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通今天辞职了吗》井上瓷鱼

38、邓通没有离职的第五十八天 邓通送

　　邓通送过了陈买，就打算回城了。

　　灞桥这边的城门是“一门三道”，中间道是驰道，专供皇帝通行，其他任何人严禁通行。即便有天子特准，驰道中央的部分依然是禁区，被特批的人只能走驰道两边的位置。

　　左右两道才让皇帝以下的人行走，左进右出，左边是入城的通道，右边是出城的通道。这两道也是“行者升降，有上下之别”，地位不同，在这条路上的优先权不同。

　　邓通排在进城的队伍里，发现进城的队伍里有不少人推着独轮小车，或者挑着担子。他们的小车上或者担子里放着鼓鼓囊囊的布袋。上面或多或少沾着些草屑和麸皮。

　　排在他前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伯，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码的布袋比别人都多，车辙碾过黄土路面，留下一道深深的沟痕。

　　深冬天里，老人只穿一件单薄短衣，脚下蹬着露了脚趾的草鞋。

　　眼看快排到城门了，前头忽然一阵骚动。几个守城士兵急匆匆地跑过来，挥手驱赶排队的百姓往路边闪，说是有贵人的车驾要过。人群顿时乱起来，推车的挑担的都急忙往两边躲。

　　那老伯推着独轮车，手忙脚乱地往路边拐，码在最上头的几个布袋晃晃悠悠，眼看就要栽下来。

　　邓通几步抢上前，一把扶住那些摇摇欲坠的袋子，又帮着把车子推到路边站稳。

　　几乎是同时，几个佩刀的士兵匆匆跑过，见有躲得慢的，刀把子劈头盖脸就拍上去，闷响声里，挨打的人抱着头往路边缩。

　　道路虽然是通用的，但是贵人车马要走，百姓就必须提前避让，否则便是违背律令，轻则坐牢，重则“以大不敬论死”。

　　老人喘着气，回头向邓通连连道谢。

　　没多久，一辆四匹马拉的车驾从夯实的黄土路上飞驰而来，车轮滚滚，马蹄得得，卷起一路黄尘。逶迤的仆从侍卫队伍紧随其后。路边的百姓垂着头站着，等那一行人马浩浩荡荡走远了，才被放行，重新踏上进城的路。

　　即便如此，大多数人也不敢往路中间走，只挨着路边有沟渠的地方，贴着边儿一步一步往前挪。

　　“绛侯世子的排场可真大！”

　　“你父是丞相你也可以。”

　　“我看他阿翁也没这么大排场。”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绛侯的车马，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邓通这才知道，刚刚过去的那一行人，是周勃的长子周胜之。只是前头驾车的人跑得太快，他也未曾看清模样，只依稀觉得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

　　在大街上驾车驰骋，和现代的二代们开着跑车炸街也没什么区别。不过这是律法赋予他的权利，邓通倒也无话可说，只是在心里暗自嘀咕：这位周胜之的行事做派，和低调有礼的周亚夫，倒是大不相同。

　　邓通进了城，没有直接回宫，先往东市去，打算采买些吃食用物带回去。贾谊和晁错近来常来他这里，茶水点心的消耗不小，该添些存货了。

　　他在东市买了肉干、茶饼、干枣和杨梅蜜饯。想着有时熬得太晚容易饿，总得有点扛饿的吃食，邓通又寻了一间粮肆，打算买些炒米。

　　东市的粮肆不光卖没加工过的粮食，也卖简单加工过的——比如炒制过的，或是脱粒磨成粉的。只是这里的粮价比街面上要贵些，但有店铺在此，受官府管制更严，质量也相对有保证。

　　店里摆着炒米的区域，放着各式样品供客人查看，旁边插着价签。邓通挑了中等价位的，舀了一碗看成色，见那炒米干香金黄，便让伙计装五斗。伙计正给他装米，店里进来一群人。

　　邓通抬眼一看，打头那位竟是之前在城门口遇到的老伯。他见那群人停在店门口，身旁停着几辆装着大大小小布袋的独轮小车，心知多半是来卖粮的。

　　店里另一个正在盘点货物的伙计连忙迎上去，热情招呼：

　　“诸位光临小店，是买粮还是卖粮呐？”

　　“卖粮。”老伯道，“我听曲里长说你们店收粮最是公道，就带乡亲们一道过来了。”

　　“您说的曲老丈，可是长门亭牛家村的那位？”

　　“正是。”

　　“那咱们也不算外人了。曲老丈那边的粮食，这几年都是我们店去收的。他们那里的水土好，养出的小麦颗粒饱满，村人晒的粮食也干。”

　　“我们店在长安开了二十多年，向来是诚信买卖，童叟无欺。小麦、稻米、栗米、豆子都收。各位乡亲想卖什么粮啊？”

　　“小麦。”

