮商不把您奉作上宾？”

　　“也是凑巧，见着店里有乡人来籴粮，便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天寒地远的，不容易。”

　　“他们是郎官旧识？”

　　“算是吧。”邓通笑了笑。萍水相逢，谁说不算相识一场呢？

　　事情说定，邓通谢绝掌柜留饭，正打算拎着那一包袱吃食用物回宫。

　　忽见屏风后头转出一人，冲他道——

　　“邓郎官好大的胆子，竟敢私下泄露朝廷机密。”

　　邓通乍一抬眼，脑子里轰地一声——皇帝怎么会在粮店里？他腿一软，跪倒在地，冷汗涔涔而下。

　　“陛下饶命！”

　　近来朝中无事，刘恒总算得空微服出宫，体察民情。这习惯在代地时就养下了，百姓的日子过得如何，他更愿亲眼看、亲耳听，不单凭臣下奏报。

　　藩王们在长安各有产业，刘恒也不例外。不过那些珠光宝气的铺子，代王府一概没有，倒是开了几间粮店布庄，价钱公道。赚钱是其次，要紧的是摸清柴米油盐的实价。

　　他万没料到，今日会在这儿撞见邓通——还在他的铺子里“出卖”朝廷消息。

　　宫掌柜——也就是北宫伯子——见邓通天寒地冻的时节，额上竟沁出一层汗珠，心下暗笑：这位年轻天子瞧着稳重，骨子里却颇有几分促狭。

　　入粟拜爵的事，门下省早拟好了明旨，玺也盖了，如今只在丞相府走个过场，不日便要下发试行。高门里议论的人不少，算什么朝廷机密？

　　况且方才正是天子在屏风后点了头，他才应下加价的事。邓郎官这桩事，为的是外头那些乡民，又不为己。怎么平白吓唬起人来了？

　　“邓郎官要朕怎么饶你？”刘恒从上首踱过来，站定在他跟前。

　　“我、我愿交罚金。”邓通猛地想起汉律，寻常罪名，可以钱赎。

　　“哦？”刘恒微微俯身，“邓郎官有多少钱可交？”

　　“我——我可以借。”邓通手头有些积蓄，却不多。罚金多少他全然没数，脑子里一时闪过好些面孔。

　　陈买手头宽裕，兴许能借些；周亚夫面冷，可若开口求他，未必不肯；还有贾谊，素来仗义，定会倾囊相助……总归要保住小命，汉朝的肉刑多，一定不能断手断脚，更不能受腐刑——他想到后头那桩，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刘恒居高临下看着他，见邓通跪在地上，眼珠转得飞快，面上神色变来变去，一会儿愁苦，一会儿又似有了主意，比戏台上耍傀儡还热闹。

　　他忍了忍，没忍住，唇角微微勾起。

　　“借？”刘恒拖长了声，“邓郎官人缘倒好。说说看，打算找谁借去？”

　　邓通抬头，正对上一双含着笑意的眼，忽然愣住。

　　那笑意他认得——上次在渐台没收他赌筹，刘恒也是这般笑的。那回也说要罚，末了不过是小惩大诫。

　　“陛、陛下……”邓通结结巴巴地没说出话来。

　　“行了，起来吧。”刘恒终于笑出声来，抬手虚虚一扶，“入粟拜爵的诏书明日就发往各郡国，算不得什么机密。你方才对宫掌柜说的，朕在屏风后都听见了——说得不错。”

　　邓通跪着，竟忘了起身。

　　北宫伯子觑着刘恒神色，笑着上前将他搀起：“邓郎官快起来吧，地上凉。陛下刚刚是逗您呢。”

　　邓通这才回过神来，站起身时腿还有些发软。他望着刘恒，嘴唇动了动。

　　刘恒见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你是替朕的百姓谈价，朕岂能罚你？不光不能罚，朕还要赏你！”

　　“伯子，拟旨——邓郎官体恤民情，着内库赏钱十万。”

　　刘恒一下赏了他一年的工资，邓通心里那些骂老板不做人的怨气顿时烟消云散。

　　“谢陛下！”

　　拿了老板不菲的奖金，邓通不得不在休息日陪着老板加班。他也（被迫）加入了刘恒巡视长安粮店的对队伍中。

　　不仅仅是邓通去的那家店，刘恒名下的其他粮店收粮的价格也提高了两成。乡民们不知道为何店家突然要提高收粮的价格，但是他们带过来的粮食是实打实地换来了比以往更多的钱。

　　他们提着沉甸甸的铜钱，离开粮店时脸上都洋溢着惊喜和满足的笑容。可以预见，这样的笑容随着入粟拜爵政策的施行，会出现在更多农人的脸上。

　　一行人一直巡视到日暮时分，邓通才随刘恒回到宫中。

　　刘恒让身边的一个小黄门随邓通一道回了金马门，倒不是刘恒不放心邓通一个人回去，而是白日里记下了不少粮谷数字，天子要宣召贾谊夜谈。

　　尽管同住在未央宫，窦氏一直到晚间才知道刘恒微服出宫的事。从前在代地，这样的事情刘恒是不会隐瞒她的。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和刘恒的亲密似乎已经不复从前。

　　“母亲，父皇今日会来看我们吗？”刘嫖早熟，已经感受到了这份不不同寻常。

　　刘恒登基为帝后，虽仍如往常一般，闲暇时会到母亲这边来，过问她和刘启的功课，可父亲已有许久不曾留宿母亲房中，也再未宣召母亲去他的寝殿了。

　　“你父亲政务繁忙，哪里能日日过来看你。”窦氏的语气微微严厉。

　　刘嫖仰起脸，眼里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清明，故作天真道：“既然如此，那我们更该主动关怀父亲呀。”

　　她心里清楚得很——子以母贵。母亲没有显赫的家世，所能倚仗的，唯有父亲的宠爱。若连这份宠爱也失去，她和刘启即便顶着长子长女的名分，往后的日子怕也不会好过。

　　窦氏望着女儿，眸光微动。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刘恒近来虽冷落了她，好在宫中尚未添新人。况且这些年，她能在刘恒身边站稳脚跟，凭的也不只是温婉小意。

　　她知道刘恒心系农桑之事，早已暗中令人打听了长安历年粮价丝价，一一默记于心。未央宫中，她一如往昔置了纺车，又亲手在宫苑一角辟了块田，播种耕耘。她相信刘恒对她的疏淡，终究不会长久。

　　窦氏换上一袭素净衣裙，不曳地，不张扬。对镜细细理了妆容，确定镜中人清雅天然，依然楚楚动人。她才取过近日亲手织成的一匹布帛，只命一名宫人提了盏纱灯，主仆二人，静静朝宣室殿的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