　　“那咱们就按之前去长门乡收粮的规矩。粮食倒在这大看盘上，先看看成色，上等七十一石，中等五十一石。因为粮食是你们自己运到店里的，每石我们再多出二文的脚程钱。这边有样品，你们可以对着看。品相太差的我们是不收的——开门做生意，不能亏了客人。”

　　伙计话说得清楚和气，众人听了，脸上都露出满意的神色，小声议论起来。

　　“曲老丈果然没说错，你们店确实厚道。我们去问了几家粮店，掌柜都说今年风调雨顺，粮食多得是，只肯四十一石收。”

　　“前年雨水少，粮食歉收，也没见他们多出钱。反倒嫌弃我们粮食品相不好，要压价。”有个汉子不满道。

　　伙计没有接话，只笑道：“大家要是觉得咱们店里价钱公道，就可以轮流过来把粮食倒在这个看盘里。咱们两边都看过，确定好品级以后，就可以过秤结账了。”

　　大家三三两两凑到了看盘前面，有个站在人群后头的年轻人小声对那老伯道：“阿翁，咱家的小麦长得好晒得干，肯定是上等的。咱们总共运来二十石，在这里卖能多出六百钱，石头和三丫的药钱就都能凑齐了。”

　　老伯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些，点了点头：“那一会儿就去过看盘吧。”

　　这时一个没有爵位的普通编户齐民，可以分到一百亩田（折合现在大约三十亩）。一个现代全职农民，有农机的话，种二三十亩很轻松；但在汉代，耕种全靠人力，情况完全不同。

　　一个五口之家，通常只有夫妻两个壮劳力。用最原始的耒耜手耕，最多能精耕细作二十到三十亩；若用上耦耕和直辕犁，勉强能覆盖四五十亩。

　　所以分到的一百亩地，通常只精耕细作三十亩种粮食，保证口粮；剩下的七十亩，便用“火耕水耨”的粗放方式——放火烧荒、引水浸泡后直接撒种，靠天吃饭，亩产很低，相当于今天的“备荒田”或饲料地。

　　当然，若家里有头牛，耕作效率能提高三倍以上，种满一百亩是完全可行的。

　　只是如今亩产实在低，一亩普遍只能产一石粮食，也就是三十斤左右。上好的田地精耕细作，也就能产一石半到两石，即五六十斤的样子。这样算下来，一百亩地平均能收一百石粮食。

　　一个五口之家，按大人小孩平均一人一月一石粮，一年就要吃掉六十石。田租倒不高，十五税一，要交六七石。但是还有刍稿税——一种饲料兼燃料税，大约三到五石；再有口赋算赋，即人头税，大人一人一百二十钱，小孩一人二十钱。五口之家算两个大人加三个小孩，就是三百钱。

　　这得交铜钱，农民只能卖粮换钱，这笔钱大约相当于卖五六石到十石的收入。再留两三石做种子，能剩下的粮食也就不多了，约莫十来二十石。而这十来二十石，便是一家五口一年油盐酱醋、衣食住行所有的开销。而有些人饭桌上的一盘菜，怕都不止这个数了。

　　眼前这老伯他们一次卖二十石粮食，绝对算多的——其他人推车上的粮包，都没有他们家多。看老伯的穿着，比同行的人要简素得多，想来并不是家中田地粮产丰富，而是有什么事急需用钱了。否则，此时尚在冬日，离下一茬小麦丰收还有许多时日，他不会冒着全家挨饿的风险卖这许多存粮。

　　邓通最近常听晁错和贾谊讨论入粟拜爵的政策，对粮价也有所了解。长安城里，如今上等没有脱粒的小麦，一石大概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钱；中等的一石八十到一百钱；下等的五十钱左右。但这是因为关中本身产粮，今年又风调雨顺大丰收的缘故。前年粮食歉收时，长安的粮价可是翻了一倍还不止。

　　若是没有入粟拜爵的政策，这粮店收粮的价格还算合理。但晁错提出的这个政策已在朝堂上通过，不日便要在各地选点施行了，长安便是其中之一。

　　入粟拜爵，得把够数量的粮食运到朝廷指定的地点，才能换取爵位。但是市面上的余粮都是有数的，先买先得。想靠捐粮得爵的人，朝廷可能目前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但是历史上这政策却是大获成功，想来其中的人数不会少。而且其中大部分人恐怕也不会在乎买粮的那点钱。

　　而在这些人的心目中，朝廷的政策却有变更的风险。若是不趁着眼下政策还有的时候获得爵位，会不会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了？——粮价肯定还有上涨的空间。

　　这店家是不知有这个政策，还是知道了，却依然用低价收粮？

　　邓通想了想，拿出自己郎官的验牌，给伙计看了看——也不管人家看懂没有——便道：“我想见见你们掌柜。有一桩顶顶要紧的消息，要跟他讲讲。”